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管理者,無不希望手下擁有出類拔萃、能力出眾的人才。但是野心、欲望往往和能力相伴而生,出色的下屬既是某個方麵的優秀人才,同時也可能是穩妥的管理秩序的破壞者和顛覆者。所以西漢末年王莽篡漢;東晉名將恒溫要求獲得九錫的榮譽;到了清末明初,袁世凱則成功地完成了逼宮的計劃。咄咄逼人、心懷叵測的下屬往往是管理秩序的最大威脅,如何應付他們的挑戰,消弭可能存在的危機,是管理者不得不謹慎考慮的問題。
民國奇人李宗吾在他的《厚黑學》中敘述,街頭的補鍋匠一麵用鐵片刮鍋底的煤煙,一麵對破鍋的主人說:“請點火來我燒煙。”把主人支開以後,補鍋匠用鐵錘在鍋上輕輕敲幾下,於是那裂痕就加長了許多。主人看到鍋底的巨大裂痕,不僅心甘情願地出了高價,並且對補鍋匠的手藝讚不絕口,雙方皆大歡喜。李宗吾認為,這種放大漏洞,縱容缺點,形成破綻,而後從中漁利的方式,是古今中外辦事的一大妙法,也就是所謂的“補鍋法”。作為管理者,這種先縱容、放任、驅使,然後尋機處理問題的方式,是應對咄咄逼人、勢頭強勁的下屬,維護穩定的管理秩序的有效方法。李義府在《度心術》中說得更加明白:“功高者抑其權,不抑其位。名顯者重其德,不重其名。敗寇者縱之遠,不縱之近。”欲擒故縱,張網而後收網,古往今來都有生動的例子。
左傳中第一篇是著名的《鄭伯克段於鄢》,這是典型的放縱、驅使、縱容,使對方走上滅亡之路,而後從中漁利、穩定大局的例子。春秋霸主之一鄭莊公小名“寤生”,意思是難產所生,這個古怪的乳名記錄了母親生育時留下的記憶創傷。莊公的難產不僅給母親薑氏帶來了肉體上的痛苦,在精神上也留下了巨大陰影,因此薑氏對這個給她帶來戰栗和驚嚇的兒子十分厭惡。過了幾年,薑氏生了第二個兒子,取名“段”。從此薑氏母愛的天平完全傾斜到段的一方,出於對段的溺愛,薑氏甚至向鄭武公提出,由段來繼承鄭國的太子之位。不過鄭武公最終沒有答應薑氏的要求,寤生得以順利地繼承王位。雖然寵愛的小兒子沒有能夠成為鄭國國君,但是薑氏並沒有放棄為公子段獲取更多利益的努力。鄭莊公繼位不久,薑氏便以母親的身份要求莊公把鄭國富饒的地方製封給段。鄭莊公拒絕說:“製的位置非同一般,關係到國家安危和邊境安全,恐怕弟弟沒有經營這個地方的能力。”但是薑氏並不灰心,又提出把京作為封地封給段。鄭莊公無法第二次拒絕母親,隻得答應把京城作為段的封地。大夫祭仲說:“京這個地方非同小可,不僅城郭高大,物產豐富,這裏的軍需儲備甚至要勝過都城,君王怎麽能把這樣的地方隨意封給別人呢?”此時鄭莊公已經做好了“補鍋”的打算,嘴上卻說:“這是母親的要求,我怎麽能違拗她的意思呢?”
段去了京之後,果然流露出爭奪天下的野心。倚仗著京地物產豐饒,人民富足,公子段在這裏招兵買馬、募集勇士,並且修繕城牆、製造盔甲、整頓武備,鄭莊公的地位受到了巨大威脅。從京地傳來的消息說,公子段打算與都城的薑氏裏應外合,時刻準備進入京城,取代莊公的位置。麵對可能發生的內亂,鄭國朝野議論紛紛。大夫祭仲又來進諫說:“古人認為,一旦國都之外的某個城市擁有三百丈長的城牆,就可能會是國君的隱患啊。因此鄭國先王早有規定,所有的封邑,大的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能超過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過九分之一。現在公子段的城池大得足夠一個人繞一圈走上幾個時辰,何止三百丈,您怎麽能置之不理呢?”
鄭莊公對自己的處境十分清楚,但他不露聲色,不僅不感激祭仲的提醒,反而當眾指責他道:“你是要破壞我們兄弟的感情,讓我在母親麵前陷於不義嗎?”祭仲麵紅耳赤。等到人們散去之後,鄭莊公才把祭仲一個人留下,悄悄地對他說:“我怎麽能不明白國家的危險。且讓公子段做大,很快就有收拾局麵的機會了。”在談話中,鄭莊公說出了“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樣的警世名句,後來被作為膾炙人口的名言而留諸後世。這種語言雖然看起來大義凜然,無懈可擊,但是事實上鄭莊公並沒有及時扼殺和阻止這種“不義”的蔓延,反而盡量使它燃燒、蔓延,甚至為它推波助瀾,間接地鼓舞了公子段的氣焰。在這種縱容和驅使下,使公子段的野心和實力完全暴露出來,鄭莊公得到了徹底斬草除根的機會,並且為自己獲得了輿論上的有利地位。這就是完美的“補鍋法”,雖然伴隨著一些風險,卻是使管理秩序恢複到平穩軌道的最好辦法。
於是鄭莊公對公子段修繕城池、加強武備的行為並不加以幹涉。鄭莊公的沉默和縱容使公子段越走越遠,公子段篡國稱君的野心日益增長。不久,公子段把西部和北部邊境收到自己麾下,隨後,又把附近的兩座小城納入自己的管轄範圍。公子段在國君的統治秩序之內公然建立自己的統治秩序,這種行為無異於公開造反,鄭國朝野都感受到了公子段咄咄逼人的鋒芒。大夫公子呂匆忙來見鄭莊公,他怒氣衝衝地以激烈的語言進諫道:“國家不可能有兩種秩序,君王不能對公子段的挑釁不聞不問。如果君王支持公子段的行為,那麽不如把王位讓給他。如果不是這樣,那麽請早作打算。鄭國不能容忍國家分裂,臣僚和百姓也不能同時侍奉兩個國君。這種混亂的狀態,請國君下決心趕快改變吧。”在這種激烈的語言的刺激下,鄭莊公居然繼續保持了他的隱忍和平靜,他默默地看了一會這位忠誠的大臣,說:“我有我的苦衷。公子段這樣做,也許會受到上天的懲罰吧。”公子呂見勸諫無效,歎息著離開。
在薑夫人或明或暗的鼓勵下,公子段終於走出了最後一步。在薑氏的鼓勵下,公子段舉起了他的大旗,他率領甲兵萬人,準備進攻鄭國都城,同時和薑氏約好,以烽煙為號,裏應外合,一舉拿下國都。公子段出兵的消息震動了鄭國,大臣們人心惶惶,他們認為,根據鄭莊公一直以來對公子段的寬容和忍讓,加上性格上的優柔寡斷,可能無法收拾這種混亂的局麵,鄭國的動**在所難免。
出乎大臣們的意料,鄭莊公聽到公子段起兵的消息後居然非常興奮,他搓著手掌,激動地對身邊的臣僚們說:“這幾年我一再忍耐,就是等著公子段謀反的這一天。現在終於到了動手的時候了。”於是鄭國軍隊傾巢而出,勢如破竹,一舉撲滅了京地來的叛軍。公子段落荒而逃,流亡到國外。鄭莊公向天下宣布公子段的罪行,清理了那些親近和試圖親近公子段的人,一場驚心動魄的叛亂被徹底鎮壓下去。人們對公子段的下場拍手稱快,對國君的英明果斷敬仰無比,鄭國以及天下諸侯沒有人同情公子段,輿論完全倒向了鄭莊公的一麵。臣僚們這才意識到,表麵上的寬容和忍讓其實是可怕的陷阱,既達到了麻痹的效果,也能徹底把公子段逼上絕路。
對於管理者來說,應付心懷叵測、咄咄逼人的下屬,“補鍋法”畢竟是一種狡猾而陰險的處理方式。因此被孔子認為是不厚道的典型,有違國君的道德原則。所以在微言大義的《春秋》裏,把這一事件稱作“鄭伯克段於鄢”,以一個“克”字表達了對鄭莊公的責備和諷刺。與這種陰沉的處理方式相對,對於桀驁不馴的下屬帶來的威脅和隱患,一些溫和而簡單的方式也可以起到消弭危機的效果。北宋初年著名的“杯酒釋兵權”,即是以溫和的方式消除管理危機的傑出案例。
宋太祖趙匡胤出身行伍,憑借一身本領獲得出人頭地的機會,成為領兵將領。這個地位卑微的武夫一直做到殿前都點檢、歸德軍節度使,掌握著後周的兵權。周世宗柴榮死後,他的兒子柴宗訓繼位。柴宗訓年僅七歲,絲毫沒有掌握政權的能力,柴榮將後周的命運完全托付給了趙匡胤。
但是趙匡胤並沒有遵循柴榮的囑托。公元960年,趙匡胤開始了他的奪取帝位之路。他的下屬偽造了契丹入侵的情報,說狼煙燃遍了北方邊境。於是掌握兵權的趙匡胤率領軍隊北上,到開封以北二十裏的陳橋驛時,趙匡胤酒醉,在大帳裏酣然而睡。他的將領們把一件黃袍披在他的身上,並且向他山呼萬歲。為了應付輿論的指責,趙匡胤佯裝不知道下屬們的安排,對“黃袍加身”的行為表示憤怒,並且堅決抵製。但是將領們紛紛表示,目前天下四分五裂,隻有趙匡胤才有安定國家的資格和實力。這些場麵都經過了反複的演練和安排,人們的表演無懈可擊。於是趙匡胤不再推辭,率領軍隊回到京師,廢掉小皇帝柴宗訓,建立了宋朝。這就是著名的“陳橋兵變”。
北宋政權建立之後,經過南征北戰,趙匡胤終於統一了大半個中國。除了長城附近的幽雲十六州,五代十國的各個割據政權紛紛被納入北宋的版圖,趙匡胤也達到了他事業的巔峰。但是這個新生的政權並不使他覺得安穩,在長期的戰爭當中,一些出身卑微的將領立下了赫赫戰功,成為指揮千軍萬馬的軍事統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使政權的管理秩序受到影響甚至發生動搖。趙匡胤非常熟悉這種狀況,隻要這些擁有相當實力的下屬存在,他的新生的北宋政權就潛藏著危機和凶險,“陳橋兵變”的一幕就有可能重新上演。但是削弱實力雄厚的下屬並不那麽容易,激烈的方式會引起他們不滿,而延誤時機又會失去控製他們的機會。怎樣及時而巧妙地使這些桀驁不馴的武將放下軍權,這使趙匡胤陷入漫長的思考。
有一天,趙匡胤在宮裏舉行宴會,專門請高懷德、石守信、王審琦等幾位統兵將領喝酒。酒酣耳熱之後,趙匡胤忽然放下了酒杯,唉聲歎氣,甚至淌下了幾行熱淚。高懷德、石守信等非常詫異。趙匡胤說道:“我如今貴為皇帝,其實並不開心。能擁有這個位子離不開你們的功勞,但是你們哪裏知道,我如今做著皇帝,還不如當時做節度使的時候睡得安穩自在。”高懷德、石守信等麵麵相覷,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趙匡胤看著他們,終於一字一頓地說道:“古往今來,皇帝這個位子,哪有不被人覬覦的呢?”
高懷德等大驚失色,趕快跪下,指天畫地地剖白心跡,表示自己從來不敢有非分之想。趙匡胤說:“你們南征北戰,鞍馬上滾打一生,這種生活哪有民間的富人過得自在。不如回到家鄉,廣置田產,享受富貴,我多多給你們財物,這樣也不枉了我們相交一場。”談話的內容已經非常明確,高懷德等沉默不語,酒宴在沉悶和壓抑的氣氛中散去。
但是趙匡胤的語言起到了預期的效果。第二天,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趙彥徽等大將一起上表,聲稱自己有病,紛紛要求解除兵權。趙匡胤大喜,馬上同意了他們的要求。於是這些統兵將領們離開軍隊,回到民間,有的則做起了閑散的地方官。這就是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終北宋一代,國家對武將的控製非常嚴格,武將無法進入中樞,也不能長期掌握兵權。雖然軍隊的戰鬥力因此下降,但是政權內部的管理卻平穩而有力,消弭了管理內部存在的各種危機。對管理者來說,及時收攏權力,迅速地消除危機,不可遏製的局麵就不可能發生。
同樣的例子發生在晚清,鎮壓太平天國之後,清王朝賴以縱橫天下的八旗勁旅完全失去了軍事砥柱的地位。曾國藩的湘軍、李鴻章的淮軍等漢人武裝開始崛起。尤其是在長期的戰爭當中,凶悍強大的湘軍人數眾多,建製龐大,成為清王朝內部最重要的一支武裝力量。出於對漢人的提防心理,以及對管理秩序內部出現尾大不掉局麵的憂慮,太平天國的烽煙剛剛散去,北方的撚軍還在活動,慈禧太後便急切地開始了解散湘軍的計劃。朝廷既發出了要求解散湘軍的詔書,同時查處不法的湘軍將領,遏製湘軍的勢力範圍,從各個方麵對湘軍統帥曾國藩施加壓力。盡管曾國藩認為“英雄不能自斷羽翼”,但是在朝廷猝不及防的壓力麵前,還是不得不倉促地下達了解散湘軍的命令。於是龐大的湘軍隊伍隻保留了二萬餘人,再也無法對清王朝形成威脅。裁撤湘軍的決定既出自曾國藩“理學名臣”的道德自詡,更重要的原因也來自朝廷迅速而果斷的收攏權力的計劃。
對於管理者來說,發現管理環節當中存在的危機並迅速而及時地加以處理,這是非常必要的。對於普通人來說,膨脹的野心和權欲畢竟不是好事,在強調自己的優勢和實力的同時,也要留心這種欲求成為自己的負擔,甚至給自己帶來無法挽回的禍患。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在他的《蝜蝂傳》中寫道: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印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這無疑是對權欲膨脹者的提醒和警示,也是對在欲望驅趕下走向毀滅的人們的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