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坤跟小街上的一個老姑娘結婚了,她去吃酒席,說了很多話。

過幾天,小棉又回家來了。這次,是來長住,小街上的人都聽說小棉下崗了。

小棉主動提出離婚,房子也沒要。

她大叫大罵了幾天。這個沒用的,軟弱得簡直不像她生的。

先是吳坤問她,那小棉的丈夫啥意思?

這天午後,她站在陳大夫的診室裏給小棉那男人打電話,張口就問:“你還是個男人嗎?”

那人隻待她說完那句話,就掛了她的電話。

一個雨天,百無聊賴,她打掃廚房,從櫃子底下掏出一隻銀勺來,怔了半天。她曾以為是吳坤帶回自家去了。雨,不停地灑落。

不停地灑落。

下午,天晴了。太陽照舊很烈。

吳坤端了個盆來要漿水。小棉懶懶地垂著頭,坐在一隻小板凳上。

她抱了小娃娃出門晃去了。

吳坤又來了幾次。

她去陳大夫那兒借毛衣針,說吳坤那時候,她侍候著。

“他考上大學,也有你的功勞。”陳大夫說的話總讓她得到安慰,正因為這個,她們才會有這麽多年的友誼。

拐進巷子,腳下是通往她的庭院的路,自己哼唱著,需要點聲響。

推開門的瞬間,那兩個人還坐在蘋果樹下說話,小棉給吳坤遞紙巾,吳坤也不接,兩手忙忙地往眼睛上抹。

她走進屋子裏的陰暗處去,直覺陰森森的冷意,從後背直滲下去。

夜裏,她夢到那個從門裏走進來、站在蘋果樹下衝她說那番話的男人了。他的頭發全白了。城牆上的風,好烈呐,她險些要掉下去了。她手裏舉著麵鏡子,她看著自己滿頭青絲老長,長得嚇人。風嗚嗚在吹。

“嗨,下來吧,那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又有點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

那個人是個獸醫。他給她修過屋裏的燈,給她治過神經衰弱症,可他仍然是個獸醫。

小娃娃翻了個身,哭了起來。她把娃兒像個易碎的寶物一樣攬在懷裏。對這個娃兒,她懷著比對小棉更濃烈的感情。她抱著娃兒來到院子裏。

兩隻凳子上,晃動著一團一團梨樹枝的影。

年輕時,她啥都不懂。她咒她的丈夫死,告訴孩子們:他出差時遇到車禍,死在外邊了。他總是說一些她無法對答的話。迫不得已,她去他的單位找他,說必須說的事,讓他給她點錢,他從不跟她說別的。她時常想起這些來,好讓一股奇特的叫人失落又踏實的東西,緩慢地滲透她,隨後,沉重地壓住她的心髒。

獸醫說的每句話,她都想起來了。

記憶令她慌亂,她想要出門去。

她朝城牆上小心翼翼地說:“風那麽大,小心著涼了。”

門板上塗的漆全都掉了,她用一隻手拉開門,心裏盤算著,找誰再把它刷一遍,也許她自己就可以。她衝著懷裏的娃兒說,這有什麽難的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