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景嚴一路開車往公司大樓疾馳,單小白則迅速給趙衝打了電話。

“師兄,我覺得三號數據庫服務器要出異常。”

“嗯?”趙衝的聲音立即嚴肅起來,“你收到報警了嗎?”

“還沒有,我隻是……感覺。”

趙衝沒有任何懷疑:“我今天在外地,你到了立即給我打電話,如果有問題我讓輕年過去協助你。”

“好的,師兄。”

二十分鍾之後,單小白衝進辦公室。

顯示屏亮了起來,黑色屏幕上一串串的命令和結果不停地閃動跳躍,單小白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她的麵容嚴肅,像是麵對著病人的醫生一般沉著冷靜。

巡檢之後她又打通了趙衝的電話,這次開了免提放在手邊。

“師兄,三號數據庫服務器的CPU和內存使用率馬上到閾值了,而且還在不停地增長。”

“預計多長時間會滿載?”

“最多十分鍾。”

“數據庫線程呢?”

“也滿了。”

“有什麽備用方案?”

“我們還有一台冷備機,我想把冷備機啟動,利用冷備機進行分流。”單小白冷靜地提出了對策。

“時間夠嗎?”

“十分鍾之內應該可以解決問題。”

“那好,就按你說的辦。”

單小白抓起了旁邊的門禁卡,快步衝進了機房。

景嚴一直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以手支頤,目光沉靜。

眼前的單小白是他從沒有見過的另一麵,她仿佛是一個舵手,掌握著一艘黑夜裏看不見的大船,又仿佛一個黑客,操縱著別人未知的空間。

兩分鍾之後,機房的門一下子被打開了,單小白心急地往外一邁,鞋套卻不小心刮住了機房門口的擋鼠板,重心突然不穩,“啊”了一聲往前栽了過來。

景嚴此刻正好站在機房門口,他雙手往前一伸,正好把她接在懷裏。

這時的她又和心中一貫的形象吻合起來,他不禁有些生氣地說:“你就不能小心點!”

單小白紅了臉,從景嚴懷裏掙脫出來就往辦公室跑去。

趙衝在電話那頭問道:“怎麽樣了?”

“服務器啟動了,我檢查一下進程。”

“好。”

“數據庫進程都起來了,準備啟動應用進程,開始引流。”

“可以。”

單小白深吸了一口氣,十指在鍵盤上飛舞,黑色的屏幕上白色的字符跳動得更快了,不停刷新的代碼讓人眼花繚亂,她敲出一個又一個命令,指引著服務器按照她的指令行事。

十分鍾之後,她停止了敲擊,緊張地注視著屏幕。

趙衝那裏也半天沒有動靜,他沒有掛斷電話,而是在等待。

一呼一吸都仿佛拉扯著神經。

“師兄,”單小白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分流啟動了,兩台服務器的資源使用率都降到閾值以下了。”

“太好了,”電話那頭的趙衝長出了一口氣,“幸虧你處理得及時,要不然咱們的網上商城就要癱掉了。”

景嚴聽了往這邊看了一眼,問道:“怎麽回事?”

單小白打開了數據庫查詢界麵,熟練地敲了幾行代碼之後,點擊了運行。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查詢結果,她的眉頭輕輕一蹙。

“元旦之前是購物高峰期,數據庫壓力非常大,但是在今天,這幾種特殊商品突然出現了瘋狂搶購現象,”她指著屏幕對景嚴說,“服務器資源出現擁堵,如果不及時處理就會宕機,很有可能網上商城的頁麵都打不開了。”

“我知道原因。”景嚴看著屏幕說,“這幾天電視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很火的養生節目,這個節目播出之後,裏麵提到的一些商品在各大網站都出現了瘋搶,隻是沒想到對後台服務器的影響這麽大。這種情況,以後有什麽辦法可以避免?”

“有!”單小白篤定道,“這種搶購一出現,我們就可以通過爬蟲程序獲取相關信息推送給我們的辦公室輿情監測人員,由他們通知各部門做好應急準備。當然,各部門也必須有可以啟動的應急預案,才能有備無患。”

單小白說話的時候,景嚴一直看著她,等她說完,他突然彎唇一笑,伸出手來揉了揉她的頭發:“怎麽感覺這時候的你,好像無所不能。”

單小白臉一紅,避開他的目光看向電腦屏幕:“我處理好了,再觀察一會兒沒問題就可以走了。”

處理完之後,兩人回到車裏,單小白突然看向景嚴:“來之前你說有話要跟我說,是什麽?”

景嚴一怔,英俊的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緊張和不自然,他努力清了清嗓子,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怎麽了?”

“沒什麽,下次……再說吧。”景嚴看向前方,迅速發動了汽車。

回到至尚以後,單小白潛心投入新項目的前期工作中,其他人仍舊進行精準營銷和“燃燒的大屏”的開發工作。

新項目在沒有正式立項之前是不對外公開的,所以她出現在大家視線中的機會少了很多,也因此引起了不少暗地裏的議論。

總監辦公室裏,魏正站在景嚴辦公桌對麵,暗自研究著總監陰晴不定的臉色。

“最近新項目進展怎麽樣?”景嚴眼睛盯著屏幕,仿佛漫不經心似的問道。

“總監,最近我陪著小白對他們數據庫裏篩選出來的目標客戶做了些陪同走訪調研,小白說對他們改進模型幫助很大。”魏正語氣裏有一絲興奮。

景嚴抬了抬眼,看見魏正一臉邀功的表情,聲音有些冷:“什麽叫陪同走訪調研?”

“陪同走訪調研就是……”魏正突然覺有些不對勁,但也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們跟客戶約好幾天的時間,對客戶做一個全程陪同式的走訪觀察,了解客戶的購買喜好和消費習慣,以及客戶的購買需求。”

“都有些什麽客戶?”

“客戶群主要分為三種:一種是高薪女性白領群體,一種是家庭條件較好的年輕人,也就是傳說中的富二代,還有一種是四十歲以上的成功男士……”魏正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他發現總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數據庫中明明有這些客戶的消費行為數據,為什麽還要每個客戶花幾天的時間陪同走訪調研?”景嚴問道。

“小白說,她的模型需要用真實的客戶作為……那個詞叫什麽?”魏正思索了一下,突然一拍腦袋,“啊對!樣本進行校驗,因為這些都是高端客戶,比較容易篩選,挑選樣本也比較容易。”

“跟這些客戶接觸的時候,你一直陪著她嗎?”景嚴蹙眉問,“沒有讓她一個人去跟客戶接觸吧?”

“沒有,沒有!我一直都跟著的。”魏正立即保證。

“中間出現過什麽特殊情況嗎?比如,有沒有客戶為難你們?”

“那倒沒有,”魏正說,“就是有一個大叔,在我們離開的時候非要請小白喝酒,不過總監放心,我替小白擋下了!還有一個富二代,特別愛玩,邀請小白一起去戶外,但是小白沒答應……”

“這還叫沒有?”景嚴突然抬起頭,臉上的怒氣嚇得魏正後退了一下。

“調研都結束了嗎?”景嚴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心裏的怒火問道。

“差不多了,但是小白說如果能……能深入跟蹤調研某一個目標客戶就好了,她還可以發現更多東西。”魏正看著景嚴,囁嚅著把最後一點情況匯報完,隻希望趕緊從這個讓他窒息的辦公室裏逃走。

景嚴卻抬起頭,似乎魏正剛才的話裏有什麽內容引起了他的興趣:“她想深入調研某一個客戶?”

“對。”魏正咽了一口唾沫。

“從今天開始,你和小白的工作對調,”景嚴吩咐道,“時間是一個月,讓她負責總監助理的各項工作,一個月後再對調回來。”

“啊?”魏正大吃一驚,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總監,我比較熟悉您的習慣,要是乍一換人,我擔心您的工作日程會受影響……”

“嗯?”景嚴犀利的目光掃過來。

魏正低下了頭:“好吧總監,我承認,小白的工作技術含量太高,我幹不了。”

“沒事,讓趙衝給你安排一下,總有你能幹的活。”景嚴一臉輕鬆自如,完全不把魏正的擔心放在心上。

“總監……”魏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完全能想象得出這一個月他在大數據團隊裏會遭到怎樣的歧視,如果他什麽都幹不好,總監一生氣把他炒了怎麽辦?

2.

魏正一出門就哭喪著臉去找單小白,她聽到這個消息也大吃一驚。

“怎麽辦,小白,你一定要幫幫我!”魏正拉著單小白的手臂死活不鬆手,“你和趙經理好好說說,擦桌子掃地讓我幹什麽都行,要不讓我負責打掃機房吧?我天天把你們的服務器擦得鋥亮!”

單小白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魏正,沒有運維經驗的人千萬不要亂動服務器,萬一碰掉了網線,所有線上業務都會暫停……”

“啊?”魏正整個人頹廢地趴在桌子上,“我完了,總監一定是不想要我了,要不然不會這樣……”

“你別灰心,我想想有什麽工作適合你。”單小白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你給我們做幾天新產品測試員,提一些用戶體驗方麵的需求,這個對我們也挺重要的。”

“真的嗎,小白?”魏正突然抬起頭,雙眼放光,“像我這樣不懂技術的也有用武之地?”

“有的。”單小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我們團隊的人很好,從來不會隨便歧視人的。”

“好!”魏正激動地拉著她的袖子,熱淚盈眶。

午間吃飯的時候,金向柔和冉茂錦一道順著自助餐廳的長桌取餐。金向柔悄聲問:“冉總,怎麽你們從海舟回來之後那個單小白好像沒動靜了?我聽說競標會之前他們的模型出了問題,差點誤了項目投標,是不是因為這個事?”

冉茂錦聽了不置可否,競標會之前單小白的模型為什麽會突然出問題,她自然是一清二楚,後來公司裏流傳出來的這些謠言也是她一手製造。

反正是謠言,沒有人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也不會有人究其真假,隻要傳的人和聽的人都感興趣就行了。

目前大家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單小白是不是因為競標會上的模型失誤而“失寵”了。

冉茂錦輕輕一笑:“那就不知道了,不過總監在海舟可是發了很大的火,我們在場的人都嚇壞了!金總你還記不記得,總監之前開會的時候說過,這個項目他是勢在必得的,誰要是耽誤了他的項目,他絕對不會客氣……”

“記得啊,當時總監的語氣那麽嚇人,誰能不記得?”金向柔看著冉茂錦抿嘴一笑,“所以我估計單小白他們團隊的人要消停一陣了。”

金向柔和冉茂錦相視而笑,這時候她們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嬌媚的女聲:“冉總,金總,你們都想錯了。”

兩人一轉頭,看見宮美蘭端著自己的餐盤從後麵走了上來,一臉嬌媚的笑容:“人家非但沒有受到什麽苛責,反而更受重用了呢!”

“什麽意思?”冉茂錦看著宮美蘭問。

宮美蘭邊往自己餐盤裏放了一塊點心邊說:“我聽說,總監讓魏正和單小白對調工作,讓單小白做一個月的行政助理,這可不像是冷待了她啊,倒像是更給她機會了!”

冉茂錦的臉色白了一下,金向柔看著宮美蘭表情冷淡地問:“你聽誰說的?”

“金總,”宮美蘭一笑,“雖然您主管人事,可是這樣的短期調動,總監是不會通知人力資源部的,隻跟我們行政辦公室打個招呼就行啦。”

金向柔冷冷一笑:“短期對調,我來至尚這麽多年了,還真是頭一次聽說,總監為了這個小職員破的例真是越來越多了!”

宮美蘭不接話,繼續去取餐了,這時一直在她們身後排隊的方磊,眼中露出一絲幾不可見的黯然。

單小白和魏正簡單交接工作之後,就去三十三層辦公了。

魏正辦公的地方在總監辦公室旁邊的一個隔間裏,主要負責景嚴的日程安排和提醒,有時候會陪同景嚴出去開會或者會客,單小白剛和魏正交接完的當天晚上就接到了景嚴的電話。

“明天一早去跑步,上午六點,我去你樓下等你。”

“啊?”單小白驚得下巴險些掉下來,魏正和她交接的時候,從來沒提過還有陪跑這回事!

“有什麽問題?”景嚴聲音一沉。

“有一個。”

“說。”

“您跑步的時候,需要我做什麽呢?”

“換上運動服,跟著我就行了。”景嚴說道,“不用吃早飯,跑完步我帶你去吃。”

“好的,總監。”

單小白掛了電話,內心仍舊十分忐忑,她雖然之前在行政辦公室工作過,但是對總監助理的工作完全不熟悉。

想了一會兒,她給曾經做過辦公室主任的爸爸打了個電話。

單爸爸語重心長地囑咐她,做總監助理要多一些細心,凡事考慮得周全一點,但也不用低三下四。單小白連連點頭,誰知爸爸還沒講完,單小白的媽媽就把電話搶了去。

“小白,你升職了?”她聲音裏帶著驚喜。

“不是啊,媽媽,”單小白有些習慣性頭疼,“隻是短期對調。”

“那也行啊,這可是接近領導的好機會啊。我跟你說小白,你一定要好好抓住這次機會跟領導拉近一下關係,以後升職加薪就有希望了!”

“媽媽,”單小白語氣有些無奈,“這次調動是為了我們的新項目做調研,再說了,我好好做自己的技術就好了,不想在那些事上花太多心思。”

“你這個孩子怎麽不開竅呢!”單媽媽恨鐵不成鋼,“明天一早我跟你爸去給你送幾瓶咱們老家的牛肉醬,你給領導送兩瓶。媽媽跟你說,這是老家的李爺爺獨家秘製的方子,當初多少人想花大價錢買,李爺爺都不賣的,就這樣吧,早點睡覺啊!”

“嘟——嘟——嘟——”

那邊的人毫不留情地掛了電話,單小白拿著手機,內心無比後悔打這個電話。

第二天一早,單小白早早地就等在樓下,她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沒看到爸爸媽媽的身影,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嘀嘀——”

熟悉的鳴笛聲響起,黑色的賓利停在身旁。

車門一開,景嚴走下了車,他穿著黑色的連帽衫加灰色的運動褲,修長的腿和緊繃的腰線讓單小白不敢直視。

“等很久了?”景嚴問道。

“沒有,剛下來。”單小白一邊說,一邊眼睛滴溜溜四處看。

“看什麽呢?”景嚴有些不悅。

“沒什麽,咱們走吧!”單小白突然對景嚴粲然一笑,看得他微微一怔。

她推著他的手臂往前走,之前從未享受過這般主動親密接觸的景嚴竟然有些受寵若驚。

兩人剛準備往小公園的方向跑,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喊:“小白,等等!”

單小白身體一僵,腳步一頓,極其緩慢地轉回了頭。

3.

單小白剛一轉身就看到媽媽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在她後麵幾步遠的地方,爸爸也跟著往這邊走。

她趕緊走上去:“媽媽,你們怎麽來這麽早?”

單媽媽把手裏的東西往她手裏一塞:“我們本來早上也要晨跑鍛煉,正好坐車過來了,這個拿上。”

單小白低頭看了看,這是一個牛皮紙手提盒,上麵有李爺爺用黑筆寫的“牛肉醬”三個字。

單媽媽看了看後麵的景嚴:“這小夥子是你同事還是朋友?長得還挺不錯,你們要去跑步嗎?他該不會對你有意思吧?”

單小白的臉“唰”地一紅:“媽媽你別亂說,這是我們……”

“是叔叔阿姨嗎?”景嚴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單小白心裏一驚,牛肉醬險些掉在地上。

“我是她同事,正準備一起去跑步。”

“哦,這樣啊!”單媽媽一臉明了的笑容,“跑步好啊!小白之前生過一場大病,身體本來就弱,聽說最近又被總監調去做助理,助理啊!那得有多忙,沒個好身體怎麽行!”

“我就是她的總監。”景嚴的語氣十分平和,“您放心,我不會累壞她的。”

“啊?你是……她的……總監?”單媽媽瞠目結舌。

單爸爸迅速反應過來:“原來是小白的領導,小白這個孩子性格有些內向,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領導多批評指正。”

爸爸的話讓單小白心裏一陣溫暖,好像任何時候,爸爸總是最理解她,也總能適時化解她的窘境。

這時一旁的單媽媽也回過神來,她一把搶過單小白手裏的牛肉醬塞到景嚴手裏。

“這牛肉醬就是專門讓小白送給您的,這是我們老家人做的,味道特別好,總監您回去嚐嚐!”單媽媽笑盈盈地看著景嚴說。

單小白轉頭看著景嚴,心裏突然有些緊張,一直在國外生活的景嚴會對這幾瓶牛肉醬做出什麽反應?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景嚴手裏把牛肉醬搶回來,卻見景嚴提著牛肉醬往鼻尖一湊,說:“聞著就很香,謝謝阿姨,我收下了。”

單小白一愣,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哎呀,總監您喜歡就好了,千萬別客氣!”單媽媽喜笑顏開,拉著單爸爸的胳膊說,“老單,咱們走吧,他們還得跑步呢!”

“好好,總監再見。”

他們走之後,單小白轉頭看著景嚴:“你要是吃不習慣就不用吃,我媽媽也不會知道的。”

景嚴看了她一眼,提著牛肉醬走向了停在一旁的賓利。

他小心地把提盒放到副駕駛座上,回頭對她說道:“為什麽不習慣?小時候奶奶也給我做牛肉醬,奶奶去世以後,我就再也沒吃到過了。”

他回到單小白身前垂眸看著她,眉毛一挑:“走吧?”

兩人在小公園跑完了步,又在附近吃了早點。

回到單小白家樓下,景嚴說:“我在車裏等你,一起去公司。”

單小白連連搖頭:“我想自己去上班。”

“為什麽?”

“不為什麽,”單小白並不想明說,“你別問了。”

“好。”景嚴看了看手表,“現在七點五十分了,上班遲到了不要哭。”

單小白粲然一笑:“我從十歲起就再沒哭過了。”

說著她向景嚴擺了擺手,往樓門口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景嚴默默地彎起了嘴角。

二十分鍾之後,景嚴到了辦公室,他從電梯裏走出來的時候有些驚訝,因為他發現單小白已經在工位上坐著了,看到他進來,還衝他笑著擺了擺手。

不做總監助理的時候單小白真不知道景嚴的日程安排竟然這麽滿,除了各種各樣必須接的電話、參加的會議,還要麵對絡繹不絕來三十三層簽字和匯報工作的人,而她幾乎每隔十幾分鍾就要跑進去一趟,提醒他要做的一些工作。

景嚴大部分時間隻是“嗯”一聲作為回應,在她第十幾趟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到我對麵來辦公。”

“啊?”單小白捧著寫滿日程安排的iPad,愣在那裏。

於是來匯報工作的人一進門就看到景嚴的辦公桌對麵靠裏的位置坐了個瘦小的身影——單小白。

中午吃飯的時候,簡青悄聲問:“小白,我看魏正做助理的時候天天苦著臉,但你好像很輕鬆啊,看來總監也沒有魏正說得那麽嚇人嘛。”

單小白想了想:“還好吧,看懂他的臉色好像也沒那麽難。”

“那你快跟我說說,總監的臉色怎麽看?”簡青頗感興趣地問。

“比如,他皺眉的時候,說明他心情不好;”單小白說,“如果他皺眉加眼神冰冷,說明他心情非常不好;如果他皺眉加眼神冰冷外加繃起嘴角,那就一定要小心了……”

“哇……”簡青的筷子停留在嘴邊,“這麽嚇人,那總監有對你這樣過嗎?”

單小白搖搖頭:“我是在別人來找他匯報工作的時候悄悄總結出來的。”

“那,總監就沒有過心情好的時候?”簡青又問。

“有吧。”單小白突然想起他看自己的時候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彎起的嘴角。

“小白,小白!”簡青喊了她兩聲,“你在想什麽呢?”

“啊,沒有。”單小白回過神來說,“我剛才想了一下,總監心情好的時候貌似真的不多。”

“那你也比我強!”突然一個餐盤在兩人旁邊放下,魏正一臉苦相地坐了下來,“你倆快安慰安慰我吧!”

“怎麽了?”單小白和簡青幾乎是同時開口問他。

魏正一副食不下咽的表情:“我在大數據規劃部這幾天被分給連工做測試員,結果連工嫌我手速慢,對我嫌棄加鄙視……”

“連工,連輕年?”簡青放下筷子問。

“對啊,還有哪個連工?”魏正帶著哭腔說,“我都覺得自己好沒用,連測試也做不好,小白,我們什麽時候換回來啊?我現在做夢都想總監……”

單小白被水嗆了一下,腦補出景嚴聽到這話的表情。

“他讓你做什麽測試,還需要手速?”簡青臉上帶著一絲怒氣。

“就是刷交易量,”魏正委屈巴巴道,“連工在測試大屏的數據閃動,讓我不停地模擬線上交易,你看,敲得我手指頭都腫了。”

他向簡青伸出了手指頭,好似終於找到了一個人道主義聲援者。

簡青瞥了一眼魏正的手,大義凜然地說:“不就是刷交易量,別怕他,下午你偷偷來找我一趟。”

“你能幫我?”魏正一臉難以置信。

“好多年的遊戲玩家了,手速還是可以的。”簡青在魏正眼前晃了晃手,胸有成竹地說。

下午魏正果然借上廁所的機會偷偷去找了一趟簡青,然後一臉喜色地回來了。

結果快下班的時候,連輕年又把他叫了過去。

“怎麽樣連工?”魏正一臉期待。

“你這速度怎麽比上午還慢?”連輕年皺眉問。

“啊?不可能啊!”

“怎麽不可能?”連輕年轉頭看著他,“這是你下午模擬出來的交易數量,你自己看。”

“可是……可是……”魏正一頭霧水,他明明把網址也給了簡青,簡青說了幫他點擊的,怎麽會……

“連輕年,你是不是欺負人!”門口突然有個身影衝了進來,正在埋頭工作的大家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見是簡青,都投給連輕年一個同情的目光,然後繼續埋頭幹活了。

“我在用數據說話,簡大小姐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欺負他了?”連輕年仿佛對簡青的出現絲毫沒有意外。

“他下午的交易量不可能比上午低!”簡青篤定道。

“為什麽?”

“因為……因為……”簡青不好意思承認是她登錄了同一個網址刷了交易量,一時間噎住了。

“因為你幫忙了是嗎?”連輕年接口道,“我看到來自另一個IP地址的模擬交易了,速度稍微快那麽一點,不過也隻能算是一般化。”

“連輕年你不要傲嬌過頭了!”簡青指著他的鼻子,“你的手速又能快到哪裏去?敢不敢跟我比比?”

“嗯?”其他幹活的人都來了興趣,朝著這邊轉過身來。

“你比不過我的。”連輕年眼睛看著電腦屏幕,“趕緊回去吧。”

“現在就比!”簡青更是氣不過,一把推開愣神的魏正,坐到了旁邊的電腦前,“開始吧,計時五分鍾!”

“真要比,不後悔?”連輕年看向她,突然覺得她氣鼓鼓的樣子也有一點可愛。

“你到底敢不敢?”簡青的手已經放到了鍵盤上。

“來來來,老碧,我的薯片和山楂條呢!”秋無風朝這邊滑過椅子來。

“早被你吃光了,問誰呢!”碧若青一個靠枕扔到秋無風臉上。

“動靜小點啊,”趙衝提醒道,“樓上是總監辦公室!”

4.

秋無風計時,碧若青做裁判,魏正加油助威,趙衝眼觀六路,方美煥也湊了過來,一場昏天黑地的手速比賽開始了。

簡青的模樣如同複仇女神,連輕年卻一直麵無表情,兩人手下的速度卻都讓圍觀的人眼花繚亂,連聲叫好。

比賽的間隙連輕年偶一轉頭看了簡青一眼,隻見她手指白皙修長,敲擊鍵盤時如同玉蝶飛舞,他的心跳莫名亂了一瞬。

五分鍾過去了。

“停!”秋無風大喊一聲,雙方都停止了動作。

“快看結果!”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向統計結果的屏幕,看到結果之後,眾人都驚呆了,連趙衝也好奇地向這邊轉了頭。

簡青的數值隻比連輕年少三個。

“厲害了,我的青!”秋無風雙腳一蹬,椅子朝著簡青滑了過去。

連輕年看著屏幕上相差無幾的兩個數字,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果然比我多。”簡青握著發紅的手指不高興地說。

“簡青,你別小看輕年,他可是玩最近爆紅的那款網遊的大神!”秋無風說,“不過你這手速也夠厲害了,你怎麽練的?”

聽了秋無風的話簡青卻愣住了,她盯著連輕年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你也玩那個網遊?”

“嗯。”

“你是什麽級別?”

“最高級別。”

“我要和你結婚!”簡青突然大喊了一聲。

正在樓上辦公的小白突然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來。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呆怔地看著簡青,又看向連輕年。

連輕年突然覺得雙耳發燙,連帶著其他幾個人看向他的目光他都覺得帶上了灼熱的溫度。

“你在哪個區,網名叫什麽?”簡青突然上去抓住了連輕年的袖子。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沒興趣和你結婚。”

“連輕年,你不要太得意,我一定會和你結婚的!”簡青盯了他一眼,甩手走出了辦公室。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連輕年臉上,碧若青抿嘴一笑。

“連工,我也要和你結婚……”秋無風湊上去,一臉欣羨的表情。

“滾!”連輕年沒好氣地說。

這天上午單小白有事要出去一上午,她看了看iPad裏的日程表,想著怎麽才能按時提醒景嚴各項日程。

在外麵不停地給他打電話好像不是個好主意,他的電話也會經常占線,想了想,單小白拿出了一直放在抽屜裏的丘比,然後在手機APP上編寫了一係列的程序。

她把丘比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正對著景嚴的方向,然後放心地出了門。

中午她辦完事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先去檢查了一下丘比,卻發現丘比被倒扣在辦公桌上,臉朝下,開關也被關上了,顯得十分狼狽。

單小白把丘比拿起來問景嚴:“總監,您是不是欺負我的機器人了?”

景嚴朝這邊看了看:“我嫌它吵。”

“我把你的日程提醒都輸入丘比的程序了,它會按時提醒您要做的事,也不會亂說話,您為什麽關了它呢?”

“我還是喜歡你提醒我。”

景嚴說這句話的時候,從屏幕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單小白卻莫名紅了臉。

她拿起丘比準備放到抽屜裏,卻不小心觸動了它的開關,這時候丘比突然如同睡醒了一般,看著景嚴問:“喂,你是不是喜歡小白?”

景嚴一愣,單小白也怔住了,空氣中流動著讓人尷尬又曖昧的氣息,單小白一伸手把丘比的電源關上了,生怕它又說出什麽嚇人的話來。但是兩人都心知肚明,丘比說的話都是由程序編寫進去的,而單小白自己也沒有無聊到輸入上麵那句話讓丘比說。

一片死寂中,景嚴突然站起身來,一把奪過單小白手裏的丘比:“給我過來。”

高大的身影捏著那個略顯可憐的機器人往套間裏麵走去。

單小白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默默地想著,剛才丘比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中午的時候,景嚴去了裏麵的套間,單小白在辦公室的大沙發上休息。迷迷糊糊中,她覺得小腹隱隱作痛,翻了個身,嘴裏喃喃了一句:“冷……”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有一張毛毯蓋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把毛毯緊緊地裹在身上,溫暖的感覺立即包圍了她,她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突然覺得不對勁,把毛毯一掀坐起身來,景嚴正在大辦公桌前辦公。

單小白摸了摸小腹,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往門口跑去。

她跑到自己的櫃子裏拿出一片衛生棉衝向了洗手間,不出所料,好朋友真的來了。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景嚴看了她一眼,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了?”

“沒,沒事。”她走到沙發那裏把毛毯疊好,抱起來還給了景嚴,“謝謝你。”

“不用給我了,午休的時候都不知道蓋點東西嗎?”景嚴的聲音低沉,像是斥責,卻又帶著一絲寵溺。

單小白就抱著毛毯回到座位上,小腹還是微微作痛,身上也有些冷,她把疊起來的毛毯放在小肚子那裏,毛茸茸的感覺讓她覺得異常溫暖。

下午的時候,她的腹痛越來越厲害,她極力忍著,不表現出來。

景嚴卻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把手伸向自己的腹部,從未體會過的奇怪痛感一陣陣地襲來,好像有什麽東西拉扯著往下墜,疼得厲害。

他喝了一杯熱水,仍是沒有緩解,扶額休息了一會兒,他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抬頭向著單小白的方向看去。

她的臉色異常蒼白,右手握著鼠標,左手也放在桌子下麵。

他站起身來走到她對麵,低頭看著她問:“不舒服?”

“沒有。”

“是不是……生理期?”景嚴的嗓音好像異常幹澀。

“你怎麽知道?”單小白微紅了臉,眼裏一片訝然。

“回去休息。”景嚴命令道。

“不用,我手頭還有點工作,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單小白坐直了身子,從上高中開始到現在,她早就習慣了忍耐這每月一次的疼痛。

景嚴無奈地看了她一會兒,隻好強忍著腹痛走回辦公桌,想了想,他給行政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大樓裏共有多少女員工?”景嚴問電話那頭的人,得到答案後繼而說,“訂八十九份熱飲,馬上送來。”

半個小時之後,至尚大樓裏的每個女員工都領到了一份熱氣騰騰的奶茶,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大家臉上都喜氣洋洋,覺得公司越來越人性化了。

外麵是初冬的寒冷,單小白握著熱乎乎的奶茶杯,突然覺得疼痛刹那間減輕了。

景嚴終於感覺到腹痛得以緩解,他鬆了一口氣,繼續開始下午的忙碌。

單小白的腦海裏卻不停地浮現出他剛才打電話的樣子,那一刻的他雖然仍舊板著臉,卻好像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