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 年成了司各特一生中的一個裏程碑:他出版了他的第三本暢銷 書。繼詩人和小說家之後,他又是曆史學家了,《拿破侖·波拿巴傳》 成了第一部像流行小說一樣暢銷的曆史著作。它向麥科利、卡雷爾及其 他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作家證明,曆史保證能使作者得到地位和金錢, 隻要把它寫得繪聲繪色。司各特盡力使這本書通俗易懂。有一次他在一 天工作後記道:“頭疼,眼睛疼,背疼,還有胸口疼——我相信,心也 疼,還能說我沒有盡到責任嗎?”進行寫傳記的工作時,他一刻也沒有 停止過關於自己的主人公的思考,第一次允許自己對自己的書做出預 言:“這是我第一部我不知為什麽覺得有把握獲得成功的書。”傳記從 開始寫作到完成,一共曆時兩年;但在這段時期內他還忙於寫小說和書 評、旅行、法院工作等等,更不用說失去財產和妻子的去世了,因此他 真正用於完成這一宏偉任務時間看來不超過一年。九卷本的傳記於 1827

年 6 月出版,頭兩版給債權人帶來了 18000 英鎊。 不出所料,書中最精彩的是對遠征和戰役的描寫。它的主要不足之

處是司各特不喜歡書中的主要人物,使人在一些章節中能夠感覺出來, 這些章節讀起來很費勁,完全可以斷定,寫的時候一定也勉為其難。司 各特不具有真正的傳記作家對自己的主人公那種濃厚而不帶偏見的興 趣,不能夠明確地決定自己對拿破侖的態度,他說拿破侖“無疑是個偉 大人物,但並不是個好人,更談不上好君主。”但“偉大”的實質性部 分是仁德。本性不老實、對別人幹了壞事而滿不在乎的人不能認為是偉 大的。但這些定義如果用來看待像波拿巴這種氣質的曆史人物,那就顯 得不能使人信服了:這些人物並不是自然而然地出現的,他們是世界的 混沌所造成的,他們是人類的虛妄、唯心主義、惡、愚蠢和熱情的化身。” 在法國,法國皇帝的傳記理所當然地受到了非議,一位拿破侖的將軍甚 至暴跳如雷。這段時間他和往常一樣幫助朋友和熟人渡過難關,並像往 常一樣主持為各種慈善目的舉行的宴會。

1827 年 2 月 23 日,司各特為援助劇院基金會捐款成員舉行宴會。自

從康斯特布爾破產以後,對誰也不是秘密了:《威弗利》作者的所有作 品都出自司各特的手筆。但他在這次宴會上第一次承認了這一事實。米 多班克勳爵要為主席的健康祝酒,宴會臨開始前,他問道,如果他提起 他的著作事實,司各特是否會反對。瓦爾特爵士回答說:“隨你的便吧, 但是不必過分渲染這段老話。”他聽到尊貴的法官在向所有在座者告別 時說的過分頌揚的話,確實覺得刺耳。這位法官說,司各特“單憑蘇格 蘭產生了他這一點,就為蘇格蘭帶來了不朽的榮譽。”出席宴會的大約有 300 人,他們站到椅子上,熱烈地表示讚同。司各特謙遜地承認自己 要對那些小說負完全責任,並舉杯為演員查爾斯·麥基的健康幹杯,這 位演員扮演的市法官尼科爾·賈維使他得到巨大享受。當司各特坐下時, 麥基模仿自己所演角色的嗓門和語調,大聲叫道:“你看,真想不到! 我尊敬的主任老爹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兒子會受到偉大的匿名者本人這 樣的恭維!”對此司各特以同樣的語調回答說:“現在這是小事一樁, 大家都知道的,市法官先生!”這個晚上過得非常愉快。

他還寫了總題目為《坎農蓋特紀事》的中篇小說集,這些中篇小說據說是某個克裏斯特爾·克羅弗坦格裏收集並準備出版的。獻給這個克 羅弗坦格裏的長篇序言,以及三篇作品——《高原的寡婦》、《兩個趕 牛人》和《醫生的女兒》,於 1827 年底分兩卷出版,但讀者反應相當冷 淡。以前,司各特感興趣的是性格,而現在首先是人物的心理狀態。《兩 個趕牛人》是一部出色的小說,英語文學中最好的小說之一;另兩部作 品過於拖拉冗長。看來,司各特是喜歡《坎農蓋特紀事》的;當巴蘭坦 對《兩個趕牛人》做出批評反應時,他回答說:“總的來說我不太固執, 但這次我要表現得固執一些。”而在《日記》中他斷然寫道:“我的《趕 牛人》詹姆斯·巴蘭坦不喜歡。但它們將要出版。有時候也得照我的意 思辦!”

對於其他任何人來說,像司各特在 1827 年所過的那種日常生活都稱 得上是風雲變幻的;而對司各特來說這是平靜的一年。它的主要標誌有: 歌德的信(隻要“《威弗利》作者”的小說一到,他總是把一切事情都 擱在一邊),去達累姆會見偉大的威靈頓。1827 年秋,一切跡象表明, 在不久的將來威靈頓公爵將成為首相。在到英國北方諸郡旅行時,公爵 是雷文斯沃特勳爵和夫人的客人,他們住在達累姆附近。他們請司各特 參加接待公爵,於是司各特於 10 月 2 日到達他們的城堡。達累姆主教在 古城堡的大廳裏舉行了盛大宴會。司各特遇見了幾個青年時代的朋友, “好容易才把名字和麵孔,麵孔和名字對上號。”達累姆主教舉杯提議 為他的健康幹杯,而未來的主教埃克斯特說,人們尊重詩人就像尊重軍 事長官一樣。第二天是在山得蘭的筵席桌旁度過的,而第三天又是在雷 文斯沃特,他在那裏“自己很快樂,也使得大家快樂。”司各特在星期 六和星期日去阿爾尼克拜訪諾森伯蘭公爵。不出所料,他回來時胃很不 舒服。但是司各特總是把自己的暫時病痛和壞心境瞞著家裏人和周圍的人。“在家裏我裝出心情很好的樣子,即使事實遠非如此時也這樣做。 表現出莫名其妙的憂鬱來給別人無憂無慮的高興蒙上陰影是太殘酷了。 這樣的克製就像是一種美德,本身就是一種獎勵,因為如果長期裝作情 緒良好,就會變成真的。”他在《日記》中記下了這樣的懺悔性的話: “最近兩三天我的神經有些不大正常,常常因為最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強 烈激動起來;黃昏的美,夏日微風的輕輕吹拂引起了我景仰的眼淚。應 該更多地散步,振作精神——放縱這樣的感情是毫無意義的。”

風濕病不允許司各特參加需要使體力感到緊張的散步和遊玩。他曾經喜歡過這些。他指出有這樣一天,他第一次自覺但不自願地作出妥協, 取消了這類活動。那是在按照慣例會見布勒—埃達姆俱樂部成員時,這 批人有 90 人之多,從 1816 年起直到司各特去世,他們每年夏天都在金 羅斯最高特派員威廉·埃達姆家聚會。這次會見從星期五一直持續到星 期二,其中兩天用來遊覽附近的古跡。小說《修道院長》中對利文湖周 圍地區的描繪當源自這類遊覽。1827 年 6 月,這一夥人來到聖安德魯斯 城堡,當大家都爬上聖魯爾塔時,司各特決定留在下麵:“我在不知什 麽人的墳頭坐下,想起我第一次遊覽聖安德魯斯的時候——那是 34 年前 的事了。從那時以來,我的感覺和我的命運變化有多大!——有時變好, 但更多的是變壞。我記起了我當時在城堡大門旁邊的岩塊上刻下的名 字,並問自己:為什麽它仍然使我的心激烈地跳動?”

由於觸景生情,這麽多年前刻在岩塊上的這個名字 1827 年秋天又在 他的思想感情中複活。他從珍妮·斯圖亞特夫人——他青年時代的、也 是最深情的戀人威廉明娜的母親那裏收到了友好的信件;威廉明娜本人 已安息在墓地多年了。司各特決定 11 月去愛丁堡時去看望珍妮夫人。他 請求凱德爾給他找一處體麵的住所,隻要求有帶抽水馬桶的廁所,沒有 臭蟲。凱德爾談妥了租下山德維克街 6 號的房子。司各特非常喜歡這所 房子,後來每次因高等法院的事務去蘇格蘭首府之外,他都住在那裏。 司各特前去看望威廉明娜的母親。結果他和她都流下了眼淚。後來 他又到她那裏去,“回憶往昔,像老傻瓜一樣心軟了,隻會通夜抽泣和 反複念誦那些詩句。這是憂傷的事情。土地使人想起亡故者,時間倒退

了 30 年,使我徹底感到迷惘;我就好像一頭被追趕的鹿一樣,脾氣生來 溫和,現在卻變得暴躁可怕。”他再一次讓這位老婦人有可能排解憂愁: “中午時分我動身到不幸的 D.S.夫人那裏去談談過去。我沒有把握,重 提往日的悲苦是不是一件好事或者有益的事,但看來這能使她把埋在心 底的痛苦說出來,就是說為她作一次精神放血。對我來說過去的事已擺 脫了,並已成為神聖的回憶:忘是忘不了的,不過關於它的記憶卻不一 定會引起痛苦。”

他關於拿破侖的書所獲得的成功,使每一個有理由誇耀和偉大的名字有親緣關係的家庭產生了強烈的欲望,希望司各特用自己的筆使這個 名字永垂不朽。他不得不拒絕一個又一個要他為各種人物寫傳的建議。 “我天生對世人毀譽漠不關心,從未允許自己因巨大成功而自我滿足, 我有能力麵對這一切而不眨眼??他們是不能忘記的。我戴過桂冠。” 他把這一切記入了《日記》,這時,他的曆史學家的名聲將因另一部著 作而得到鞏固,而這部著作不僅比他近來任何一部小說都好,而且受到 讀者熱烈歡迎。1827 年 12 月,《祖父的故事》第一集出版了。

這些《故事》受到廣泛歡迎,其第二集於 1828 年問世,第三集於 1829年發行,關於法國曆史的第四集於 1830 年出版。司各特寫這些故事是為 了消遣,也是為了獻給小外孫喬尼·洛克哈特。小家夥的孱弱身體老是 使父母及外祖父極為擔心。1827 年夏,洛克哈特夫婦住在波托貝洛;司 各特每隔一天去看他們一次,和全家一起吃飯,帶喬尼在岸邊散步,呼 吸新鮮空氣似乎對孩子有益。當例行的一次開庭結束後,全家便遷往阿 博茨福德,患有脊椎病的喬尼可以在那裏騎騎波尼馬。外祖父每天都帶 他到樹林裏去散步。那時他就講蘇格蘭的曆史給外孫聽。司各特感興趣 的是,所講的內容孩子能聽懂多少?司各特也喜歡《故事》:“哪怕讓 全世界都知道也行,我對它們的評價是高的。此外,在曆史方麵,我準 備和任何人比一比高低。”關於《故事》的成功,他是在得到消息說《拿 破侖傳》第一版幾乎全部售罄之前不久得知的;兩條新聞加在一起,引 起了他的消化不良:“我弄不明白,我的感情和我的腸胃狀況之間有什 麽神秘的聯係,但一切使我興奮的事情都引起我的黃疸病,於是我便感 到不舒服。”不過《故事》的廣泛成功似乎應該對他的身體狀況有良好 的影響:監護人收到紅利十分高興,允許他留下全部利潤“作為日常開 支”。

1827 年《日記》的記載最後是以樂觀的調子結束的:司各特不僅鞏 固了他作為曆史學家的成功,而且在 12 個月內給債主們帶來約 4000 英鎊,因而監護人同意購買他的小說的版權。這意味著最終可能著手實現 康斯特布爾的宏偉計劃——將司各特的全部小說和詩歌作品重印,作為 帶插圖的叢書,並附上作者本人寫的自傳性前言和曆史注釋。康斯特布 爾於 1827 年 7 月去世,因而他的構想的全部利潤都落進了凱德爾以及“詹 姆斯·巴蘭坦公司”的債權人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