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度心術》中,馭人、治人被看做是一種高妙的智慧與心術。李義府以一種老狐狸式的老成和經驗總結道:“吏者,能也,治之非易焉。”對於那些才華出眾、出類拔萃、幹練而聰明的下屬來說,寬鬆的態度會使他們變得散漫,嚴苛的紀律可能使他們感到不滿,寵愛和嬌縱則會使他們更加傲慢自矜,如果隨意責罰他們的話,這些自尊剛烈的人很可能會起而反抗。因此作為領導者、管理者和組織者,在人才的管理上,總是希望在嚴苛和寬鬆之間找到平衡,既不使下屬過於輕慢,也不失去自己仁愛和寬厚的姿態。作為領導者,總是希望下屬對其既敬又怕,在保持一種親密而牢固的關係的同時,也能以嚴厲的方式來指揮和使用對方。因此,既緊又寬,既嚴又緩,恩威並施,有柔有剛,被李義府看做是馭人和治人的基本方法。在“天意從來高難問”的帝王心術和將相心術中,後來的讀史者不難看到軟與硬、恩與威的兼容與共存。到了當代,盡管隨著機器大工業的發展,現代企業製度變得不斷完善和穩妥,管理越來越趨於人性和民主,但是對於“人”的控製和統禦,依然走不出傳統的心理博弈,在寬和嚴之間做著非此即彼的調整和搖擺。

1888年,經過洋務派領袖李鴻章等人的苦心經營,清朝賴以捍衛海防的北洋海軍終於蔚然成軍。在李鴻章的主持下,清朝向英國、德國購買先進的鐵甲艦,並購買先進火炮和彈藥,建成了一支號稱“世界第六,亞洲第一”的強大海軍。平定太平天國、興洋務、辦水師被晚清名臣李鴻章看做是畢生三件大事。北洋水師在李鴻章的親自規劃、設計和統籌下興建,艦隊將領的選拔和任命也由他做主。在李鴻章的安排下,他的嫡係親信淮軍將領丁汝昌出任水師提督,淮軍中的主要骨幹分別擔任旅順、威海一帶的守備、總兵等職。為學習先進的海軍技術,經過精心挑選,年輕才俊劉步蟾、方伯謙、鄧世昌、丁祖圭等人遠赴歐洲,進入英國和德國的海軍學校學習。這些人歸來之後,分別擔任北洋海軍的管帶、大副等骨幹職務。隨著艦隊逐漸成形,一個完整的人才體係也在北洋海軍中建立起來。李鴻章對艦隊的人員結構和配備十分滿意,認為是一支可以依賴和借重的精銳力量,對外可以保護萬裏海疆,對內可以成為自己立足宦海、維持權柄的勢力支撐。在這個人才體係當中,久經沙場,在平定南方太平天國和北方撚軍的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淮軍將領大多桀驁不馴,而遠赴重洋、眼界開闊、學習到國外先進技術的年輕海軍將領則驕傲自矜。這些人向來不把保守、老朽的清廷大臣放在眼裏,能指揮他們,使他們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的,唯有北洋大臣李鴻章。李鴻章對北洋海軍的完美統禦,並不僅僅來自他的身份和權勢,也來自他曆經宦海四十年,得心應手的馭人之術。在給他的心腹幕僚、被稱為“皇商”的盛宣懷的信中,李鴻章介紹對北洋海軍的統禦時道:“無他,唯恩威兼施,雙管齊下耳。”

1892年,強大的北洋水師遭到了來自外部的強大挑戰。1868年,與清王朝一衣帶水的日本結束了延續三百年的德川幕府,開始了學習西方先進製度和文化的明治維新。獲得新鮮血液和清新空氣的日本掃除了過去的遲暮和萎靡之氣,力求擺脫國貧民弱、島嶼狹小、資源匱乏的尷尬局麵。於是,富於尚武傳統的日本將目光投向了朝鮮和中國。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認為,日本要走出狹小的列島,經過日本海、黃海而進入朝鮮與中國,必須粉碎橫亙在威海和旅順之間的北洋艦隊。但是剛剛經過國內倒幕戰爭的日本並沒有與清朝海軍抗衡的實力,於是上至天皇,下至平民,人們踴躍出資,捐助購買先進鐵甲艦,日本的建設海軍運動蓬勃興起,中日之戰如箭在弦上。感受到日本威脅的清王朝不敢怠慢,為了保證自己的海疆安全,清王朝責成李鴻章加強大連、旅順、威海一線的守禦,北洋水師也開始積極備戰。

1893年,擔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李鴻章離開京畿,往遼寧、山東一帶,視察海防和北洋海軍。但是準備接受視察的淮軍和北洋將領並不把這次視察太當回事,清王朝的萎靡、遲暮深深地影響了他們,他們耽於享樂、驕橫不馴,以漫不經心的敷衍態度迎接李鴻章一行。李鴻章的第一站是旅順港,旅順守備黃瑞蘭是淮軍嫡係,曾經做過李鴻章的親兵,因為勇猛和戰功卓著而得到李鴻章賞識,在平定撚軍的戰爭中,黃瑞蘭還救過李鴻章的命,從萬馬軍中把李鴻章背了出來。因此,李鴻章對黃瑞蘭特別恩寵,由小卒提拔到將軍,並且把守備旅順的重任交給了他。依仗自己的背景和出身,黃瑞蘭居功自傲,從來不把朝廷律令放在心上,他對旅順守備疏忽大意,並且私下販賣鴉片,走私軍火,甚至貪汙軍款,以次充好,當地地方和軍事長官都不敢過問。李鴻章來視察時,黃瑞蘭剛把一批購買軍火的款項裝入自己的口袋,號稱亞洲第一軍火庫的旅順港其實相當匱乏,儲存的槍支彈藥不到規定的一半。為了應對檢查,黃瑞蘭在裝軍艦炮彈的木箱裏塞上廢鐵和石頭,試圖蒙混過關。李鴻章一行到來後,黃瑞蘭以謙卑而尊敬的態度迎接他的老上司,雖然心裏有鬼,但是他對於他與老上司之間的關係很有信心,因此並不驚慌,顯得從容不迫。但是世事通透、久經宦海的李鴻章並不那麽好應付。檢查一圈之後,李鴻章已經發現了軍火庫的漏洞和破綻,當時勃然大怒,喝令把黃瑞蘭拿下,交付有司審問。黃瑞蘭雖然吃驚,但是並不害怕,他認為老上司並不會把他如何,他們在戰場上凝結而成的情誼足夠使李鴻章對他網開一麵。因此黃瑞蘭不慌不忙,平靜地等待著李鴻章的處分,在他看來,他的老上司並不會對他采取嚴厲的措施,僅僅會略施薄懲而已。見黃瑞蘭滿不在乎,陪同李鴻章視察的幕僚和官員們都深感憂慮,無不感到治理淮軍的艱難棘手。他們私下想,看李鴻章怎樣降伏這幫驕兵悍將吧。

鑒於旅順港的教訓,李鴻章放棄原來的視察計劃。他和幕僚們穿上便裝,並不依著原先預定的時間和路線,而是坐商船悄悄來到威海衛。當天晚上萬籟俱寂,李鴻章一行並不通知港口守軍,帶著幕僚們來到號稱遠東第一軍港的威海衛。使他頗感意外的是,威海衛守軍並沒有嚴格按照海軍訓練條令堅守在自己的艦船上,而是紛紛下船,在威海衛城內的戲樓、茶館、賭場,甚至妓院內消磨時光。北洋海軍最大的兩艘戰艦之一的“定遠”號管帶劉步蟾正在艦長室內吸食鴉片,而“濟遠”號管帶方伯謙甚至根本不在船上,有士卒匯報,方伯謙在岸上新娶了一房小妾,每天晚上便下船過夜,晚上從來不待在艦長室中。唯一留守在艦長室的是“致遠”號管帶鄧世昌,與其他艦隻相比,“致遠艦”顯得紀律嚴明,水兵們堅守在船上的各個崗位,船上還施行了燈火管製。北洋水師將領的嬌縱和放任使李鴻章勃然大怒,於是招來水師提督丁汝昌,連夜召集水師將領開會。

李鴻章深知,這是凝聚北洋海軍士氣,滌**委靡、嬌縱的不良情緒的時機,因此既要對這些將領施以嚴厲的訓誡,又不能損傷他們的尊嚴和信心,因此單純的施壓和單純的寬容都不能得到良好的效果,必須既威壓又施恩,才能使將領們俯首帖耳,重新鼓起作戰的勇氣。

於是李鴻章第一個傳喚尚且不在海軍基地的管帶方伯謙,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匆忙到場的北洋海軍將領們麵麵相覷,他們都沒有想到李鴻章會在深夜視察威海衛,看到李鴻章嚴厲而憤怒的臉色,無不戰戰兢兢。不久方伯謙滿頭大汗地跑進大廳,看到李鴻章威嚴沉默的臉,嚇得全身顫抖。李鴻章直白地問道:“聽說你回家去了。你的家不是在福建嗎,什麽時候搬到山東來了?”方伯謙隻得實話實說,交代自己在岸上納了一房小妾。李鴻章勃然大怒,號令摘去方伯謙的頂戴。丁汝昌等將領連忙求情,李鴻章的臉色稍有緩和。在北洋海軍的將領當中,方伯謙畢竟是少數的留過洋的管帶之一,出於對人才的愛護,李鴻章並不想真的摘掉方伯謙的頂戴花翎。所以對於方伯謙的怒火僅僅是做戲而已,而真正的懲戒,則落到了曾救過他性命的黃瑞蘭身上。

於是李鴻章對眾人說:“本來不能徇任何私情,但是看在眾人的麵上,加上方伯謙也算是個人才,所以這次懲戒暫且記下。但是一些嚴重的罪行卻絕對不能饒恕。”隨後親兵把已經被摘掉了頂戴的黃瑞蘭押上來。

依仗自己和李鴻章的牢固情誼,黃瑞蘭並不十分懼怕,認為李鴻章並不會給自己過於嚴厲的懲罰。在眾目睽睽之下,李鴻章曆數了黃瑞蘭侵吞公款的罪行,然後號令親兵把黃瑞蘭拉出去斬首。黃瑞蘭這時才感到害怕,大聲呼救,並且向李鴻章喊道:“當年在血戰中救出了大人,大人絕不能如此不念舊情!”李鴻章已下定了殺黃瑞蘭立威的決心,於是說道:“你當年救過我的命,我雖然銘感於心,今天卻不得不負你。”不久行刑完畢,有關官員將黃瑞蘭首級獻上。北洋水師將領們見李鴻章的親信尚且身首異處,無不感到驚怖而戰栗,生恐噩運落到自己身上。

李鴻章隨後叫了劉步蟾的名字,先誇他人才難得,然後說道:“若不是資曆淺,功勳不夠,北洋水師提督的位子就應該是你的。但是盡管做不成提督,依舊唯才是用,任命你為主力艦鎮遠艦的管帶。”隨後李鴻章厲聲道:“朝廷何曾辱沒了你,你卻不思進取,以吸食鴉片煙為樂,真是令人無比痛心!”劉步蟾汗流浹背、羞愧難當。李鴻章又拿出兩樣東西,分別是日本人用木頭做的“定遠”、“鎮遠”號小模型。李鴻章環顧四周,向眾將領介紹道,明治以後,日本人殫精竭慮,以中國為敵,苦於水師力量不逮,因此舉國上下競相掀起為軍艦募捐的運動。甚至連日本小孩遊戲,都以消滅北洋水師主力艦“定遠”、“鎮遠”為樂。李鴻章便向劉步蟾說:“這兩樣模型就送給你,希望你時刻莫忘國事,精忠報國。”劉步蟾已經泣不成聲,其餘北洋將領也血脈賁張,軍人的熱情再次被激發起來。

接著李鴻章對鄧世昌大加讚揚,誇他治軍有方,以身作則,堪稱國家棟梁,並號召北洋水師以鄧世昌為榜樣。北洋海軍眾人無不唯唯諾諾,對黃瑞蘭的懲罰,對方伯謙的警告,對劉步蟾的刺激,對鄧世昌的鼓舞,這四個步驟完美地完成了恩威並施的過程。於是委靡不振的北洋水師上下被鼓舞起來,這些桀驁不馴的管帶們無不服服帖帖,被李鴻章的威嚴和氣勢完全征服。一年之後,北洋海軍之所以還能在黃海海戰中與日軍奮勇一戰,這與李鴻章對人才的統馭和驅使是分不開的。

李鴻章的恩威兼施自然帶著老官僚的權術和手腕,毫不遲疑地處決黃瑞蘭也顯得冷酷殘忍而不近人情。但是對於管理者來說,揣摩下屬的心理,明白下屬的思維,既不簡單懲罰,也不盲目褒獎,使下屬既感到威壓的力量同時又心存感激,這確實是值得學習和借鑒的一種高超的用人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