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家錢穆在他著名的《中國曆代政治製度得失》一書當中認為,盛極一時的太平天國之所以“不能成事”,是由於骨幹成員當中知識分子的匱乏,這個農民政權既沒有大量士人介入,也沒有形成吸納優秀人才的機製,僅僅依靠不很純粹的耶穌教義,以及農民將領們的軍事才幹,並不能使政權變得強大而穩固,因此潰敗和傾頹在所難免。相反的例子出現於《唐書》的記載,貞觀之治時,唐政權完整地繼承了隋朝以來的科舉製度,敞開了天下讀書人進入統治階層的渠道。看到熙熙攘攘的讀書人走進朝廷設置的考場,唐太宗李世民不禁感歎道:“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矣。”於是有唐一代,隨著科舉製度的不斷完善和優化,國家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盛與繁榮局麵。在以儒家文化為主導的古代傳統社會,優秀的士人富有才學、眼光和智慧,具備治理國家和維持政權秩序的能力,因此被視為人才的根本。所以諸葛亮在《便宜十六策》中稱:“治身之道,務在養神;治國之道,務在舉賢;是以養神求生,舉賢求安。”而李義府也在《度心術》中強調:“不禮於士,國之害也,治國固厚士焉。”把吸納人才的機製看做治理國家的根本,把對人才的發現和使用也提高到了無與倫比的高度,這是古代社會中統治階層治理國家的共識。到了當代,隨著社會分工越來越趨細密,對人的素質要求越來越趨於深入和專業,人才的意義和價值也進一步得到了強化。對於現代人來說,公司、組織、團體以及機構的經營與管理,都需要強大而完備的人才體係。優秀企業的成功無不來自背後強大出色的團隊的支撐,而一旦失去了麾下的優秀人員,一個企業也就失去了競爭和優勢,甚至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因此,擁有吸納人才的機製和秩序,有一套激勵和褒獎人才的方法,是現代企業走向強大的理由和依據。
發掘人才和重視人才的例子不絕於書,既有三顧茅廬式誠懇殷勤的求賢之路,也有李世民天策府式不拘一格的匯聚人才方式。而縱覽史書,曆代對於人才的發現、招募和使用,無非來自兩種方法:一是尊重,二是重用。這兩種方式形成了古代管理者們“禮賢下士”的智慧和美德。
1.尊重。
在等級森嚴的古代,雖然麾下的優秀人才被統治階層看做是身份低下的臣屬甚至卑微的奴才,但是對於那些智慧超卓、能力出眾的人物,君王們始終對他們保持著誠摯的尊重和敬意。在傳統社會中,對“士”的禮遇,既被看做是一種募集人才、延攬人心的手段,也被認為是一種高尚的美德。
《史記》用敬慕的筆調記載了趙國趙威後尊重人才和禮遇人才的氣魄和風度。趙惠文王去世時,趙孝成王尚在衝幼之年,無法承擔處理軍國大事的重任,於是趙國的國政由孝成王的母親趙威後執掌。以一介女流而角逐天下諸侯,趙威後難免會遭到其他各國的嘲弄和譏笑。諸侯列國以看笑話的輕浮態度對待這位趙國的新主人,並不相信她具有治理國家、與天下群雄爭短長的能力。最初的試探和挑釁來自齊國,作為趙國的盟友,齊國派來一位使臣,送來了齊王的親筆書信。在書信上,齊王客氣地對趙國的新主人致以問候,希望兩國的盟友關係繼續保持下去。而事實上,齊國的使臣還負有另外一重使命:借機來看看這位趙威後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
雙方的對話從人才開始。對齊王的殷勤之意表示感激之後,趙威後問道:“貴國有個叫鍾離子的人物,他身體可好?”齊國使者非常詫異,這位鍾離子是個民間隱士,他隱約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但是並不知道這個人的詳細情況。見使者無法回答,趙威後感慨道:“鍾離子是個品德出眾的人啊。聽說他慷慨好施,天寒地凍的時候,他把自己的衣服分給別人穿;收成不好的時候,他把家裏的糧食分給饑饉的人。即使在家裏沒有多餘的衣服和糧食的時候,他還是願意把家裏的衣服和糧食分出來。他這是幫助國君養活百姓啊。貴國怎麽能這樣冷落這麽賢德的人呢?應該給他一官半職才對。”見使者默然無語,趙威後又問道:“貴國還有個叫葉陽子的賢士,他過得好不好呢?聽說他急公好義,撫養貧弱無助的人,救濟窮困潦倒的人,補貼家用不足的人,這也是幫助國君撫養百姓的人啊。貴國怎麽還沒有重用他呢?”齊國使者啞口無言。趙威後又感慨道:“還有一位叫北宮嬰兒的姑娘,聽說她家境貧寒,非常孝順。她關心的不是首飾和脂粉,而是怎樣侍奉自己的雙親。為了使父母不至於挨餓受凍,她一直都不肯出嫁。這樣的人,簡直就是天下百姓的表率啊,不知貴國為何還沒有褒獎她?”說到這裏,這位趙威後竟然深深地動了感情,齊國使者再一次啞口無言,自己國家對人才的忽略和漠視,使他感到無比羞愧。趙威後最後又說:“貴國大夫於陵子仲還在朝堂上嗎?這個人蠅營狗苟、心懷叵測,他關心的不是治國安邦和經營天下,而是自己的個人私利和權欲。這樣的人既盡不到臣子的本分,更不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貴國為什麽還讓這樣的人打理國政呢?”
這就是著名的趙威後式發問,這位趙國新主人對於人才的尊重和崇敬,使齊國使者無比欽佩,因此趕快收起了倨傲的姿態。趙威後尊重人才、愛惜人才的名聲傳到各諸侯國,使各國的賢能之士踴躍來到趙國。在趙惠文王去世之後,趙國又一次出現了人才濟濟、能人雲集的局麵。
相同的例子發生在燕國。燕國與齊國比鄰,兩國連年交戰。但是燕國國小,齊國是大國,燕國在齊燕戰爭中屢屢敗北。燕國人不僅無法奪得齊國一寸土地,本土也慘遭戰火**。到燕昭王即位時,燕國到處是殘垣斷壁,滿目瘡痍,莊稼無人耕種,百姓妻離子散,人口銳減,收成不好,燕昭王對此無計可施。在臣僚們的建議下,燕昭王決定從延攬人才開始著手,盡量募集一些身懷絕技、才華不凡的傑出人才,幫助燕國重振雄風。
與諸侯各國的豐饒、遼闊不同,燕國位於北方苦寒之地,不僅國土狹小,而且地方偏遠,優秀的中原人物都不願意來這種寒冷而局促的小國建功立業。因此燕昭王延攬人才的計劃陷入困境,經過四下查訪,燕昭王終於聽說國都附近有一位叫郭隗的隱士,於是不惜放下身份,親自登門拜訪,希望能得到招募人才的好方法。郭隗被燕昭王誠懇殷勤的態度感動,於是說了一個小故事:古代有一個富人,想花重金買一匹千裏馬,希望天下愛馬識馬的人給他推薦。但是整整過了三年,人們推薦來的不是劣馬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普通馬,千裏馬始終沒有出現。無奈之下,富人想了一個主意。這時正好有一個旅人的一匹馬死了,富人花了五百金買了這匹死馬的骨骸,又花重金給死馬修了一座體麵的墳墓,並且在墓前親自祭奠,揮灑熱淚,愛馬之情,溢於言表。他的朋友們詫異道:“你要的是千裏馬,在一匹死馬身上下這麽大工夫做什麽?”富翁回答說:“我這是個小誘餌,如果人們知道我買一匹死馬都花這麽大價錢,能不把千裏馬給我送來嗎?”眾人點頭稱是。富翁的辦法非常有效,養馬和識馬的人聽說這人愛馬如命,紛紛趕來推薦好馬,希望能賣出天價。於是不到半年工夫,富翁已經得到了三匹寶馬。
郭隗的故事意味深長,燕昭王心領神會,於是馬上把郭隗請到都城,讓他乘坐最好的馬車,使用最豪華的儀仗。同時燕國大興土木,為郭隗修了一座宮殿。隨後,燕昭王拿出了恭謹而懇切的態度,每天去郭隗的住處請安問候,經常送去珍稀而貴重的禮物,把郭隗當做老師和父親一樣對待。而郭隗也毫不含糊地坦然接受,絲毫看不出謙遜的姿態。臣僚們對此困惑不解,紛紛說道:“郭隗不過是個會說大話的小角色罷了,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麽大本事,君王為什麽這麽對待他呢?千萬不要被他蒙蔽了。”燕昭王回答道:“我對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尚且這麽好,那大人物能不趕緊來投奔燕國嗎?”不久之後,郭隗的個例成為燕國禮賢下士的人才廣告,燕昭王對人才的尊敬和尊崇傳遍了各諸侯國,於是身懷絕技的奇人異士紛紛來到這個北方小國,其中趙國劇辛、齊國鄒衍、魏國屈庸都是當時的傑出人物。最後,燕國迎來了戰國時代的著名軍事家樂毅。在樂毅的幫助下,燕國攻下齊國七十餘城,一舉洗刷了戰敗的恥辱,成為和六國比肩而立的戰國七雄之一。對人才格外尊重和推崇,這是一個群體和團隊始終保持優秀素質和優良血液,贏得強大競爭力的有效方法。
2.重用。
對那些才華橫溢、雄心勃勃的人來說,隻有榮耀和尊崇顯然是遠遠不夠的,燦爛的才能往往與建功立業的願望互相伴隨。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宗愨的“直掛雲帆濟滄海”,以豪邁而自信的姿態表達了對個人夢想的追求與向往,對於功業的追逐甚至成為曆代士人不言自明的一種“集體無意識”。所以,古往今來,精明的管理者總是設法滿足才華橫溢者的個人夢想,盡可能為他們提供展示才能的機會,對於他們的要求也毫不吝嗇。這種“知遇”式的恩惠,在更深的層次上起到了收攏人心的作用,得到的不僅是士人的感激,而且獲得了他們發自內心的容納和認同,因此成就了“度心”的很高境界。
作為西漢開國皇帝,劉邦無疑是一代傑出帝王。但是在秦末群雄相爭的宏大舞台上,劉邦並沒有出類拔萃的耀眼光環,始終不被各路諸侯看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的對手項羽甚至不認為他是主要敵人。這不僅僅因為劉邦缺乏光鮮的背景和出身,還由於劉邦的個人才能確實乏善可陳。在一個以豪傑和英雄為偶像的年代裏,劉邦幾乎具備了底層小市民和地痞無賴的所有特點:粗俗、遊手好閑、不夠孝順、缺少誠信、文化程度不高、個人修養很差。除了好作大言,有一點慷慨之氣以外,劉邦實在沒有讓人覺得與眾不同的地方。贏得天下之後,劉邦對自己的成功經驗作了很謙虛的總結,他說:“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取天下者也。”這段話既謙虛又自矜,既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麵才能的有限,又強調了自己在馭人和用人方麵的智慧,大氣而豪邁,頗具帝王氣象。事實上,劉邦不僅能辨別人才,還善於駕馭人才,這是其他自負而傲慢的秦末群雄遠遠比不了的。而在爭奪天下的殘酷角逐中,知人、用人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優秀素質,足以成就一番帝王事業。在為史學家所津津樂道的“漢末三傑”中,張良是全國通緝的要犯,蕭何是鄉間小吏,韓信的出身更加卑微。劉邦以“禮賢下士”的方式獲得了他們的信任和忠誠,從而成就了自己的宏大事業。
史書記載,韓信少年時代即有不凡的誌向,但是既沒有得到建功立業的機會,也沒有進入仕途的渠道。同時,韓信本人非常缺乏謀生的能力,精湛而出色的軍事才華在底層生活當中沒有任何用處,因此韓信過得非常潦倒,經常挨餓,衣衫襤褸,因為自命不凡而受到人們的嘲笑和侮辱。漂母的一粥一飯的幫助、當地無賴的**之辱,成為這位著名軍事家揮之不去的記憶創傷。在門第、出身決定人的身份地位的年代,韓信被看做是社會的多餘者和邊緣人。當這個麵色枯黃、瘦弱不堪的人來到項羽的麾下,希望能在秦末最強大的英雄人物這裏得到建功立業的機會時,思維與行為方式充滿貴族氣的項羽拒絕了這個人的熱情。在項羽看來,這種來自底層、沒有任何背景來曆的人物並不值得信任,而韓信潦倒與落魄的生活經曆更增強了項羽的鄙夷感。所以,盡管韓信一再懇切表達自己的決心和願望,項羽還是沒有給予他任何被重用的機會,僅僅給了他郎中的普通文官職位。對於天才而自負的韓信來說,這不啻是一次致命的打擊。史書記載,韓信在項羽的麾下寂寂無聞,盡管韓信抓住每一次接近項羽的機會,頻繁向項羽獻計獻策,但是心高氣傲的項羽卻拒絕采納。屢屢碰壁之後,經過謹慎的考慮,韓信毅然離開當時實力龐大、前景最為看好的霸王項羽,轉而投向勢力單薄、非常弱小的劉邦。
在劉邦這裏,韓信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先是得到丞相蕭何的賞識,以不凡的談吐和卓越的見識深深地打動了對方,隨後,他又得到了靠近劉邦的機會。漢軍進軍南鄭的途中,一些不看好劉邦的將領紛紛逃亡,始終得不到劉邦重用的心灰意冷的韓信也夾雜在其中。司馬遷在《史記》中敘述道:蕭何聽到韓信離開的消息,非常著急,他騎著駿馬,乘著月光,沿著韓信逃亡的道路,終於追上了這位軍事天才。劉邦對蕭何屈尊去追趕一名籍籍無名的下級將領不以為然,蕭何則誠懇地述說韓信的才華,希望韓信能得到劉邦的破格重用。劉邦聽得非常動容,於是說:“既然韓信有這麽大的本事,我就提拔他做個大將。”蕭何說道:“如果我們隻想局促在漢中一帶,那麽韓信這樣的人沒有什麽用處,讓他做個普通將領就是了。如果我們要獲得中原的話,那麽得韓信這樣的人做統帥才行。”劉邦奇異道:“難道韓信這小子真有這樣的才能?真的如此的話,我就讓他做個統帥!”於是劉邦接見了韓信,潦倒半生的韓信平生第一次得到了暢所欲言的機會。雙方的對話非常投機,劉邦聽得手舞足蹈,馬上要讓韓信做大將。蕭何卻說:“您平時散漫慣了,對大家呼來喝去的,做大將這種事情從來沒有認真過。除非做個儀式,拜韓信為大將,這樣才能使人們心服,也能證明您對韓信這種人才的重視。”劉邦絲毫沒有君主的架子,當下欣然同意。於是蕭何挑選了良辰吉日,雲集三軍,儀式搞得既隆重又莊嚴。在漢軍將領們詫異的目光下,從來不被人看好的韓信從劉邦手裏接過大將軍的印綬。在韓信的指揮下,劉邦方轉敗為勝,直至擊敗不可一世的霸王項羽,建立了漢朝政權。
劉邦重用韓信,有一個小插曲頗耐人尋味。韓信進軍山東,攻占齊國之後,認為自己立下了不朽功勳,於是給劉邦寫信,在報告勝利的同時,要求劉邦答允自己做假齊王,即代理齊王。信件發出之後,韓信自己也覺得有些冒失,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劉邦的回音。這時劉邦正在滎陽一帶和項羽苦戰,項羽的精銳把滎陽城團團圍困,日夜攻打。劉邦在火燒火燎當中盼望著韓信的援兵。韓信乘機要挾的書信使他勃然大怒,忍不住在心裏罵道:“乃翁(你老子)這裏自顧不暇,小子竟然趁火打劫!”不過劉邦迅速轉了念頭,向韓信的使者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要做王就做真的王,做什麽假王!”於是劉邦真的打造印綬,派出使者,封韓信為齊王。劉邦表現得如此慷慨和信任,使韓信非常感激。在劉邦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恩惠與籠絡下,韓信兢兢業業,為漢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在下屬的權力欲望麵前,這種慷慨大方的態度非常有效,也是一種高明的馭人術和管理術。
作為劉邦的對照麵,霸王項羽出身高貴、慷慨俠義,頗具英雄氣概,巨鹿之戰使諸侯不敢仰視,分封諸侯時能臣服天下英雄,加上個人驍勇善戰,麾下勇士雲集,被看做是秦帝國之後最有力的局勢掌控者。同時,項羽為人熱誠豪爽、誠懇平和,既能夠與士卒同甘共苦,也會因為將士的犧牲和傷殘而潸然淚下。項羽的形象完全符合當時的道德標準,不失為一位優秀的武將和傑出的統帥。但項羽的致命缺陷在於,對下屬的恩惠和施與小氣而吝嗇,顯赫的爵位從來不輕易授予別人,盡管已經打造好了印綬,仍然舍不得把它送出去,留在手上把玩良久,仔細體會著權力的榮耀與重量。管理上的猶豫不決、緩慢遲疑,被韓信譏笑為“婦人之仁”。因為不能重用人才,所以也不能籠絡人才和留住人才,因此一些傑出的下屬紛紛離開項羽的陣營,其中既有張良、韓信這樣的智謀之士,也有英布這樣的悍勇將領,甚至他的唯一智囊範增也因為得不到信任而絕望地離開了他。管理上的大氣與吝嗇,造就了劉邦和項羽的不同命運,“不禮於士,國之害也,治國固厚士焉”,這不能不說是管理者的一則千古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