韜晦有兩方麵的含義,它既是一種修身養性之道,也是一種為人處世的智慧和策略。韜晦術向來被用在險惡的官場當中,既可以進取,也可以自保,還能以沉默低調的姿態來迷惑對手。韜晦是典型的以退為進,在平靜中等待機會。在職場、商場、官場當中,韜晦是保全自己、尋找時機的一種高超智慧。
史載,劉備和呂布作戰不利,隻好投靠到曹操麾下。曹操對劉備懷著很大的戒心,既給他以足夠的禮遇和尊重,又時時保持提防。不久呂布被消滅,劉備的征戰生涯暫時結束。曹操既不重用劉備,又不放他離開。劉備處在被監控和窺伺的位置,周圍險象環生。劉備深知這一點,於是深居簡出,韜光養晦。曹操派人去查探,卻發現劉備一身莊稼人的打扮,正在院子裏種菜,自得其樂。這種姿態使曹操覺得非常放心,因此劉備逐漸得到了逃脫曹操陣營的機會。劉備的韜晦,本質上是對自己的掩飾,對曹操的欺騙和麻痹。
幾十年之後,混亂的諸侯爭霸終於平息下來,形成了三國鼎立的局麵。這時又有一位深諳韜晦術的人物登上了曆史舞台。在魏國和蜀國的長期對峙中,魏國大臣中能夠抵擋蜀國人的攻勢的,唯有河南潁川人司馬懿。司馬懿字仲達,潁川豪族出身。司馬懿年輕時,即以智謀和心術聞名當地。史書記載,司馬懿為人沉穩冷靜,行事謹慎而嚴密,從不張揚冒險。隨後,司馬懿以智囊的身份追隨曹操,逐漸顯示出其在軍政、謀略和智慧方麵的才華,因此深受曹操信任。
曹操去世之後,司馬懿擔當著阻止諸葛亮北伐的重任。但是交戰當中,司馬懿屢屢敗北,始終不是諸葛亮的對手。麵對蜀軍的銳利鋒芒,司馬懿顯現出自己擅長韜晦功夫的本色。交戰不利之後,司馬懿便結起營寨,修築堡壘,準備和諸葛亮持久抗衡。這是戰爭當中的韜晦,拒絕進攻,而全力防守和等待,尋找對方的破綻和漏洞,同時以逸待勞,等待攻擊的時機。蜀國本來國土狹小,力量有限,蜀道的艱險又使後勤保障格外困難,因此不利打持久戰。即使戰場經驗豐富如諸葛亮,也對司馬懿高築營寨毫無辦法。於是蜀國人排好陣勢,向著魏軍百般辱罵,對司馬懿反複羞辱和挖苦。魏國將士無比憤慨,紛紛要求決一死戰。司馬懿則無動於衷,表現出極高的韜晦本領,任由對方去罵,絲毫不動聲色。蜀國人使出各種辦法,魏軍始終不出來應戰。
無奈之下,諸葛亮派出使者,給司馬懿送去一封書信,並附了一套女人的首飾衣服。信上說:“你我同為大將,指揮千軍萬馬,掌握著國家的命運。如果是英雄豪傑的話,不妨出來一戰,如果沒有這個勇氣,那麽你幾乎不能被看做是男人,就請你把這套衣服穿上吧。”送信的蜀國使者以為司馬懿必然暴跳如雷,於是安靜地等著對方的反應。沒想到司馬懿看了書信,居然放聲大笑,把書信讓屬下的臣僚們逐一傳閱,一邊笑著說:“諸葛亮居然把我當女人了。”接下來送達這封極盡侮辱信件的使者居然得到了魏軍最好的款待,司馬懿和使者一起吃飯,使這位本來凶多吉少的使者誠惶誠恐,不知道對方打的是什麽主意。吃飯當中,司馬懿噓寒問暖,非常殷勤,與日常生活中那些普通的老人沒有兩樣。司馬懿甚至關心地詢問諸葛亮的日常起居情況,因為這些內容並不關係到軍國大事,所以使者也便坦誠相告。隨後司馬懿送使者出寨,出門之前,司馬懿試了那套女裝,並且告訴使者:“這樣的話,諸葛亮也就不會過於失望了。”
聽了使者的回報,諸葛亮非常感慨,向將領們說:“這人實在是個強勁的對手。”於是,司馬懿以極好的耐心和韜晦術消磨掉了蜀國人的銳氣,由於長久堅守不出,司馬懿甚至磨掉了諸葛亮的生命。不久,諸葛亮在五丈原病逝,蜀國人撤回四川。魏國人輕鬆地取得了這次戰役的勝利,這是之前的血腥戰爭當中從來沒有過的。更重要的是,魏國人從此沒有了來自蜀國的威脅,諸葛亮一死,蜀國人暫時沒有能力再次進兵中原了。
這是軍事和政治上的韜晦。在仕途和權力鬥爭當中,司馬懿韜光養晦的陰柔策略依然具有非同一般的威力。公元239年,魏明帝曹睿駕崩。曹睿病重的時候,模仿劉備白帝城托孤的方式,把大將軍曹爽、太尉司馬懿叫到身邊,把年僅九歲的幼子曹芳托付給他們,希望兩個人攜手合作,共同治理魏國。曹睿去世之後,曹爽和司馬懿之間展開了長達十年的權力之爭。
在曹操一手建立的曹魏政權當中,來自沛國譙郡曹氏和夏侯氏是這個政權的中流砥柱,他們大多與曹操有兄弟、子侄等血親關係。這群人當中不乏才能出眾的人物,在曹操統一北方的進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們既是皇親,同時也是曹魏政權的保衛者和守護者,形成了龐大的勢力,東漢末年形成的那些豪族遠遠不能與他們對抗。在曹魏政權中,像司馬懿這樣的大臣和統帥,雖然立過赫赫戰功,但是始終是信任度有限的“外人”,不得不遠遠離開權力中心。
於是,魏明帝托孤之後,司馬懿的處境非常艱難,他名義上雖然是托孤大臣,但是朝政大權完全掌握在曹爽等曹氏宗族手上。由於諸葛亮去世換來了一段不短的太平時光,國家沒有發生戰爭,司馬懿甚至喪失了指揮軍隊的權力。在朝廷內外,人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曹氏宗族身上,所有的人都認為,唯有曹氏一族才是這個政權的核心,於是大將軍曹爽的府上車水馬龍,賓客往來不絕,而太尉司馬懿的府邸則門可羅雀,人丁冷落。
曹爽是前大將軍曹真的兒子,史載,曹爽並不缺乏他的父親、叔父輩們的雄心和勇氣,但是因為身份高貴,出身優越,沒有在漢末和三國時期的戰火中得到曆練,因此在心術和謀略,以及為人處世上要遠遠遜於他的先輩。不過曹爽仍然繼承了曹氏先輩們禮賢下士、重視人才的優點,他的門下智囊雲集,人才濟濟,當時以機智和謀略著稱天下的智囊恒範、李勝、何晏等人都聚集在他的周圍。在這些智囊的策劃下,曹爽進一步削弱了司馬懿的權力,並授意小皇帝封司馬懿為太傅。這是一個徒有虛名而沒有實權的職務,司馬懿完全沒有了參與政事的機會。
見曹爽不斷地削弱和架空自己,司馬懿幹脆稱病,在家休息。他的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憤憤不平,司馬懿則說:“我並不是真的無意於朝政,眼下的局麵,隻有韜光養晦,等待時機。”於是,當年威名赫赫的司馬懿從此完全從朝廷消失,曹爽派去的細作回報道:“春暖花開時,司馬懿便在花園裏釣魚,天寒地凍時,司馬懿則在**高臥。時常能見到司馬懿的家人出來買藥,而司馬懿府邸煎藥的味道,也是遠近可聞。老家夥顯然病得不輕。”聽了匯報,曹爽非常滿意。他放心地認為,自己一度忌憚的司馬懿從此安靜了,再也沒有出來掌權的機會了。
隨後曹爽大張旗鼓地建立自己的朝廷秩序,朝廷內外遍布自己的親朋故舊,完全不把司馬懿放在心上。到了小皇帝曹芳登基的第十個年頭上,曹爽誌得意滿,和臣僚們飲宴歡歌,在宴席上,他的智囊恒範忽然又提及司馬懿。恒範認為:“司馬懿素有野心,早在太祖武帝在世的時候,對司馬懿便有所提防。這十年來朝廷內外幾乎聽不到關於司馬懿的任何消息,這是個非常危險的人,我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此時曹爽已經差不多忘了這個昔日的政敵,他雖然對恒範小題大做有些不快,但是還是同意了他的建議,決定派人去查看一下司馬懿的動靜。於是,在曹爽的安排下,智囊李勝來到司馬懿府邸。
在這十年當中,司馬懿雖然韜光養晦,但是並沒有真的放棄爭奪權力的野心。相反,他表麵上非常低調,遠離權力中心,暗中卻聯絡當年追隨過他的將領和軍隊,默默等待機會。這年司馬懿已經七十一歲,須發全白,垂垂老矣,但是對權力的熱衷與渴望卻越發熾烈。李勝來到時,司馬懿正和兩個兒子籌劃大事,聽到門人匯報時非常緊張。司馬懿手忙腳亂,匆忙做好布置。他躺到**,裝出一副形容枯槁、精神委靡的病人模樣,然後讓兩個兒子出門迎客。
這是韜晦術運用的極致,示弱、退縮,甚至不惜裝瘋賣傻來表示自己的虛弱無力,完全沒有與強敵對抗的資本,借以麻痹和欺騙對方。《晉書》對當時的場麵作了非常詳盡的記載。李勝到來之後,司馬懿在**發出陣陣呻吟,掙紮著試圖爬起來。李勝慌忙攔住。司馬懿睜著一雙混濁的眼睛,使勁向李勝張望。辨清來人的模樣之後,司馬懿讓人扶他起來,給他換好衣服。有侍婢過來幫他穿衣服,司馬懿卻身體顫抖得好像風中的樹葉,衣服根本穿不上身,直往地下掉。李勝連忙扶住司馬懿,連聲說:“太傅大人不必起來。”司馬懿卻又呻吟著要喝粥,侍婢端上粥碗,司馬懿張大了口,粥卻一口也喝不到嘴裏,點點滴滴淋了一身。李勝說:“聽說您病得厲害,想不到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司馬懿喘息著說:“病了這麽多年,已經是快死的人了。”李勝說:“不才剛剛被任命為荊州太守,這次是專門來向太傅辭行的。”這是李勝來司馬懿府邸查探的借口,司馬懿心知肚明,卻故意掙紮著說:“並州那地方比較偏遠,而且靠近胡人,應該作點防備比較好。”喘息了半天,才又掙紮著說,“這次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兩個兒子,我死之後,還望多提攜一下他們。”李勝糾正道:“不才將去荊州,不是去並州。”司馬懿繼續裝瘋賣傻,囁嚅著說:“哦,你是剛從並州回來啊。”李勝努力糾正道:“是要去荊州上任。”司馬懿掙紮喘息了半天,才努力說道:“我的腦子已經亂了,耳朵也不好使喚,現在才弄明白您是要去荊州,真是慚愧。您去了荊州,多為國家建立功勳才是啊。”接著又不停喘息,李勝連連稱謝。於是,司馬懿逼真的表演成功地欺騙了以聰明機警著稱的智囊李勝。李勝回到曹爽的府邸,詳細匯報了司馬懿的情況,對曹爽說:“司馬懿的命已經去了一大半,形神已經不在了,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在曹爽家中的秘密會議上,李勝把司馬懿的情形告訴眾人,並且感歎道:“司馬懿也算是個人物,想不到竟病到這步田地,想起來確實令人悲傷。”曹爽等人無不感慨,從此徹底遺忘了司馬懿,連對司馬懿最後的一點戒心也解除了。
幾個月後,司馬懿終於等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機會。正如十年(公元249年)十月,在曹爽的安排下,小皇帝曹芳去洛陽南郊的高平陵為先帝曹睿掃墓,這是小皇帝登基以來最大的一次活動,因此安排得異常隆重。為了顯示威儀,曹爽和幾個掌握軍權的弟弟都伴隨著皇帝離開了權力中心洛陽。見曹爽如此草率,智囊恒範顯得非常憂慮,認為至少應該留下一兩個人留守,控製京城的軍隊和朝政,以免出現不必要的麻煩。結果曹爽拒絕了這個提議,他認為,司馬懿已經死了大半,再沒有什麽人能夠成為自己的威脅,麵臨如此重大的祭祀儀式,為什麽不乘機放鬆一下心情,何苦把自己搞得這麽緊張呢?於是,以曹爽為首,所有掌握朝廷軍政大權的曹氏顯要全部離開洛陽,趕赴高平陵。
司馬懿就在這時發動了史上著名的“高平陵之變”,昔日曾經跟隨他的軍隊將領都接到了他的指令,一部分受到司馬懿籠絡的大臣堅定地站在他的一邊,他們為司馬懿的複出興奮不已。司馬懿像十年前一樣,騎上了馳騁沙場的戰馬,他的兩個兒子也裝備整齊。史書記載,司馬懿僅僅用了兩個時辰,便完全控製了洛陽。接下來是如何征服去高平陵祭祖的曹爽,司馬懿拆斷了洛陽城外洛水的浮橋,切斷曹爽回來的道路,同時,派使者送書信給曹爽,讓他回朝認罪。司馬懿在信上表示,假如曹爽能夠回來,則既往不咎,保證他身家性命的安全,僅僅是收回他的權力而已。
曹爽得到司馬懿政變的消息後非常震驚,亂了方寸。他們無法想象,這個垂垂老矣的老怪物居然隱藏得這麽深。史載,智囊恒範曾勸說曹爽攜帶皇帝離開洛陽,去許昌召集軍隊,和司馬懿抗衡。但是曹爽已經被司馬懿的計略和心術所懾服,他暴露出性格上軟弱和無能的一麵,拒絕了這個提議。
於是,曹爽乖乖地回到了洛陽。雙方的見麵是戲劇性的,曹爽已經有十年沒有見到司馬懿,在他想象中,司馬懿應該又老又虛弱,形容枯槁。當司馬懿出現時,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可怕的政敵雖然老了很多,但是絲毫沒有生病或者不健康的跡象,顯得精神矍鑠,神采奕奕。曹爽等人這才意識到,麵前這個人的心計、耐心以及韜晦功夫是多麽可怕。
司馬懿並沒有放過曹爽,三個月後,已經掌握魏國政權的司馬懿以謀反的罪名,將曹爽兄弟全家處死。曹爽被殺之後,曹魏政權從此失去了曹氏宗族的保護,大權逐漸落到司馬氏的手上。司馬懿在兩年後病逝,享年七十五歲。公元265年,司馬懿的孫子,牢牢控製著魏國政權的司馬炎廢掉魏國皇帝,建立自己的國家,國號為晉。晉朝建立之後,司馬懿被尊稱為宣帝。應該說,這個政權是司馬懿一手締造的,晉王朝的起步,應該從司馬懿的韜光養晦開始。
韜晦的本質是以柔克剛,以弱勝強,以忍耐和回避來抵擋對方的鋒芒。無論是職場、官場,還是商場當中,顛簸和起伏在所難免,麵對對手的壓迫,或者麵對暫時的挫折和不利狀態,韜光養晦,保全自身,耐心地等待機會,這是一種非常智慧的策略。《便宜十六策》中稱:軍以奇計為謀,以絕智為主;能柔能剛,能弱能強,能存能亡;疾如風雨,舒如江海;不動如泰山,難測如陰陽。這既是對軍旅中強弱轉化、韜晦莫測的敘述,也可以看做是對人生當中生存智慧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