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碎深吸一口氣, 呼了出來,平複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後一腳踢開椅子, 也跟著出了門。留下陳柃亦一個人在會議室,好整以暇地看著合上的會議室門。
以陸京堯這樣的人,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自然心裏麵清楚,剛剛這句曖昧不清的話, 多半不是說給應碎聽的,而是說給他聽的。陳柃亦搖了搖頭。
應碎大步跟上陸京堯, 喊住他,“陸京堯。”
陸京堯餘光往後側瞥了瞥, 才緩慢地停下了腳步。
應碎繞到他的正前方, 抬眼看他, “你為什麽要找我們公司合作?”
邊上走過兩個同事, 帶著好奇打量的眼光看向他們。
陸京堯沒有回答, 而是睨了一眼走過的人,眼神裏的意思是:你確定要在這裏說嗎?
樓道,聲控燈照亮這個安靜的角落。
陸京堯側靠著牆, 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沉聲開口, “我就這麽見不得光,應小姐連帶我到辦公室喝杯茶都不樂意?”
應碎雙手插在兜裏, 筆直站立,胸前掛著工作牌,一頭烏發披散在肩頭, 容色冷俏,“辦公室那邊來往的人太多。”
“這麽說, 我還真的是見不得光了?”
應碎抿了抿唇,眉心微動,“……不是。”
“陸京堯,你到底為什麽要來柃風科技?”
“我來幫我堂妹看看她相親的人怎麽樣,不行嗎?怎麽,你不會覺得我是特地來報複你吧?”
應碎在見到陸京堯的第一刻,腦子裏確實閃過這樣的想法,不過她很快就抹去了。畢竟他現在作為陸氏集團的一把手,根本沒必要花寶貴的時間和自己多有周旋。
“沒有。”
陸京堯哼笑了一聲,“你這聲沒有,說得有點心虛。”
“別放屁。”
“應碎,還是老脾氣。”陸京堯站直了身,抬腳朝著她走了一步,和她距離拉近。
應碎往後退了一步。
陸京堯視線落在她後退的腳步看著原本被他拉近的距離又被她驀地拉開,他的眼底暗了一度。
“陸京堯,我不適合給你們公司做軟件,我手上的其他工作還沒有結束,可能時間上沒辦法把控,你可以再考慮一下……”應碎還想找個借口。
“我不著急。”陸京堯打斷了她的話。
“應碎,你要時間,我可以給你。”
反正六年多都等來了,他又急什麽呢。
見應碎聽到自己的話以後微怔的表情,陸京堯的嘴角上揚了一絲不可察覺的弧度,“反正呢,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我想到我的同桌以後會是一個很優秀的人,但是沒想到她會那麽優秀,能讓你來做這個軟件,我很放心。”
同桌。
我的同桌。
明明隻是他順口提出來的幾個字,又或者是商場上用來拉進距離的常有客套,卻還是讓應碎的鼻子一酸,喉嚨口像是哽住了一樣。她腦海裏一下子閃過曾經無數次,他喊她“同桌”的聲音。
如今這道聲音,真切地在六年多以後再響起,磁性和緩,有著一位叱吒商界上位者該有的從容沉靜,也依舊透著曾經她最愛的少年風氣,恣意慵懶的調。
“陸京堯,你不會怪我嗎,當年……我是說,你拋出來的這個橄欖枝,是很多人都求之不得的,卻偏偏給我們公司。”
陸京堯笑了一聲,聲音帶著點自嘲的意味,“別人求之不得趨之若鶩的合作,你應碎不還是想敬而遠之嗎?”
應碎視線飄忽一下。
陸京堯問她,“還有什麽要問的,快點問,我的時間很寶貴。”
應碎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還是忍住沒有開口,“沒了。”
“行吧。”陸京堯又看了她一眼,轉身,打算離開。
應碎看著他板正挺拔的背影,有一股什麽力量控住了她一樣,讓她的理智消弭,她脫口而出,聲音清清楚楚地響徹整個樓道。
“陸京堯,祝小姐真的是你的堂妹嗎?”
陸京堯不起波瀾的麵容終於泛起笑意。
“你是想問,我到底有沒有談戀愛吧?”他背對著她,把她最想問的問題給她複述出來。
陸京堯雙手插在兜裏,轉身,走近她,然後低下頭,幾乎是貼著應碎的耳朵,聲音輕慢,“拜應小姐所賜,那天對我說的話影響過大,至今未敢談戀愛。”
他的聲音被刻意壓低,撞擊她的耳膜。
應碎僵硬在原地。
那天她在玫瑰園說了好多好多難聽的話,她好像有自我保護一樣,說過的所有話都在時間的洗禮下變得模糊,被她壓在心底,這六年她從來不敢再回想那天自己說出來的話。
可被他這麽一提醒,她再度不可逃避地想起。
然而,應碎不知道陸京堯所說的不是應碎腦海裏想的這些話。
陸京堯直起身,再度轉身。
“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比那天在餐廳的那句更發自內心。那天的她隻是為了快快逃避他,而今天,她是真的想和他說對不起。
陸京堯定在原地,聲線變冷。
“你覺得我要的是你一句又一句的對不起嗎?”
“你放心,我會做好這個項目的。如果之後你們需要係統升級或者……”
“為了補償我?”
他又一次戳破她心裏所想。
應碎啞聲。
陸京堯悶聲一笑,“應碎你個慫貨。”
說完以後,他拉開安全門離開。
過了一會,應碎凝眉,“慫貨?”
她好心提出來可以無償給他工作,他竟然罵她慫貨?
應碎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遠遠就看到陳柃亦坐在她的座位上,轉著那把工作椅。
應碎推開門,沒好氣地對陳柃亦說,“你很閑嗎,在我這轉椅子?”
“呦,這是在陸總那吃了什麽氣,撒我身上了還?”陳柃亦用筆敲了敲桌子,假裝嚴肅,“應碎,我是你老板,尊重點行嗎?”
應碎在陳柃亦的座位坐下,“行,您慢慢轉。”
陳柃亦抬了抬下巴,“喂,和那位什麽關係啊?”
“員工私事,不予告知。”
“現在是你要代表公司給他們做項目,我必須搞清楚,別到時候給我闖禍了。”陳柃亦正聲,“還有啊,他說你的耳環落在他家了——”陳柃亦的語調一轉。
“停止你的想象,我和他之間什麽都沒有,就是以前是高中同桌而已。”
陳柃亦嗤了一聲,“而已?”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麽那天吃飯,陸京堯對我那種態度了,都是拜你應碎所賜。”
“還有,什麽叫微信加回來,號碼沒變?這麽大的信息量你跟我說沒點什麽,你怎麽不直接和我說你跟他壓根不認識呢?”
應碎沉默了一會。
“真沒什麽。就是畢業以後吵了一架,後來沒聯係了。”
“行吧,你不想說拉倒。”
陳柃亦見問不出什麽了,也不再強求。
夜裏,應碎躺在**,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和陸京堯在樓道裏的對話。
所以他真的因為自己當年那些話,之後再也沒有談過對象嗎?他這麽好的人,身邊喜歡他的人怎麽可能少。
算了,等到這件事過去了,就不會再和他多有糾葛了。等到項目結束了,再勸勸他,不能因為年少時的陰影影響了他以後的幸福吧。
陸京堯,總該遇到一個對他特別好的人的。
這邊的應碎失眠了,另一邊的陸京堯還靠坐在沙發上,投影放的是一部經典的電影,但是他無心觀賞,時不時地看向自己的手機。
為什麽這麽晚了,她還是沒有把微信加過來。
她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
其實他來加也是可以的。隻不過,他早就在“添加朋友”一欄輸入過無數次她的手機號,每一次都顯示的是“該用戶不存在”。
有時候陸京堯覺得應碎真挺狠心的,號碼說換就換,人說走就走。多少次他半夜醒來,恍然意識到應碎已經徹底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都覺得心悸。
其實他也可以問雲梔問陳柃亦要她的微信。但是這次,他偏要她來加他回來。
淩晨三點,夜深人靜,不知道是第幾部電影在放映片尾曲。
陸京堯還是沒有睡。明知道這個點他肯定等不到她了,可是他還是固執地在等。
突然手機傳來了一聲消息提示聲。
陸京堯快速打開手機。
在安靜的片尾曲中,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碰撞著自己的胸腔,心跳聲響逃逸流竄。
是一條添加聯係人的消息。
他點開一看。
抿成一條線的嘴角彎出弧度,那雙深邃好看的眼睛也迸出笑意。
你看,隻要應碎給他一點點甜頭,他就可以很開心。
他覺得自己可能著了應碎的魔。
他點擊添加,給她備注了“遂遂”。
應碎沒想到自己這麽晚了還能收到陸京堯通過添加好友的消息。她反而有點像個做壞事被抓包的人一樣,深夜不安好心。
陸京堯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應碎回複他:【?】
陸京堯:【這麽晚了還沒睡?】
應碎:【你不也是。】
陸京堯:【在忙工作。】
應碎:【哦,小心猝死。】
陸京堯:【能盼甲方點好嗎?】
應碎其實是想和他說,別這麽辛苦,但是她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麽立場去關心他。
她看到陸京堯回的消息,靠著床頭,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微彎起的嘴角,把這句話撤回。
時間好像有神奇的魔法,多年前坐在一起聊天做題的兩個人,在如今成了工作上的甲方乙方,她再也不能仗著他對自己的好耍賴,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關心他。
上揚的嘴角變得苦澀。
陸京堯又給她發了一條信息,【你還記得我的電話號碼?】
應碎:【嗯,我的記憶力比較好。】
應碎看著自己給他的“陸總”的備注,想了想:【不過陸總您放心,等到工作完成以後,你要是看我不順眼也可以再刪了。】
陸京堯本來有點好的心情被她這麽一句話打破。
他被她氣笑了。
行,也就是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