高中時候,一個要好的同學告訴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的後麵這句其實應該是“無度不丈夫”,隻是因為平仄不是很對仗,人們在口耳相傳中又逐漸讀白了,才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深以為然。其實,早在春秋戰國百家爭鳴時期,荀子就已經提出了“人性本惡”的學說,而“無度不丈夫”這樣一句稱頌肚量的話,居然能夠被篡改成要人心狠手辣的句子,雖然說是在慢慢演變中逐漸變質的,並非什麽人有意促成,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加顯現出人們內心的陰暗:以狠毒為美。再想想看白居易那首著名的《賦得古草原送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現在也被人們更多地用來形容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了。由此可見,陰暗才是人性中永恒的傳說。
翻開史書,滿篇都是“吃人”。周文王當年被囚羑裏,吃過兒子姬伯邑考的肉做的肉醬,是為了讓妲己以為他不知道肉醬的秘密。劉邦在逃亡的時候把自己的親生兒女推下馬車,是為了減輕重量以保全性命。易牙烹了自己的兒子獻給晉文公食用,是為了討國君的歡心。樂羊做魏國的將軍,率領軍隊攻打中山國的時候,中山國國君把樂羊在本國做官的兒子做成肉羹,樂羊就把肉羹吃掉,繼續攻打中山國,以表達自己對國君的忠心不貳。
這些令人發指的行為,古人做起來卻幾乎沒有心理障礙,因為他們有著一個貌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可這理由真的是正當的嗎?正當到足以做出這樣殘忍的事情?《後漢書》中有《樂羊子妻》:
河南樂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
羊子嚐行路,得遺金一餅,還以與妻。妻曰:“妾聞誌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況拾遺求利以汙其行乎!”羊子大慚,乃捐金於野,而遠尋師學。
一年來歸,妻跪問其故,羊子曰:“久行懷思,無它異也。”妻乃引刀趨機而言曰:“此織生自蠶繭,成於機杼。一絲而累,以至於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斷斯織也,則捐失成功,稽廢時日。夫子積學,當‘日如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歸,何異斷斯織乎?”
羊子感其言,複還終業,遂七年不返。
每次讀這些文字,我的心裏都會湧起一種相當荒謬的感覺:樂羊的妻子鼓勵他上進向學,為的是什麽呢?難道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反而害了自己的兒子?樂羊吃了自己兒子的肉做的肉羹,果然忠義無雙,可他又如何回家麵對自己的妻子、自己兒子的母親?
晉靈公在高台上用彈弓射行人,喜歡看他們躲避彈弓的樣子;因為熊掌沒燉爛,就把廚師殺掉,把屍體裝在筐子裏扔掉。因為得罪了魏忠賢,楊漣等六君子下獄,慘死獄中,楊漣死狀最慘,形容他的死狀其實不過用了八個字,可是每每想起,不由得毛骨悚然——土囊壓身,鐵釘貫耳!李斯,秦長史,中國郡縣製度的開創者,秦二世時被處以極刑,即按照秦的律法,被用五種刑法處死。這五種刑罰依次為:黥麵(在臉上刺字)——劓(割鼻子)——砍斷左右趾(砍掉左右腳)——腰斬——醢(剁成肉醬)。
我最初看到諸如“滿清十大酷刑”這類東西的時候,還真是起了心思想收集一下古代刑罰的,可是深入搜集之後發覺簡直是自討苦吃,研究過幾種刑罰之後我幹脆放棄這個打算了,我不想從今以後幾十年都吃不下飯。
刑罰都是人想出來的,所以惡不在刑罰,在人。在想出這些酷刑的人,在執行這些酷刑的人。不得往生,亦不為過。
偏偏有些人就是以折磨人為樂,這些人如果用“小人”形容之,簡直是侮辱了小人這個名詞,對於他們,更確切的稱呼是——變態。
南朝宋有個著名的荒**無道的暴君宋前廢帝劉子業,他是孝武帝的長子。他在位不過兩年,就做出了無數駭人聽聞、荒**殘暴的事情,聽來令人發指。他在父親的陵墓上傾倒大糞;把叔祖剖腹挖心,挑出眼睛泡在蜜裏,取名叫做“鬼目棕”;與親生姐姐私通,把親生姑母納入後宮,強令左右奸汙各位王妃和公主。劉子業濫殺無辜,肆意誅殺大臣和宗室,使得人人自危。更加不可思議的是,他把自己的三個親叔叔關進籠子,喂他們吃豬食;還把其中一個最肥胖的叔父**置於坑中,封他為“豬王”,要他於木槽中拱食。
種種惡行自然為他招來殺身之禍,他很快被殺,結束了他罪惡的重症精神病患者的一生。可令人不解的是,劉子業“雅善文學,嚐自造世祖誄及雜篇章,往往有辭采,有景知集十卷,《隋書經籍注》行於世”——這種現象大約可以從“白癡學者”的案例中得到啟發,不過我想,任何一個有正常思維的人,都會寧願失去這個文學家。
劉子業的罪惡是不能用常理來揣度的,但是也有人為了更好地為自己換取最大利益,縱使犧牲他人也在所不惜。
酈食其是漢初一個傳奇人物,劉邦剛起兵的時候酈食其就歸順了劉邦,幫助劉邦出謀劃策。不過,這個歸順可不是普通的投靠。據說當年劉邦因為自己是小流氓出身,所以特別看不上讀書人,認為讀書人是酸腐的呆子,而酈食其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劉邦對於讀書人的看法。
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可以說是很戲劇性的,是一個很好的電影腳本。酈食其認為劉邦可成大事,於是前去拜見,而他求見的時候,劉邦正在洗腳,而且是讓兩個女人給他洗腳。軟玉溫香,哪裏有空閑見人,劉邦懶洋洋問來人是誰,看門人說不知道來人身份,不過看衣著穿戴是個讀書人,劉邦更加沒有興趣見了,於是大聲叱責看門人說:“我以天下大事為重,沒有時間接見讀書人!”
在門外等候的酈食其聽了回複,瞪大眼睛,斥罵看門人說:“你再進去對沛公說,我是高陽酒徒!”劉邦一聽看門人的話,連腳都來不及擦,濕著腳趿拉著鞋子就出門迎接酈食其,設宴款待他。
“高陽酒徒”這個名號為什麽如此好用,劉邦前後態度相差這麽多?酈食其乃是高陽人氏,少時便嗜酒如命,常混跡於酒肆中,自稱“高陽酒徒”,倒也頗有名氣,劉邦也曾聽聞他的大名,知道他不是一般讀書人可以比擬。
劉邦這邊大張旗鼓招待酈食其,酈食其倒很淡然,他見了劉邦,隻是略微一拱手算是見禮,說道:“你不是要誅滅暴秦嗎?怎麽用這樣傲慢的態度對待長者?你是想助秦攻各路諸侯呢,還是想率領各路諸侯滅秦?”
劉邦被責問得不知所措,趕緊謝罪:“先生說得是。過去我隻聽說過先生的名望,今天見麵才知百聞不如一見,請先生有以教我。”
酈食其於是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劉邦一聽之下十分激動,講酈食其留在身邊。
公元前204年,正是楚漢相爭激烈的時刻,韓信正在出兵攻打齊國。酈食其又建議劉邦說:“我與楚久持不下,百姓流離,海內動**,人心不安。我軍應首先收取滎陽,有了糧食,並且占據了險要地方,天下歸漢不久矣。”並說自己願意去說服兵眾將廣、割據一方的齊王田廣。酈食其的這一建議,成為劉邦奪取天下的戰略思想。
酈食其到了齊國,向齊王田廣曉以利害,有禮有節,田廣於是被說服,決定歸順大漢,也不守城了,每天跟酈食其吃好的喝好的,談天說地。酈食其於是派人送信給正在前往齊國路上的韓信,告訴他齊王已經投降了,大軍不用過來了。
韓信得知齊王投降的消息,在途中進退兩難。繼續向前吧,齊王都投降了,去了也沒有意義;後撤吧,自己不是白來了嗎?
韓信手下的謀士蒯通這個時候說話了。他對韓信說:“將軍,漢王派你去攻打齊國,對吧?”
韓信說:“沒錯啊,漢王是這麽說的。”
蒯通接著問:“那他下命令讓你不去了嗎?”
韓信說:“那倒沒有。不過,齊國已經歸順,那還打什麽啊。”
蒯通說:“將軍,這你可就說錯了。將軍你想,你帶著手下這麽些將士,浴血奮戰十幾年,攻打下了多少城池?五十多座。可是這個酈食其靠一條舌頭,說服了多少座城池?七十多座。難道說我們上下這麽多將士辛苦了十幾年,功勞還沒有酈食其幾句話重要?那多讓我們的將士寒心啊。這個功勞不能讓他得去。”
韓信一聽就覺得蒯通對,於是下令大軍繼續前進。
齊王那邊自以為歸順沒事了,壓根沒設防,韓信打進去的時候,他還跟酈食其一起喝酒呢。聽到消息以後氣壞了,咱們不都談好條件了嗎,漢王怎麽又派兵攻打我呢?哦,知道了,酈食其這是忽悠我來了,騙我放棄抵抗好趁機占領齊國,太陰險了!
齊王田廣立刻把酈食其抓起來了,對他說:“你出賣了我,不過你要是能阻止漢軍,我還是會原諒你把你放了。”
酈食其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回答田廣說:“凡大事不能拘泥於小節。你不必多說,我準備好了。”
齊王知道事已不可為,於是下令烹了酈食其。
對於劉邦來說,本來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齊國,安穩大局,把兵力和糧草全部投入到對楚的戰爭中去,這對於楚漢正在膠著的狀態來說是及時雨,但是,韓信和蒯通因為爭功,就不顧大局,攻打齊國,雖然因為齊國已然不設防攻打過程相當順利,但是第一是節外生枝,發動不必要的戰爭;第二是害死了謀士酈食其。韓信和蒯通的行為是有害無利的,而這一切的驅動力就是爭功,是韓信等人追求自己的個人利益最大化、除掉障礙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