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俊來那時候上初三,住學校宿舍。俊煜每個禮拜三都往學校跑一趟,給黃俊來專門送一些換洗的衣裳和幹糧過去。俊煜隻讀了初中。她也是想用功的,也有可能是確實用了功的,可是,學習成績老是在最後十名上下浮動,俊煜拿自己沒辦法,尤其是數學,沒考過三十分以上。

沈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去,貼著她的臉問:“怎麽回事?”

俊煜躲遠一點說:“聽不懂麽。”

沈老師說:“我給你補補。”

俊煜對這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隻有怯,他的眼神跟別的老師不一樣,他身上有種特別的東西,是鎮上人都沒有的。她想要說什麽,沈老師已把她攬入懷裏,使勁地抱她,俊煜感覺他要把她給擠碎了。俊煜的下巴被迫搭在沈老師的肩膀上。俊煜使勁推他。沈老師把俊煜擠了一會兒,把她推開一點距離盯著她的臉,嘴裏說著:“好可惜呀,這麽美。”俊煜也不知他說什麽可惜,兩隻手還是猛推,沈老師就放開她了,又拉住她。

“俊煜呀,我真的可以幫你的哦。”

俊煜就跑了,之後一次也沒去過。那是個單人宿舍,一床,一桌,**有蚊帳,牆上有畫報,是些外國作家的頭像,下麵寫著:

我們隻是一再地回到原點,不斷掙紮但沒有結果。

我一整天都在浪費時間,卻被說成很活躍。今天,是該歇一下,我的心就要去找到它自己。

俊煜感覺沈老師不是很快樂,但與她的不快樂肯定是不一樣的。房間裏有一股好聞的氣味,勾人向往的氣息。那時候,俊煜還沒有到過城裏。俊煜幻想自己能有這樣一間單人宿舍,做什麽工作倒不那麽重要。

在玄麻村,黃家住在一麵山坡上,房子一眼可見才修補過,刷了圍牆,外觀整齊,裏麵也還整齊,因為沒什麽家具。一進院門,有一間新建的小房子,外觀建好了,黃爸爸沒錢收拾裏麵了,黃爸爸本來沒什麽錢。牆還是土坯牆,俊煜勉強住在這個小房子裏,之前,她跟爸爸媽媽住一個屋。她隻是暫住的房客,窗簾都是隨手扯了一塊布掛上去。俊煜的爸爸說,等將來俊來畢業了,要好好裝修下。要不就是,等俊煜出嫁了,這個房間就裝什麽的話。村裏人喜事喪事都來找黃爸爸,多是外鄉人,黃半仙是有些名氣的。因為這個,黃家沒能入到貧困戶的名單裏。俊煜的媽媽不識字,每頓吃什麽都聽丈夫的安排。半仙最喜歡在人多處發感慨,閨女,就是個旁人,給別人家養的,要給閨女投資,那準是腦子讓驢踢過了。連俊煜這個名字,都是為一個男孩準備的,生俊煜時,黃半仙專門去鎮醫院把林大夫接了來,折騰來去,還是生了個丫頭。半仙非常生氣,都不打算把林大夫送回鎮上去,卻不提自己沒掐算準的事。

柳所長隻好騎了自行車趕到玄麻村來接夫人,順便說了不少生丫頭的好話。柳所長這個人,一直把維持這個叫雙子的小鎮的秩序、讓一個小地方維持它該有的品位和教養這樣的事當成自己的職責,甚至包括安慰因為生了丫頭片子而半死不活的黃半仙這種事。

黃半仙擔心後麵出生的小孩還會是女孩,簡直擔心死了,不敢再親自測算了,去同行那兒求神問卦,又求到個好名字:俊來。再生,果然就是個男孩,半仙喜得很久沒出門走藝。如果家中來人,或是在說起俊來的場合,這個識字不多的男人會大聲地說,俊來就是他的一切,別的,都是閑的。

聽到這個,俊煜仰起尖尖的下巴,專注而熱烈地笑著。黃半仙連名字都懶得為她改,但話還要說:白哈(糟蹋)了一個好名字。不過,俊煜自己出落得完全對得起這名字。如果看到她,你就會想到,她真是個令人心中一愕的美人。

上學後,爸爸那種觀念沒在俊煜腦袋裏改變多少,俊來是家中寶,俊煜始終沒覺得那有什麽可在意的。鎮子叫雙子,俊煜後來嘖嘖歎道:先民們在這裏紮下根時,就隻渴望滿地爬的都是男嬰哦。

誰要說生兒子的話,俊煜會說,她將來一定要生八個丫頭。黃半仙瞪著眼睛想,那是別人家的事啦,愛生不生。

玄麻村裏的人,都狂熱地熱愛著生兒子。有些人家,一口氣真就生了八個丫頭。那是俊煜的奶奶輩,你愛生幾十個也沒人來管你,隻要你養活得起。後來,到處逃著生,傾家**產不怕犯罪地生。突然地,又允許放開生了,卻沒人那麽急煎煎且血本全虧地去生了,真是生不起啊。

俊煜說,哎呀,人,真是既有意思,也沒意思哦。

黃土高原上,也沒什麽可看的,山也不俊秀巍峨,隻是黃的土,紅的土,上麵幾棵幾十年中一直在努力生長卻怎麽也長不大的樹。溝裏,連條像樣點的河都看不到。俊煜就隻愛夏天,愛那莊稼草木,愛夏天時的校園,她感覺自己也是那植物的一種,隨著季節的更迭交替,她也死去活來般地更新往複。就連沈老師那樣的人,在夏天時也仿佛變輕許多,他跟男生在操場上打籃球,站在外邊觀看的俊煜,時不時就接收到沈老師猛變得黏稠的目光,仿佛是為了這個,她才站在邊上觀看的。在電視上看到報道說,這地方最不適宜人類居住,俊煜才原諒了自己愛不起故土的心理。然而也還是活著,不逃走,一輩一輩頑強地活在這裏。實在沒幾個能徹底離開的,倒不是因為熱戀著這樣的土地,打工去了的,大多仍還回來了。唯有考上大學的,才終於在外麵艱難也穩固地紮下根去。每年高考,也就考出去那麽三五個。在玄麻村裏多或少一個人,會被時常地談論的。

初二那年,剛考完期中試,俊煜考了倒數第二名。沈老師又把黃俊煜請去,讓俊煜站在他麵前,先用鑽子似的目光鑽她,俊煜不敢看他,垂著腦袋,脖子酸痛。沈老師抓起她的一隻膽小的鳥似的手,緊攥在十根細長的手指間,俊煜看見紅彤彤的鮮血馬上要從手指的尖端冒出來了。俊煜後來才懂了自己,她並不反感沈老師,隻是,骨子裏有個教訓的聲音逼著她躲避和逃跑。

這次,半仙的妻子來替丈夫發話了:“念書太辛苦,不想費那腦子了,就趁早丟開了吧。”

俊煜想了想,真是怕進學校,怕伸手要錢時爸爸拖長調子說“先欠著,我慢慢給你借去麽”,怕坐在教室裏聽天書,怕年輕的沈老師那深情又滿是痛苦的目光老往她身上鑽,她覺得自己對不起他,辜負了他。沈老師越來越頻繁地站在她的課桌旁邊,期待地站著,講課時,手指在她的課桌上彈跳,另一隻手舉著課本,身體是靠向她的。而那些男生,一部分千方百計地接近她,另一部分加入女生的團夥,他們聯合起來想方設法讓她出醜。這種種,壓迫著她的神經,好折磨人啊。

於是她就輟學了。

俊煜打算進城去打工。半仙這時候底氣十足:咱們不缺那幾個錢。連媽媽都不同意。一個周末,俊煜在廚房裏聽見俊來大吵大鬧。

後來媽媽告訴俊煜,黃半仙想與外鄉一周姓家換親,用俊煜給俊來換周家的閨女將來做媳婦,周家的兒子有三十歲了,也不知是不是聽錯了,那個女兒卻隻有十四歲。

籲,俊煜想,我不如個物件呀,都沒來問我什麽意見,自己的命運原來全在於俊來想不想要個媳婦。她還弄明白了,半仙之所以不讓她去城裏,是怕她心野了。還是為了兒子啊。

“你就感激我吧。”俊來說。

“那我給你織件毛衣吧。”俊煜說。

俊煜去田裏幫著幹活兒,媽媽就打發她回去了。莊戶人屋裏,也有幹不完的活兒的,喂牲口、喂豬和雞、準備晚飯、把所有該掃的地方掃一遍,俊煜就幹這些。黃半仙從不說俊煜什麽,隻當她是個免費的房客,隻等著一個合適的男人上門來發現這個少女。當然,他最好的願望,還是能用她給兒子換一門妥當的親事。

就算明白了半仙的心思,俊煜依然往牆壁上貼上一層新報紙,再貼上一層牆紙,用她節省下來的錢買了幾塊花布裝飾中間低凹下去的破沙發,把破破爛爛的屋子收拾一新,這是她的家呀。

每天都有提親的來。不過,沒人再提換親的事。俊煜看見那些人就煩躁。之前她都沒有跟男生說過話,穿緊得讓她呼吸困難的胸衣,走路將屁股緊緊地收起。她甚至都還沒有學會欣賞異性。

黃半仙不直接說俊煜,對著老婆瞪眼:“就沒一個她看上眼的,你也勸勸她啊,要嫁啥人,也不看看自己啥模樣。”

有一天,柳所長和林大夫突然上門來說親。鄰村劉家,說是兩家娃娃早就情投意合,隻差把事挑明。劉家百般請求柳所長,又去求林大頭。事實是,小夥子看上了俊煜,心想搬出所長事情會成。

“還是按娃娃們自己的意思好。”柳所長曉得是中計後說。

反倒是半仙相當滿意這劉家,逼得俊煜發了通脾氣。也沒人當回事,不過半仙此後不再跟俊煜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倒是林大夫感覺俊煜很不開心,邀請她禮拜天去醫院的宿舍找小麥玩。俊煜想著還在上學的柳小麥,她們再也不可能友好了。

冬天到了,俊煜日日夜夜地織毛衣,仿佛那是一件需要舍命的大事。她花了七天工夫給俊來織好了毛衣。織這個時,俊煜可以整天安心坐在堂屋的沙發裏。黃半仙投過來的目光,這時候是溫和的——凡是為俊來幹的事,黃半仙的態度總是半尊敬半巴結的。俊煜在家裏越來越感覺到客氣,令她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俊煜將毛衣送去學校。雙子鎮不大,就一條正街,學校在中街,一對鐵門平時關著,隻留一個小門。從小門進去,三排放大了很多倍的火柴盒似的平房四四方方地圍在一起,圍出一個正方形的院子,中間有個大花園,邊上植著鬆樹和向日葵,月季、八瓣梅一行行開出層次。秋天時,高而直的木槿的瘦枝上,開滿了大朵大朵豔麗的花。低處是大麗花,這種花,看著高雅又絢爛,可不知怎麽的,俊煜卻不喜歡,那種花,像某類人,冷冰冰的,不帶著花該有的溫度,讓人心裏莫名就陰嗖嗖的。很久以後,俊煜才明白了,是因為這種花秋深了才會開,直開到天冷了,驀然,你猛見那豪爽的豔麗,像是在夜裏燒過火,那麽猛烈地變了顏色,原來是冬天已經到了。俊煜生活著的那地方的冬天,是讓人特別不好過的。自有這片地方以來,老天總是忘了要給這裏下幾場雨,一到冬天,又是死寂一片,人都變得木呆呆了,連那樹,看著像已經死了。而隻有在春天和夏天,才是有生機和活力的,人心裏,也像是萌動著什麽。退學後,俊煜越發靠著這些看不見摸不到的而活,暗自欣悅著。

門衛早已識得了俊煜,從學校門旁那個小小的房子裏走出來,招下手,眼睛一直追著俊煜拐過園子,朝著右邊向裏去了。一排平房兩頭是老師的宿舍,中間是高年級的教室,俊煜從外麵走過,教室裏總會有幾分鍾的**,講課的老師從黑板前轉過身,繃緊了臉喊:“幹什麽?”教室後麵的聲音壓過了老師的嗬斥聲:“哎呀呀,又見俊煜呀。”一陣哄堂大笑聲,老師便也笑起來了。那是最難管理的一個班。而俊煜,已經轉到正中那排宿舍後頭,開始爬那七十七級台階了。七十七級台階爬完,就到了一個開闊之地,這裏才是真正的校區,俊煜左拐了下,拐過一排排教室,再拐過一排教師宿舍,一排白楊樹,在冬季裏隻是作為樹的形體僵立著。

俊煜回憶起那些喊叫聲,甚至回憶起那個門衛時,似乎都還粘帶著一縷至今都還沒有消逝的希望。隨手抓住一個聲音,或是,沿著那一級級台階上去,上麵站著沈老師,她果斷又大方地走向沈老師。包圍著沈老師的,是雖然微弱卻在發光的事物的背景。甚或,隨便抓住一個她曾經蔑視又憤怒過的來相親的,嗐,人是看不到將來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