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張孕檢單時,陳澈的表情很複雜,可薑萊已經沒心思去管他怎麽想了。
她現在滿心惦念的都是她師父。
剛好趕上醫生查房,一進門就看到薑萊掀被子要下床,她立刻大跨步上前。
“薑醫生,你別亂動!”她一把按住薑萊的手,“不是說好了好好靜養的嗎?”
她說著,一扭頭看見陳澈,還以為是薑萊的家屬,不由得張口埋怨著囑咐。
“她身體很虛弱,胎像不穩,不能情緒過大,也不能隨便亂走,不知道嗎?”
陳澈確實不知道。
他想起那晚碰見的那個男人,他自稱是薑萊的丈夫,他當時還以為是開玩笑。
沒想到兩個人連孩子都有了。
他心裏很堵得慌,假如他知道薑萊懷孕了,他一定不會把壞消息帶到平川鎮。
薑萊的身體最重要。
他微不可察的擰了下眉頭,嘴唇動了下想要說些什麽,但薑萊搶先一步開口。
“我要轉院回京市。”她眼尾泛紅,態度很堅定,“麻煩你現在給我辦手續。”
醫生拒絕道,“不行,你現在身體很虛弱,回去的路又遠,你身體受不住的。”
她說著,又看了眼薑萊的肚子,“更何況,你肚子裏的孩子也經不住折騰的。”
言下之意,很容易流產。
“我管不了那麽多了!”薑萊情緒很崩潰,她有些失控,“我家人出事了!”
對她而言,劉主任是比她自己還要重要的存在。
薑萊仍然記得自己上研究生時的第一堂課。
劉主任是任課老師,他並沒有張口就說醫生是一個很偉大又神聖的職業。
他隻說,不要對醫生二字帶有職業濾鏡,既要救人的同事,也要保護自己。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第一堂課,是教大家要學會自私,懂得自私的保護自己,才能救更多人。
薑萊當時覺得挺震撼的。
所以,被劉主任點名問為什麽要學醫的時候,薑萊很認真的回答,“救家人。”
楊明珠先天性心髒病,薑萊想,假如自己學有所成,或許未來能治得了她的病。
可以說,她過去在楊家受了那麽大的委屈,也不過是想要陪在楊明珠的身邊。
那是她唯一的妹妹。
當然,楊明珠對她也好,血脈相連,薑萊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她的平安。
可劉主任聽了後卻搖了搖頭,“你這麽虛偽嗎?”
大課堂上眾多學生,被劉主任這樣反駁,薑萊愣了下,不懂為什麽罵自己。
她明明說的是實話。
劉主任說,“那如果,讓你用自己的心髒去救她呢,你難道也是願意的嗎?”
薑萊不多考慮,脫口而出,“當然。”
她覺得自己能活下來,能一路念到醫學院,都是靠著楊明珠的關心與救濟。
劉主任又問,“那你都決定自我奉獻了,還坐在這裏跟大家一起讀書幹嘛?你直接捐獻了算了,坐在這裏也是浪費資源。”
薑萊被問的眉心一跳,接著,身邊揚起一陣哄笑聲,訕的她一張臉有些紅。
她很局促,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可劉主任隻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的說。
“薑萊是吧?”他說,“我記得你,以最高分進的本係,很聰明的一個人。”
“可是我想說。”劉主任合上點名冊,“任何人,學醫都不要抱著聖母心的心態,覺得自己可以拯救無數條生命與破碎的家庭,你要做的是自強與精益求精,自己不出錯,病人才有生的機會,這比你們任何一個人去過多同情來的重要。”
“不要被道德綁架,才能救人千千萬,明白嗎?”
薑萊備受震撼。
她之前所遇到的老師,都是告訴她們一定要慈悲心腸,要學會犧牲,要學會大愛,才能對得起醫生這個職位。
可劉主任卻告訴她們,學會自私,才是救人的根本。
薑萊當時覺得劉主任這人刻板又自私,可是後來某一天,她遲遲交不上學費,又被顧楊斷了她所有的打工機會,她走投無路,隻能去辦公室裏找導員辦理退學手續。
可是劉主任看穿了她的窘迫,把她攔下來,又給了她一疊繳費票據單,他隻說了一句,”算你欠我的,記得好好學習,將來進市醫院工作後按時還我錢,帶利息的。“
薑萊當然不肯收,但劉主任不耐煩的擺擺手,“那你自己去財務那退費吧。”
接著,他大跨步的掉頭就走,薑萊看著他身上一身舊衣服,突然鼻尖很酸。
這是對她第三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