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鄉間的孤寂居所,工作也支配著司各特的生活。在此之前文 學工作對他來說是一種樂趣,他能夠隨時把它們放下,在快樂的談話或 戶外的遊玩中把它們忘掉。但愛好進行曆史探索的性格,迫使他在辦公 桌旁度過一定的時間。他早晨 7 點起身,工作到 9 點 30 分,然後和安娜 一起吃早餐;妻子要到接近中午才從臥室裏出來。早飯後他大約從 10 點 工作到 1 點。然後騎三小時馬,或者和湯姆·帕迪一同在林間散步。然 後和妻子及女兒聊天,簡單地吃一點午飯,喝一杯衝淡的威士忌,再吸 一支雪茄。有時候看看小說,喝點茶,再和親人們說說閑話,從 7 點工 作到 10 點,喝一杯黑啤酒,吃一片麵包,然後便去睡覺。他需要至少睡 七個小時,如果他沒有睡夠,那就得抽空在白天補上,打兩三個小時的 盹。從醒來到起床的半個小時裏他常常在考慮,下一部小說怎麽寫更好, 特別是情節和細節出不來時更是如此。但在寫《拿破侖傳》的時候,他 就不能光靠這樣的靈感時刻了,這裏每一章都需要不斷研究,細心而耐 心地下功夫。“我認為,人們會把它一口氣讀下去,它將成為受歡迎的 曆史著作”,他在談到關於法國大革命的引言時這樣說。

他一麵埋頭苦幹,一麵痛苦地注視著妻子健康的惡化,家庭經濟狀況的惡化對此有很大影響。夏洛特患有胸部水腫,開給她的藥——毛地 黃,司各特覺得比病痛更可怕。使他發愁的是,她根本不作任何恢複健 康的努力,他相信對她來說散步是很有益的。夏洛特不喜歡對人訴說她 的病,老是堅持說,她好些了。5 月 11 日,司各特要到愛丁堡去辦理訴 訟事務,他去臥室看她。她從枕頭上欠起身來,力圖做出笑容,並說: “你們大家幹嗎都這麽愁眉苦臉的。”臨走前,司各特去向她告別,但 她睡得很香,他不想吵醒她。四天以後她去世了。司各特立刻回到阿博 茨福德。他得勸說安娜,因為她不時歇斯底裏地渾身發抖,昏厥過去。 “而我自己感覺怎樣,那就難說了。時而堅強得像岸邊的懸崖,時而軟 弱得像撞擊到懸崖上的波浪。”司各特處於某種麻木發呆、對一切不聞 不問的狀態,人們在遭到大的不幸時,往往如此。他寫信給莫裏特說: “您所提到的塵世的煩惱,在這個巨大的無可彌補的不幸麵前,都算不 了什麽。”他知道,他再也沒有能聽他傾訴衷腸,為他分憂解愁的伴侶 了。

“我看到了她的遺體。我看到的麵容既像,又不像我的夏洛特,我30 年的朋友。身材仍然那樣勻稱,雖然從前那麽柔和高雅的線條現在已 變得僵死。但我覺得這張蠟黃的臉,削尖的麵龐,已經不是生命的象征, 而是對生命的嘲笑——難道這就是原先充滿生動表情的那張臉嗎?不, 我不敢再看這張臉??

“但將要安息在德賴堡遺址的不是我的夏洛特,不是我青年時代的 新娘和我的孩子們的母親。在那裏,我和她曾度過那麽多快樂而無憂無 慮的時刻。不,決不!她會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感覺和理解我的感 情。

瓦爾特和查爾斯趕來參加葬禮。葬禮於 5 月 22 日舉行。夏洛特被安 葬在德賴堡修道院遺址的一塊土地上,她丈夫日後也將安葬在那裏。司 各特在葬禮前夕的日記中寫道:“我仿佛在某種迷霧中麻木了,周圍人們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我都覺得好像不是真的。”這種對周圍發生的 一切的恍惚感整個葬禮期間一直存在。兒子們的到來使他稍感安慰,安 娜在經受打擊後恢複過來,成了他真正的支柱。司各特寫道:“我有時 因為她表麵上沾染了一些實行的冷漠而責怪她,”但“在這種舉止下麵”, 她父親發現了高度的責任感和相當堅強的性格。然而在書桌旁一種被遺 棄的孤獨感向他襲來:“這時我才明白,我隻剩下孑然一身了。可憐的 夏洛特會 10 次到書房來,檢查壁爐燒得好不好,百次詢問我是否需要什 麽。唉,這一切都結束了——如果忘不了,那就得記住和忍受。”大兒 子回愛爾蘭去了,5 月 29 日查爾斯和父親一起來到愛丁堡,查爾斯要從 那裏乘船去倫敦。“這是憂傷的日子,非常憂傷的日子,”司各特在 5月 30 日的《日記》中有這樣的自白:“我擔心讓我可憐的查爾斯看見我 的眼淚。我不知道別人怎麽樣,我的歇斯底裏狀態(這種狀態使人想大 哭一場)表現得極為強烈,嗓子眼堵得慌,憋得喘不過氣來。後來我沉 入半昏睡狀態,我問自己,我可憐的夏洛特是不是可能真的死了。”

六七月間,《伍德斯托克》出版了,它是 3 月底寫完的。這部小說 像往常一樣,寫的時候沒有事先擬訂情節。書寫了三分之二時,司各特 承認:“我還一點沒有數,這場陰謀該如何結局。我從來沒有能訂出計 劃,即使訂出來,我也從來不遵守。”這本書的寫作結束前兩個星期, 他還“不比任何別人知道得更多,接下去將發生什麽事。”他對情節終 究不十分滿意,但仍然感到高興,因為朗曼斯為 7 900 冊印數付給他 6 500 英鎊,而寫這部小說總共隻花了不到三個月時間。時來運轉使司各特有 了新的活力,意誌堅強起來;況且遭受災難後寫的幾章要比以前寫得更 好。但《伍德斯托克》並不是他的小說中的上乘之作。

當夏洛特死後還不到四個月,蘇格蘭消費稅務局司庫約翰·辛克勒爵士建議司各特和羅克斯堡公爵夫人結婚。他給辛克勒客氣地回信說, 他“絕對不打算再次結婚”,“如果有朝一日我改變主意(這是極不可 能的),我將努力找一位和我地位相當的太太,以便她能允許我享受獨 處和文學寫作之樂,我的主要樂趣即在於此。假如我接受您的建議,那 麽這種樂趣將被破壞殆盡。”

從此以後直至生命終了,工作便成了司各特的生活伴侶。一個月後,他去了倫敦,他要在那裏查閱官方文件。然後他又從那裏去巴黎,他要 在那裏頻繁會見了解他的探索目標的人們。他並沒有心思去進行這次旅 行,動身前夕,他還夢見死去的妻子站在麵前,勸他取消這次旅行。但10 月 12 日,他還是和安娜一起動身了。女兒的求知欲使他在旅途中感到 非常高興,就像他本人的好奇心得到滿足時所曾感到過的那樣。這是他 近年來第一次乘驛車旅行(他已習慣於乘輪船去倫敦),但他在沿途沒 有發現多大變化。他們在羅克比司各特的一位老朋友——莫裏特那裏住 了一夜;路上看了看巴利宮,7 日到達倫敦,在佩爾—梅爾街索菲婭和洛 克哈特家住下。

司各特去拜訪了殖民地事務部和其他許多政府部門,得到許多珍貴 的秘密的材料。他還多次到各種人家去吃午飯和早飯,會見了所有希望 見到他的人,其中包括塞繆爾·羅傑斯、托馬斯·勞倫斯爵士、J.W. 克 羅克、托馬斯·穆爾、考茨夫人和國王。國王邀請他去溫莎城堡,他在 溫莎公園的獵屋裏做客,過了整整一晝夜。“陛下接待我既殷勤又仁慈,

他對我的態度總是具有把這兩種品質相結合的特點。如果不算上國王的 侍從、坎寧夫人、她的女兒和兩三位太太,在場的就隻有我們倆了。午 飯後,我們聽了陛下私人樂隊的出色演奏,他們就藏在與餐廳相連的溫 室裏。國王讓我坐在他身邊,要我和他談話。我擔心我太喜歡說話了, 但他善於提高你的興致,使人忘記要有 retenue,①16900780_0196_0 而 這在任何場合都是明智的,在宮廷裏尤其如此。他本人談吐輕鬆自如又 高雅,使你不再想到交談者的頭銜,而對這位有教養的完美的紳士讚歎 不已。”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飯以後,索菲婭、洛克哈特和安娜如約和 司各特在溫莎城堡旁會齊,一同遊覽了這個地方;然後他們返回倫敦, 匆匆吃過午飯便趕往丹尼爾·特裏的“阿德爾菲”劇院去看晚場演出—

—據美國作家費尼默·庫柏的小說《領港員》改編的戲。散場後他們在 特裏的房間裏以黑啤酒和牡蠣權充晚餐。

10 月 26 日,瓦爾特爵士和安娜越過海峽在卡勒登岸。他們順路遊覽 了博威的大教堂, 29 日到達巴黎。有人告訴過司各特,法國劇院的舞 台上據“《威弗利》作者”的幾部小說改編的戲演出得很成功,因此他 在巴黎定將受到盛大歡迎。“對此我完全無所謂。作為文學家,我不能 做出鄙視觀眾歡呼的樣子,但作為一個私人身份的人和紳士,我總是不 喜歡人群的喧鬧聲——即使是為了向我致敬而發出,也使我感到難堪。 我非常知道這種大聲讚揚的真正價值,毫不懷疑今天這樣捧我的人明天 同樣也會罵我。”他們在“俄德昂”劇院聽了據《艾凡赫》改編的歌劇, 幾次在英國大使館吃飯,在圖伊爾裏宮受到國王及其全家接見,國王還 和司各特進行了談話,他們受到了所有那些達官顯貴們的熱情接待,而 得到他們的親切對待通常被認為是一種榮幸,他們當中包括“一群穿著 蘇格蘭女人服裝的俄國偉大的公爵小姐”。

在巴黎他同麥克唐納元帥和馬蒙元帥以及其他為拿破侖效勞過的人見麵並談了話。他還結識了當時任美國駐裏昂領事的詹姆斯·費尼默·庫 柏。過去曾多次有人建議司各特與美國出版商建立業務關係,因為在美 國他的書大量印行,銷售了數十萬冊。有一次他回答這樣的建議說:“我 至今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寧可為我在祖國所得到的收入之少感到羞愧, 也不願到別國去尋找額外收入。”現在庫柏也對他提出同樣的建議。司 各特解釋說,以前他拒絕這類建議,是因為在祖國出售他的作品,用他 的話來說,“給我所帶來的正好合乎需要,而大大超過我所配得到的”; 但不久前的損失使他不能忽視清償債務機會,為此,他準備把《拿破侖 傳》及自己將來所有作品的版權轉讓給任何一個向他提出要求的美國出 版商。於是,他的《拿破侖傳》的美國版本在費城“凱利”公司出版。 像是對命運的諷刺,於同一年出版了庫柏的作品《最後一個莫希幹人》, 此書風行一時的程度可和“《威弗利》作者”的著名小說媲美:庫柏也 竭力頌揚一個美國印第安人,就像司各特頌揚蘇格蘭山地居民一樣。

11 月 7 日司各特和安娜告別巴黎,路上在一個簡陋的亞眠旅館過 夜,爐灶裏潮濕的劈柴怎麽也燒不著,糟糕透頂的晚飯使他們難以下咽, 床鋪潮濕得司各特渾身直打顫,早晨醒來時裹在濕床單裏,就像裹著屍 布一樣。不久以後他就為這次過夜付出了代價。不過,巴黎之行還是使 他感到滿意:確信他的書如此受歡迎,他感到高興;他對受到的接待也 很滿意,精神為之一振,愁雲消散了。在倫敦他仍住在洛克哈特夫婦家裏,又在政府機關作了一番搜尋,最後一次對托馬斯·勞倫斯爵士擺姿 勢,讓他為自己畫完了像,並被介紹給達布勒夫人(法尼·伯尼)。她 對司各特說,一輩子隻渴望和兩個人相識——他,還有喬治·坎寧。

回家時他們途經牛津大學。查爾斯在那裏的布雷斯諾斯學院請他們 吃早飯。“父親坐在兒子家的餐桌旁該有多快活!仿佛老年時躺在自己 親手栽種的橡樹陰下休息一樣。” 11 月 25 日他們到了阿博茨福德,不 久又回到他們在愛丁堡的住宅步行街 3 號:法院開庭期開始了,司各特 必須每天到庭。這年冬天他患了重感冒,此外腸道疼痛接連三個星期折 磨著他,由於風濕病發作,他不得不臥床,這種病毫無疑問是由於在亞 眠睡濕床單引起的。正是在這個時候——而且比以往強烈得多——他感 到了“缺少夏洛特輕輕的說話聲,準備隨時踮起腳尖走近來把枕頭放好, 幫助你,安慰你,這樣忠心的關懷——她離去了,離去了,永遠地,永 遠地一去不複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