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些手裏有餘錢的人來說,1825 年是激動人心的一年。這是交 易所投機生意興隆和充滿樂觀希望的時期。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爆發起 義來反對宗主國,而英國人就像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快樂的海盜日子裏一 樣,老遠就聞到了黃金的氣味。但時代畢竟不同了,以前在公海上幹的 勾當,現在是在交易所裏幹了。為了開發拉丁美洲那些年輕的共和國裏 仍處於處女狀態的自然資源,許多公司一家接一家地成立起來。這些國 家的政府很快就要得到正式承認。被稱為假繁榮的傳染病也侵入了英國 企業家活動的一切領域,包括煤氣工業、鐵路和釀酒業。到處都在狂熱 地買,瘋狂地賣。股票行情像煙火一樣上升,又像煙火一樣跌落。到年 底,發生了交易所的恐慌;銀行凍結了款項,許多公司紛紛倒閉,許多 人遭到破產。正如司各特在《羅伯·羅依》中所寫,“早晨的寒氣使人 清醒過來”。但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一切蠢事會連累到他自己;因 此當他得知冒險投機生意壞了康斯特布爾的倫敦代理人、“赫斯特·羅 賓遜公司”的大事時,感到十分震驚。

這時司各特正忙於拿破侖傳的寫作。他身邊擺滿了書籍、報紙、手 稿和其他材料,常常一連幾小時伏在寫字台上,聚精會神地企圖透過眼 鏡片看清密密麻麻的外文鉛字和字母。與他同時代的報紙和雜誌他一般 是不看的;在那個時代的文化人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少閱讀當時的報刊。 而現在他不得不研讀過期的《箴言》及諸如此類的其他報刊。這種不習 慣的工作使他感到疲倦,於是他又開始寫作新的小說——《伍德斯托 克》。他仍然抱有幻想,打算再買一大塊地皮:凱德爾剛剛向他提出建 議,假如需要的話,“拿現錢出來”,正因為如此,從倫敦傳來的關於 那邊的事情不妙的消息使他大為吃驚,簡直不願意相信。無論“赫斯特 和羅賓遜”遭到什麽樣的不幸,都會給康斯特布爾和巴蘭坦帶來嚴重後 果,因為三家公司在出版和銷售“《威弗利》作者”的小說方麵是密切 合作的。他尋思道:“1814 年我就有過教訓,我本應從中得出結論,但 成功和富足使我把它忘了。”①16900780_0179_0

不幸正是在這裏。他對事務的忽視是由於一種簡單的原因:他討厭一切賺錢手段,當然除了使他感到快樂的寫作以外;由於他生來習慣於 驅散關於他覺得可鄙的事物的念頭,因而對於自己的財政狀態,他沒有 一點點概念。“多操心多煩惱”這一格言對他來說就是法律,正如對一 切過著自得其樂的生活的人一樣。康斯特布爾證明,在他的公司和作者 的一切業務往來中,“司各特總是表現得極為好說話,極為寬宏大量, 和他打交道時不需要提出任何條件和前提。而這在別的情況下是無論如 何做不到的。”有時候他從幻想中驚醒——他幻想要把阿博茨福德擴大 多少英畝,幻想寫新的小說,這時他便發揮出一個遠離事務的人被實際 事務吸引而著手幹起來時那種狂熱的積極性。這時他總要囑咐詹姆斯·巴 蘭坦要經常地去自己的印刷所看看,因為重要事情是不能轉托下屬和小 人物的;並勸導他說,像他這樣才幹出眾,誠實正直,理智健全的人是 沒有權利讓懶惰和把一切束之高閣的習慣損害他的品質的。有時司各特 要求每星期向他提供關於公司及其財產狀況的詳細報告——“以便使我 不必什麽都親自想到。”也有時候,司各特為某一筆生意規定自己的條件,而且毫不含糊地讓人懂得,他不能容忍任何反對意見。當他得知康 斯特布爾雇了另一個印刷商來印刷“《威弗利》作者”小說的彩色版時(這發生在康斯特布爾已為取得小說出版權付出大筆款額以後),司各 特堅持要像遵守誓言一樣不折不扣地承擔責任,“我按合同答應寫的書 應按規定在聖約翰街(即在巴蘭坦那裏。——本書作者注)印刷。否則 我就要用自己的刀來割斷喉管”。但對斤斤計較的事情的這種興趣的突 發,正好證明了司各特不喜歡幹這樣的事,想要更快地擺脫它們;但他 終究未能使自己深入了解事情的真相。

在司各特的性格中,慷慨、輕信、不諳實事和目光短淺等各種特點 占有相等的位置;這些特點加在一起便給他帶來了災難。他對巴蘭坦和 康斯特布爾過於慷慨,過分信賴後者,對印刷所的事務畏縮、忽視,幼 稚荒唐地揮霍金錢去購買阿博茨福德的土地並在那裏大興土木。

但最主要的是,司各特的破產,錯在他對建築房屋及購買土地的酷 愛——這是他浪漫主義本性的反麵。一切從保證孩子們生活舒適的願望 開始,以確保自己的家族長盛不衰的理想結束。他不是把銷售小說所獲 利潤的主要部分投入印刷所,以保障印刷所的前途,卻幾乎把這些錢完 全用於擴大自己的地產、別墅和殷勤待客,撥給印刷所的錢則隻夠維持 日常需要。

他已經與期票和利息打了好幾年交道。從 1816 年到 1821 年,他憑應由“康斯特布爾公司”支付的“詹姆斯·巴蘭坦公司”的期票借錢。 銀行對這些期票辦理貼現。同時康斯特布爾的公司得到可靠保證:司各 特的公司支付給它同樣數目的相向票據。康斯特布爾把這些票據保存起 來作為抵押。但是最初的一批期票(共 27 000 英鎊)始終沒有清償;銀 行一再被請求延長期票有效期,每次延期都增加了未償還的債務。當康 斯特布爾麵臨破產危險時,他慌忙把相向票據賣了出去,雖然這種票據 僅僅是一種保證,不是用來流通的。結果司各特不僅被康斯特布爾拒絕 支付的與最初的期票有關的債務纏身,而且由於巴蘭坦拒絕支付相向票 據的款項而受到兩麵夾攻;這樣一來,司各特不得不為同一筆債務償還 兩次。沒有什麽能更好地說明他對商業事務細節的漫不經心了,由此也 說明他對這類事務缺乏興趣,他在給兒子瓦爾特的信裏承認:“我把債 務交給他們來處理了,這些債務他們早就應該償清,但他們沒有這樣做, 隻是定期支付利息,這從他們方麵來說無論如何不能稱為忠誠老實的行 為,但我並不知道,這些債務仍然存在。”

危機發生的初期,凱德爾和康斯特布爾還千方百計地安慰他,他還 以為後者和英格蘭銀行一樣可靠。接著從凱德爾那裏開始傳來緊急信 號,康斯特布爾更頻繁地到倫敦去,1825 年 12 月 8 日,司各特從巴蘭坦 那裏得知,“赫斯特·羅賓遜公司”的破產實際上已不可避免。這意味 著“康斯特布爾公司”也將遭到災難,因為它和它的倫敦代理人之間也 像它和巴蘭坦之間一樣,存在著原始期票和相向票據的混亂。可怕的消 息迫使瓦爾特爵士痛苦地思索:

“人們會說,這個驕傲的家夥終於垮台了。讓他們去滿足自己的驕 傲心理吧,讓他們斷定,我的垮台會抬高他們的地位,或者裝出的確如 此的樣子吧。使我感到安慰的是這樣一種想法:我的順利曾給許多人帶 來好處,一些人出於對我的高尚意圖和始終不渝的為窮人做好事的願望的寬容,至少會原諒我轉瞬即逝的富裕。這個消息會給達尼克和阿博茨 福德的房舍帶來沮喪,我已沒有一點希望來保留阿博茨福德。它成了我 的達利拉,① 16900780_0182_0 我常常叫它這個名字??再過些日子,我 要下決心永遠不再到那裏去。當我的頭盔上幾乎沒有留下帽纓時,我怎 麽還敢在自己的花園裏散步呢?在我曾經富有和備受尊敬的地方淒涼地 作為一個不幸的負債累累的人了此殘生嗎?上帝保佑,隻要我的孩子們 生活有保障!我打算星期六到那裏去,高高興興地、得意洋洋地到那裏 去接待朋友,——我的狗要白等我了——這當然是蠢話,但想到將不得 不和這些不會說話的畜牲分手,我還是感到十分悲傷,甚至比我和紙張 分享的一切令人難過的思想更令人難過——可憐的東西,不得不給它們 另尋好主人囉。世界上畢竟有一些人會出於對我的友愛而喜歡我的狗的

——因為它們曾經是我的狗。算了,不說這些了,否則就會徹底在精神 上垮掉,喪失男子漢和不幸作鬥爭的應有勇氣。”

夏洛特的性格脆弱,身體又不好,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他看上去 外表平靜,這可能隻會使她更加生氣,不管怎樣,她責備他不謹慎,過 於自信——責怪是公正的,但這並不使人好受些。但是,他想起了她的 “高貴和善良的心”,因而原諒了她意誌的消沉。他懂得,從現在開始, 他不得不以非凡的獻身精神來工作,雖然“幻想的盛筵和仇恨的感覺一 起結束了。我已經不能夠允許自己享受到這樣的快樂:每天早晨帶著光 輝的思想醒來,趕緊把它們寫到紙上;每個月小結一下:所寫的東西能 使我種下多少新的樹苗,買多少英畝荒地??但保護阿博茨福德——為 此我要盡一切可能。我的心寄托在我親手創建的莊園。”1826 年對司各特來說不是好兆頭:他用阿博茨福德做抵押借了 10000 英鎊;這筆錢大部分用來幫助遭到不幸的公司,最終隻是增加了他的 債務。使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是,不得不如此無意義地抵押他的不動 產,而這筆不動產他是指望不負債地傳給兒子的。他不能原諒康斯特布 爾在這件事上扮演的“老滑頭”①16900780_0183_0 的角色,這可能是因 為他對康斯特布爾的無限信任更加傷害了司各特的自尊心。但是司各特 對首先應該問罪的凱德爾的態度依然如故,這也許是因為這個沒有感情 的數字腦瓜對他表現出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同情心。

1 月 16 日,司各特來到愛丁堡,他得知的第一件事是:“赫斯特·羅賓遜公司”拒絕按“康斯特布爾公司”的期票付款;這意味著兩家公司 都破產了,“詹姆斯·巴蘭坦公司”也麵臨破產。但是他當天晚上在他 的老朋友詹姆斯·斯金家吃飯,看上去仍像往常一樣樂觀愉快,以他固 有的從容態度和快樂心情參加餐桌上的談話,並請主人第二天早上到他 那裏去一下。17 日斯金走進他的書房時,司各特已經從巴蘭坦那裏得悉 發生了最壞的事。他從桌旁站起身來,向客人伸出手去,一邊說:“斯 金,這是一個窮光蛋的手。康斯特布爾破產了,我也 du fond au comble①16900780_0184_0 破產了。真是可怕的打擊,但我必須挺住。惟一使我 苦惱的是,我惦念可憐的夏洛特和孩子們。”可想而知,當他試圖讓夏 洛特和安娜明白,破產是不可避免時,城堡街上發生的場麵是令人難受 的;管家證明,這一天誰也沒有心思吃午飯、茶點和晚飯,第二天早飯 也沒有吃。司各特的朋友們趕緊來搭救他,表示願意借給他錢,一位不 願暴露身份的崇拜者想借給他 30 000 英鎊。兒子瓦爾特寫信來說,父親可以支配珍妮的全部財產(約 14 000 英鎊),如果需要的話,他們還可 以賣掉她在洛霍爾的土地。“天哪,千萬別這樣!”司各特對此這樣說。 保羅請求他接受自己的全部積蓄,“因為全虧了您的慷慨支持??我才 能攢起幾百英鎊,我請求您把它們看作全是您的。”但司各特拒絕了所 有向他提供幫助的建議。“我的右手會幫助我”,他聲明說。所有這些 充滿不安和倒黴事的日子裏,他的右手不停地在寫《伍德斯托克》;第 一卷他在 15 天內寫了出來,其中 10 天他還得參加高等法院的開庭。

由於他的公司破產的結果,這樣一個事實終於大白於天下,那就是: 公司是屬於他的。這件事他一直連對最要好的朋友都嚴守秘密,它的公 開加上妻子兒女的憂傷,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使司各特難受。印刷業老 板的隱姓埋名即使不是直接的欺詐行為,至少也是隱瞞事實。司各特明 白,在這個問題上許多人會認為他的行為並不是無可指責的。真相大白 以後他第一次在高等法院出現時,一位旁觀者指出,他的樣子沒有任何 假裝若無其事或者示威性的挑戰神態,他表現出一位名譽無可指責的紳 士所具有的勇氣和謙遜,盡管他知道,自己在某一點上是有過錯的。他 自己沉了底,但以此使債主們浮出水麵免遭滅頂之災。“赫斯特和羅賓 遜”和康斯特布爾及凱德爾宣布破產;巴蘭坦也可能步他們的後塵,但 司各特對這樣輕鬆地擺脫債務的辦法連聽都不願聽,他下定決心要償還 全部債務,一個便士也不少。征得債權人同意設立了監護委員會。“詹 姆斯·巴蘭坦公司”的兩個合夥人都把自己的全部財產轉交給它,以便 使債權人滿意。而司各特則必須獻出自己的全部時間和才能來創作新的 文學作品,以便用銷售這些作品所得的利潤來償清債務。扣除抵押阿博 茨福德所得的 10 000 英鎊,債款總數仍達 116 838 英鎊。這筆數目中, 大約 40 000 英鎊實際上是“康斯特布爾公司”的債務,但由於期票的加 倍或加二倍計算,——即便經濟學家也算不清這筆糊塗賬,因為正常的 健全理智在這裏無濟於事——這些債務也落到了司各特的頭上。盡管如 此,他自己的花費數額也是極大的。比如,他自己的債務,包括他的公 司的空頭票據、由銀行貼現的個人負債收據和期票等,總數在 70 000 英 鎊至 80 000 英鎊之間。

起初和他的主要債權人之一——蘇格蘭銀行發生了一點小麻煩。銀行不僅起訴控告他把兩部新作轉為康斯特布爾的財產,司各特為此取得 了預支款,而且要求監護人提起訴訟,重新審議瓦爾特和珍妮的婚約條 件(根據這一婚約阿博茨福德及其內部所有財產由司各特的長子繼承): 提出要賣掉別墅內的全部動產,包括珍貴的藏書。司各特立刻產生了戰 鬥精神,他采用了恫嚇的辦法,更確切些說是正當防衛,使銀行一下子 明白過來了。司各特表示,假如銀行堅持自己的要求,他將宣布自己破 產;結果他們將隻能從每個英鎊得到幾個先令,而他以後將隻為自己工 作了。考慮到將來的一個英鎊畢竟比眼前的兩個先令好,銀行讓步了, 全體債權人會議決定保留司各特處理自己的郡首席法官和高等法院秘書 薪俸——每年 1600 英鎊,並保留阿博茨福德的權利。後來,為了感謝他 為債權人利益做出的努力,債權人們向司各特贈送了禮物——阿博茨福 德的藏書、陳設和收集的稀世奇珍。所有這些東西的價值確定為 12 000 英鎊,也就是說如果將這些財產沒收,債權人從這裏可以每英鎊得到二 先令。

後來,司各特去世時留下 22 000 英鎊的未清償債務,外加利息。那 時他的著作的出版人是凱德爾。到 1836 年為止,凱德爾用他的著作為自 己淨賺利潤達 60 000 英鎊。和康斯特布爾一樣,凱德爾對他們公司那 40000 英鎊債務負有一半道義責任,而這些債務都算到了司各特頭上。當“康 斯特布爾公司”破產時,凱德爾宣布自己是沒有支付能力的欠債人,從 而避免了按期票付款的義務。司各特逝世以後,他不去感謝司各特的遺 囑執行人清償了他凱德爾的債務,反而在作家的家屬無償地把司各特著 作版權屬於自己的那一半轉讓給他的條件下,才同意承擔應付給債權人 的款項的餘數。他的建議被接受了,1847 年,司各特的遺產解除了一切 債務的約束。洛克哈特按照與凱德爾的協議不得不把自己的《司各特傳》 的版權也讓給他,還感謝出版商的無私幫助。因此,想到這位無私的男 子死時是大量地產和 10 000 英鎊淨資產的主人,應該使我們感到安慰。 斷定康斯特布爾精神不完全正常以後,司各特決定由凱德爾擔任他 的著作經銷人和文學問題顧問。凱德爾還沒有來得及被宣布為破產者, 並免除債務清償責任,就創立了自己的出版事業。監護委員會仍讓詹姆 斯·巴蘭坦留在印刷所內任經理;後來他成了它的業主。像往常一樣,巴蘭坦負責司各特的書在他的印刷所印刷的事務。 在最後的歲月裏,生活對瓦爾特爵士來說是甜蜜的夢;突然它變成了一場噩夢。但司各特天生的樂觀精神快得驚人地重新占了上風,他完

全有權對萊德洛聲明,他能夠把自己和埃爾登丘陵相比:“我和它一樣 堅定地站立著,雖然前額也稍許有些發昏。新的道路展現在我麵前,我 不會不友好地看待它。上流社會能夠顯示出的一切,我都已經看到了, 我也享受到了財富可能給人帶來的快樂。我深信,日光之下的許多事情, 即使不是捕風,也隻是一場虛空。”①16900780_0187_01 月底,他給洛 克哈特寫信說:“奇怪,我這麽快就適應了自己的倒黴境況。天哪,我 甚至喜歡這種境況了。什麽時候我的女士們學會更好地忍受這種境況就 好了。但我自己覺得完全無所謂的那些東西使她們感到難過——出門旅 行、家庭開支等等要厲行節約了,我擔心她們寧可過得窮困但看起來顯 得闊綽,而不是相反。”他經常重複尼姆軍士的格言,來安慰自己:“一 切聽其自然。”②16900780_0187_1 在《日記》中他這樣考慮問題:“我 有這樣的感覺,仿佛我從肩上卸下了豪華的、但卻非常沉重的服裝。這 些服裝與其說為我禦寒,不如說給我增加了負擔??我按照老習慣睡 覺、吃飯和工作,假如家裏人也像我一樣對失去上等地位不在乎,我就 是完全幸福的了。”司各特是個天生的鬥士。有一次,他和詹姆斯·斯 金一起在一個公園裏散步,這公園是不久前在愛丁堡城堡和國王大街之 間開辟的。司各特說:“您知道嗎,我感到一定的滿足,能麵對麵地去 迎接命運的逆轉給我帶來的最可怕的東西。對於打破了我的安寧的那種 打擊的全部力量,我是以這樣的話來承受的:‘哪怕為了挽回名譽,我 也要挺住’。老天作證,如果說我有敵人的話,有一點我可以把手按在 心口承認:我有生以來從未有一次故意讓人家認為我是敵人,因為我覺 得即使政治熱情之火也不曾在我心中找到過有用的養料。我想不起來曾 經對什麽人懷有惡意,在我蒙受屈辱的這個時候,上帝保佑我,我仍希 望給任何人做任何好事。如果我認為我的哪部作品裏有傷害誰的尊嚴的 句子,我就會把這本書付之一炬。”散步後回到家裏,他走進書房記下這樣一段話:“妻子和女兒正在客廳裏熱烈地聊天。我聽到她們這樣, 心裏鬆快些了。”2 月 5 日,他記道:“自從我的社會地位發生劇變以來, 才過了不到三個星期,但我對這件事情已經完全無所謂了。”一個月以 後他斷定,沒有那些財產,他的日子過得比有財產時更快活。

名望和金錢對司各特來說不像對大多數人那樣重要。司各特對洛克 哈特說過,“我從未有過同意放棄文學的時候,哪怕出給我十倍於我從 這些書所得的錢,我也不幹。”可惜他的妻子和女兒十分珍視奢華的生 活和在上流社會的地位。她們沒有馬上認識到,兩者都已一去不複返。 現在司各特不得不厲行節約,安娜寫信給弟弟查爾斯說,家裏的一切談 話都是一個話題:錢,錢。“不論你怎麽提到錢,錢是回不來了,爸爸 最好還是別提那些英鎊、便士和先令??”但安娜總的來說相當快就擺 脫了痛苦的失望,這種失望是被未來暗淡的前景引起的——沒有舞會, 沒有接待客人的機會,也不去看戲和穿新衣服。

他們幾乎在一切方麵都得節約。愛丁堡的仆人們被告知,將要和他 們結賬,因為以後沒有錢能付給他們了。他們不肯離開主人,直到城堡 街房子裏的家具被搬走,他們才離開。阿博茨福德要保留一個總管也沒 有錢了,威廉·萊德洛離開了凱賽德,但瓦爾特爵士把他安插到哈登的 司各特那裏,去為龐大的哈登藏書室登記造冊。至於湯姆·帕迪,正如 他的主人所說,“我至死也不和他分手。”阿博茨福德的幾個仆人也和 家眷一起留下,雖然其他人家願意給他們更高的報酬。管家達格裏什得 知他將不得不另謀高就,哭了起來。他歇斯底裏大發作,幾乎跪下哀求, 說隻要允許他留下,給他最低薪金也行。司各特把他留下了。不幸對司 各特來說變成了兩大好處。他的新地位不允許他花費時間來接待眾多客 人並使他們快樂,他被迫放棄他早就感到厭倦的農場事務。

破產的不止是一個司各特,其他許多人也落到了同樣不令人羨慕的光景。國家遭到金融危機,大不列顛政府決定禁止一切私營銀行發行紙 幣,並禁止英格蘭銀行將票麵價值小於五英鎊的鈔票投入流通。在蘇格 蘭金屬貨幣不足,一英鎊的紙幣廣泛通用,因此蘇格蘭銀行將這一決定 評價為對其經濟自由的侵犯。為民族獨立精神所鼓舞,司各特寫了三封《馬拉蒂·馬勒格羅特的信》,起初發表在巴蘭坦的《愛丁堡周刊》上,後來又由布萊克伍德出了單行本。“這樣,我成了愛國者,開始從事國 務活動,這正發生在我登記為無力經營自己的事務的那一天,”他在簽 署關於把自己財產的控製權移交給監護委員會的契約以後,淡然說道。 司各特認為,設立政府的惟一目的是,捍衛個人的公民權利,而當 時的政府卻傾向於無視這些權利。政治鬧劇未能使他激動也不可能使他 激動,在這種鬧劇裏,扮演主角的是“拚命向上爬的傻瓜”。他既鄙視 輝格黨又鄙視托利黨,因為兩黨“還沒有出世,就已把最美好的感情一 掃而光。”他既不尊重蘇格蘭政治家,也不尊重他們的英格蘭同行。他 警告國會裏的托利黨人,如果忽視蘇格蘭人的願望,他們將培養出一批 暴動分子。據司各特的看法,應該擴大蘇格蘭地方政權機構的權力。“試 試看對我們實行非蘇格蘭化吧,你們會得到這樣的英國人,他們會給你 們帶來數不清的麻煩,”他對海軍大臣克羅克說。當關於改革國會的法 律草案先是產生了輝格黨的蘇格蘭,後來又產生了激進黨的蘇格蘭時,他不幸而言中了。

隻有一件事能促使司各特公開發表言論,那就是他的祖國的自由遭 到侵犯;他發表關於貨幣改革的信也是純粹出於愛國熱忱。這些信引起 了軒然大波。為了保護自己,幾名大臣在國會對司各特發起攻擊。蘇格 蘭事務大臣梅爾維爾勳爵暴跳如雷,坎寧表示了最強烈的不滿。但《馬 拉蒂·馬勒格羅特的信》達到了目的。政府放棄了禁止發行蘇格蘭紙幣 的打算,而使司各特感到**的是這樣一種想法:以後“誰也不敢再說 我是值得可憐的人物了,所有這些‘可憐人’的說法都完了!”他是一 個高傲的人,不喜歡乞求或者接受恩賜。他可以借 280 英鎊給侄兒準備 去印度的行裝,並為他支付到孟買的船票錢(“我不能讓一個孤兒而且 是這麽聰明的小夥子由於我的慢性子而受到挫折”),但卻不許朋友們 為他請求得到高等法院法官的職位,雖然這可以使他擺脫秘書和郡首席 法官的職務。

在城堡街的最後日子裏,他顯得心情沉重,苦惱地感到“甚至對無 感覺的物件也莫名其妙地戀戀不舍,它們多年來一直忠誠地為我們服 務”。堆成一堆的家具、繪畫、用具等等都使人勾起不愉快的想法:“離 開這個我們很久以來一直稱為自己的家的房子,總是相當憂鬱的??我 著手收拾紙張,把它們捆起來準備運走。這件事產生了多麽奇怪的混亂 想法!這就是那些信件,當初我收到它們時,頓感心情激動不已。現在 它們卻發出寂寞和腐朽的氣息。這是關於朋友和敵人的紀念物——兩者 都已被遺忘。”

1826 年 3 月 15 日,司各特最後一次關上他在愛丁堡的住宅的大門,從此以後直到去世,隻要能夠繞著走,他就再也不在城堡街上出現。在 阿博茨福德,仆人和狗大喧大嘩地迎接他——大家都對主人的歸來感到 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