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黃俊煜一直在林大夫那兒看不孕症。第一次去,惹得林大夫把她往出趕。
“那你自己說,這病要我給你怎麽看?”
俊煜說:“你開點藥就行。”
林大夫說:“那就不開了。”
俊煜說:“還是要開一點。”
就開了兩瓶葡萄糖酸鈣。
過一陣還去。林大夫說:“你說吧,這次開點什麽?”
起初,林大夫跟小街上的人一樣,對這個俊煜是鄙薄的。農村的女孩子,十幾歲輟學嫁人,很普遍了。俊煜有點不一樣呢,俊煜嫁給了霍華。
過些日子,林大夫隱約感覺黃俊煜又要來了,果真,她就來了。一陣高跟鞋的敲擊聲,一股香氣先進來了,樸素的小街瞬間五顏六色。意念裏的一個小媳婦,漸走近漸又成了一個少女,始終披著婚紗的少女,比她的實際年齡還要小。一般人,婚紗自披上身那一刻起,就已經暗了暗的,可俊煜身上那層婚紗至今未變顏色。
午後的天光很長,悶悶的,林大夫不知怎麽的不想回宿舍休息,而俊煜也不想馬上離開林大夫,兩人就坐在診室裏,一道白色的簾子從天花板上垂下來,風從開著的後窗吹進來,吹起那道簾子,俊煜不敢朝那後麵望,她躺在那張檢查**,林大夫戴著橡膠手套的手還未觸碰到她,她就跳下來了。俊煜坐在門口的一把椅子上低頭織毛線,林大夫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她織。其實兩人也沒說什麽,就安靜地坐著。後窗有一棵酸果子樹,一棵白楊樹,隻看見兩棵樹上,風吹著樹葉子呼應著擺動一陣,又靜止了。這間診室在拐角處,少有人來打擾,隻有逢集天熱鬧。也不知她來過多少回之後,有一天,林大夫終於問道:
“你跟霍華是怎麽認識的?”
俊煜看著窗外說:“現在想想,心裏是喜歡的。”頓一頓,補上一句,“就算不上是欺騙吧。”
“哦。你成天織這個,幹點別的吧。”
俊煜直起身,看了眼林大夫,大聲說:“都是我婆婆攬下的活兒。對呀,你說我,怎麽就不幹點別的呢?”
就是這般的對話。
俊煜琢磨著,林大夫大致是去打聽過了,也不用打聽的啊,她本來就了解這條小街上的每一個人,畢竟,林大夫比俊煜在這條街上生活的時間長。林大夫想到的可能是“利用”吧。俊煜想到這個詞,臉暗暗地紅了。
林大夫忽然伸手過來,摸了下俊煜的頭發:“你這頭發很漂亮呀,發質真好。”然後,拿過處方,開了兩瓶葡萄糖酸鈣。
桌上擱著一台電腦,電腦上平放著一排書。俊煜說:“你怎麽不用電腦,給你推薦一部劇,我看了三遍了。”
“呐,我一直慫恿所長把家裏那台電視機給賣了。”林大夫指著電腦,“這是醫院統一安裝的,我還沒學會使用。”
又有一次,是在一個冬日的午後,俊煜拿了開有葡萄糖酸鈣的處方,跟林大夫道別,冬陽透過窗玻璃照進來,後窗的樹像是死掉了,光禿禿的。俊煜臉上總是閃著那種昏昧無知的傻氣和羞澀,令林大夫忍不住說:
“傻女子,你讓霍華去趟大醫院吧,真不曉得霍家究竟……我有個同學在北京一家醫院。”
“你不要再說了!”俊煜厲聲叫起來,臉一紅,一下又變得慘白。
也不知是什麽在心裏堆得太滿了,要爆破,繼而,是憤怒,那是一種自己懷揣很久的秘密被人不含惡意地戳破時的那憤怒,這憤怒,始終是踉踉蹌蹌地端著。猛一下,又成空洞,她整個人都變得空空洞洞,這冬日的蒼白虛空,被林大夫震驚又慈憐的眼神拖拽著,俊煜要哭起來了,但那實在是太可笑了,哭什麽呢!給人曉得了為什麽而哭,真是羞恥死了,簡直是下流。俊煜的臉又轉紅了。
林大夫愣了半天,為難地站起來,看著憤怒的俊煜轉身離去,心想這下俊煜不會再來了。
卻是在這一天裏,俊煜稀裏糊塗地意識到,作為一個人活著,有些事,也是大事。俊煜還想到了人們常說起的命運這件事。慢慢地,俊煜已然像一隻已經習慣了某種黑暗的動物,假裝人都是跟她一樣,在那無從言說的黑暗裏躲藏著。
俊煜去找林大夫的時候卻越多了。總是在某個不逢集的清寡的午後,俊煜低著頭,在小街兩旁建築的陰影裏,像一隻躲避人類的動物似的往醫院那間小小的診室裏逃奔。那個時辰,小街上沒一個人走動,店鋪老板都敞著門躲在後麵的小屋裏午睡。挨近學校,俊煜會放慢腳步,她感覺自己的心猛一下躍起,猛一下跌落,校園裏那會兒也很安靜,像俊煜這麽大的人,多數還在學校裏讀書,而她早早嫁人了,並且,她嫁給了霍華啊。她的同學,一定通過大人的嘴,都曉得霍華的吧。小街可真小啊,一家挨著一家的店鋪都是一模一樣的,雲朵低垂在那些新建起來的樓頂上。
俊煜停下來,朝門裏望著,看到另一個自己,無知蒙昧,明知上學是沒有希望的,倒是一副懷揣幸福的樣子。時光慢慢流淌,這鎮子上,是死寂的味道,獨這學校裏,似乎有生機,有希望的影子。俊煜最怕人問起,她怎麽就嫁給了霍華或是跟霍華結婚幾年了之類的問題。每當這種時候,她就記起那個冬天的早晨,就像命定似的,她不由自主地走進了霍家。這一切,是從她給俊來送毛衣的那一天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