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先是阮媽出來了,隨後是陳香媽和冉小帥的父親,還有其他幾個老頭老太太都先後從派出所出來了,隻有曹阿姨依舊消息不明。在這之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提議,就變成了曹阿姨的提議。是她提議讓大家去站馬路,是她提議攔火車去北京,最終導致了王叔慘遭斃命的悲劇。

幺妹挨個去找剛從派出所出來的叔叔阿姨們,想了解些具體情況,以便知道更多的真相。可接連找了好幾個人,他們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更有甚者,見她如見瘟疫,還未碰麵便扭頭避了開去。有的實在避不開了,也不願意多說,隻是一個勁說對不起,一個勁說他們也沒辦法。

隨後,幺妹專門去了陳香家,她必須弄清楚王叔死前是不是和婆婆發生過矛盾,這事關係重大。聽了她的詢問,陳香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我,我沒說,我沒看見,我就沒注意……”

幺妹被推到門外,真切地體會到了孤立無援。以前那些號稱要支持婆婆的人呢,怎麽都沒了?看著那些急急路過、匆匆關門的昔日同事鄰居,他們不苟言笑,一臉嚴肅,像是一夜之間變得和幺妹不認識了一般,無助、惶恐和巨大的不安像排山倒海的巨浪把她整個身體都包裹其中。

以往這個家,大多是婆婆拿主意的,現在這樣的情況,她該怎麽辦?

思前想後,幺妹決定去向公公討個主意。剛推開門,就見他耷拉著腦袋,整個身子軟塌塌地斜靠在藤椅上。櫃子上的電視一直響著,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看。

“爸。”幺妹小心翼翼叫了一聲。

老爺子沒動,隻是有氣無力“唉”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氣若遊絲道:“幺妹,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衝過去想扶公公站起來,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有點慌了,就衝裏屋大叫:“鵬飛,鵬飛你出來。”

“媽,啥事?”曹鵬飛幾乎是從邊上的小屋衝了出來撞開門。

“爺爺好像不大對勁,咱們弄他去醫院看看。”

曹鵬飛彎腰去抱爺爺的身體,臉憋得通紅,也就弄了個屁股剛離椅子。

“媽,爸在家呢!”

“我沒事,估計休息一下就好了。”曹老爺子歪著頭道。

“你爸今天沒出去?”

曹鵬飛快速跑到一邊,直衝母親勾手指。等幺妹過去了,他伸手就將母親拽進狹小的衛生間,待關上門才小聲說:“媽,我覺得爸不大對勁呢。”

“咋不對勁了?”其實幺妹意識到了,隻是沒敢說。王叔去世那天,丈夫突然不見了人影。找了好半天,才發現他關門閉窗躲在被窩裏,嘟嘟囔囔說母親被抓是個巨大的陰謀,外麵有很多人在監視他,想要抓他。那日在她一番勸說之後,盡管丈夫又去和人打牌了,但之後他的行為總是顯得有些怪異。

“爸今天給我二十塊錢,讓我買些鎖回來。我問他買鎖幹嗎?他說秘密被人知道了,有人要抓他,得把家裏的門和窗都鎖起來。隨後又嘀嘀咕咕說:‘上麵要求國企改革,到下麵就變成崽賣爺田不心疼,搞瓜分呢!兒子,我告訴你,人啊,在巨大的利益麵前都會失去理智的,尤其得知有人阻撓後,他們更是會使出意想不到的非常手段。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保護好媽媽,照顧好爺爺奶奶。’本來正常說話呢,突然,他捂住嘴,一臉驚恐往外看,一邊看還一邊往下蹲,像是被什麽東西嚇著了。我也看了,外麵什麽也沒有。就我往外看這工夫,他就整個人坐在牆角,抱都抱不起來。”鵬飛透過門縫,朝父親的屋子看一眼,“媽,我爸這是怎麽了?”

鍾幺妹愣了一下,說:“你爸糊塗了!”

鵬飛指著自己的腦袋,聲音壓得特別低:“媽,爸是不是因為奶奶的事,這裏受刺激了呀?”

幺妹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便池上。“這日子可怎麽過呀?”她在心裏喊了一聲。

“媽,您不舒服嗎?”曹鵬飛臉都白了,一個橫抱將母親抱住,慘白的小臉瞬間憋得通紅。這段時間家裏接二連三地出事,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占據著他的心。

鵬飛驚慌失措的樣子反倒驚醒了幺妹,她抓住水管,命令自己站直了,站好了,現在你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日子怎麽壞都得過下去。

“沒事兒子,媽媽隻是滑了一下。”幺妹想用笑容安慰兒子,一咧嘴眼淚卻出來了。

鵬飛愣了愣,一把抱住母親:“媽,別哭,還有我呢,我會一直陪著您,不管未來的日子有多難!”淚眼婆娑的母親像個無助的孩子依偎在他懷裏。此刻,他覺得和母親的距離從未有過的近,仿佛剪斷多年的臍帶又重新將他們連接在一起。

十三年了,母親給他的感覺總是矛盾的、愛恨交織的、難以捉摸的。愛的時候會摟著他叫心肝叫寶貝,叫幺兒;恨的時候就叫雜種,叫冤孽,叫討債的。多年前那噩夢般的記憶讓他至今難以釋懷,盡管那會兒他還隻是個四五歲的小孩,但那夜發生的事卻恍如昨日。

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月亮圓極了,月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半間屋子。一頭長發的母親身披皎潔的月光,聖潔得像個天使。她手裏的蒲扇舒緩而輕柔地扇動著,徐徐微風催人入眠。那會兒他雙眼合攏睡意正濃,哪知才閉上眼就覺得呼吸困難,特別難受,就像有一隻巨手在將他往深不可測的黑洞拖拽。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喚母親,想讓她幫幫自己,掙紮著睜開眼,看到的卻是母親怒目圓睜表情猙獰的麵孔,就像一個會吃人的惡魔。或許是他驚恐的目光嚇到了母親,她的手鬆開了,他這才得以哭出聲來,從未有過的恐懼讓那哭聲大得令人心悸。

奶奶撞開門衝進來,把他從母親手裏搶了過去。他至今不明白母親當年為什麽要那麽做,待長大一些,他問過爺爺,問過奶奶,還問過父親,可是誰也不曾給過答案。

在曹鵬飛的感覺裏,這個家的每一個人看著好像離得很近,實際上心與心的距離就像浩瀚宇宙中飄浮著的一顆顆星星。他有眾多親人,卻常常感到難以忍受的孤獨。他時常依靠在窗前望著星空發呆,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可能是來自宇宙中另一個星球的外星人,否則怎麽會與這個世界的人都格格不入呢?

以他的智商,說是天才兒童一點也不過分。基本的課程學習,對他來說是太過於簡單的事。數學中的九九乘法表,別的同學是背會的,而他是自己悟出來的。令人驚奇的是,如此高智商的人,成績卻並不總是名列前茅,考好考壞,得看考試的時候他正思考到什麽。要是一個有趣且比較費時間的命題--如宇宙中是否真有黑洞?黑洞是如何產生的?進入黑洞會去到怎樣的一個世界?奧爾特星雲在什麽地方?陳景潤是如何證明哥德巴赫猜想的?他交上去的極有可能是一張沒有署名的白卷。

就連在全國奧數比賽這樣的重要場合,他也會出現同樣的狀況,老師和領導都崩潰了。考試時交白卷會拉低整個班級的成績,這種事情班主任不能容忍,這關係到他們的獎金問題。比賽時交白卷領導更不能容忍,這關係到整個學校的榮譽!之後老師會為這事無休止地找他談話,希望他能認真對待和積極改正。在曹鵬飛看來,老師和學校領導這種想法就不正確嘛,考試也好,競賽也罷,不過是考查學生對知識的掌握情況,怎麽能與那麽多現實的東西掛鉤呢?

為避免那些無聊的東西打攪他的沉思,兩年時間了,曹鵬飛的成績沒出現過一次奇跡,一直保持在倒數三名之內,以至於老師和學校領導從此不對他抱有任何希望,過往的輝煌被歸咎於靈光乍現。

曹鵬飛的眼淚滴在幺妹的肩膀上,一點一點的溫熱令她震驚無比。從他五歲起,她就沒見這孩子流過眼淚,她的罵、丈夫的打以及學校老師的批評都不曾使這樣的情況出現過。就連前些日子班主任和校長要開除他,他也沒有,隻是梗著脖子說:“我保證這學期考試全年級第一,沒做到,你們再開除我們不遲。”校長答應了。其實校長和她都不信曹鵬飛的話,隻是抱的目的不同而已——一個等著看笑話,另一個希望用這緩兵之計能讓他繼續留在學校讀書。

幺妹轉過兒子的頭,用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珠兒,堅硬的心在這一刻開始變得柔軟起來。

“兒子,不要怕,有媽呢,還有媽媽呢!”她拍了拍胸脯,深吸一口氣,“有媽在,一切都沒問題。以後,我賺錢,你讀書,咱們齊頭並進,這個家一定會越來越好!”

曹鵬飛點頭說好。

“兒子,你一定要把握好機會,學校要真把你開除了,媽現在可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媽,我會考第一的!”鵬飛知道,母親還在為他被學校開除的事擔心呢。

雖然兒子答應得信心滿滿,但幺妹並不信。短短一學期,從倒數到全年級第一,開玩笑還差不多。

其實她不信,是因為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兒子。以前,她不想了解,也沒那心情去了解。在她看來,將他養大,送他讀書已仁至義盡。至於以後的前程和未來,她才不想關心呢。

“兒子,我和你爸送爺爺去醫院,你自己到外麵買點吃的再去學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