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司各特不快的是,詹姆斯·巴蘭坦對他的新小說吹毛求疵,百般 挑剔。這部新小說是《坎農蓋特紀事》的又一集——司各特於 1828 年頭 幾個月便忙於寫這部小說。司各特抱怨說,他如果同意詹姆斯的意見: 不應該在小說一開始就殺死書中一個角色,他就得將全書的一半割愛; 與其這樣,他寧可把所有其他人物,順便連作者和印刷商都一齊結果掉。 印刷商很不喜歡的這部小說終於在 1828 年 3 月底完成,不久便出版 了。司各特給它起名叫《帕斯的美女》。科納哈這一形象表明,人的各 種心理狀態的問題仍然使作者深感興趣;但他本人又恢複了他特有的精 神平衡狀態,書中其他人物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這些人物是以司各特 慣用的手法,相當逼真地描寫的。這是《雷德岡脫利特》之後司各特所寫的最好的小說:盡管語言過於囉嗦,它還是以情節精彩見長。 小說一寫完,司各特便帶安娜去倫敦了,他在那裏有許多事要辦,其中包括推翻一項關於修築新路的國會法案,這條路將破壞阿博茨福德 及其附近的達尼克村的僻靜和美景。
關於丹尼爾·特裏破產的消息幾乎是到倫敦後他們得知的第一條新 聞;司各特不遺餘力地花時間來幫助這位演員及其全家。喬尼·洛克哈 特又得了重病,索菲婭隻得帶孩子到布賴頓去,這正好是客人從阿博茨 福德來到的時候。瓦爾特爵士的老朋友人數少多了,但他仍和往常一樣 參加聚會,和政治家、律師、貴族、主教、富翁和愛說俏皮話的人一起 吃飯。在皇家科學院的一次宴會上,“恭維話多得就像意大利狂歡節達 到**時的冰糖一樣。”
在倫敦,他為阿克萊特夫人的歌喉所傾倒。這位夫人總是親自為自己的演出設計布景:“這位太太的歌聲使我得到了我能夠從音樂中得到 的最大享受。”有一次他帶洛克哈特去參加一個招待會。他特別喜歡她 演唱的一首歌,於是他悄悄地對女婿說:“這些詩句好極了!不過,是 誰的呢?好像是拜倫的,但我有些記不得了。”洛克哈特回答說,這正 是司各特本人的《海盜》中的詩句。司各特發現,有人笑了。他很窘, 生怕別人懷疑他在裝腔作勢——在旁人眼裏看來可能正是這樣。“你使 我很難堪,”他對洛克哈特承認,“要是我的記憶力開始衰退,那我的 事業就完蛋了,我一直全虧記憶力好。”
司各特和喬安娜·貝莉見了麵,並和她在漢普斯泰德共進早餐;他還擺姿勢讓本傑明·希頓和詹姆斯·諾思科特為他畫像,參加了德文希 爾公爵在自己家花園裏舉行的招待會;他在霍蘭德宮住了一夜,對這所 莊園讚歎不已。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簡直不相信,這裏離倫敦近在咫 尺:這裏的環境太幽靜了。他在賽繆爾·羅傑斯陪同下沿著兩邊盡是參 天大樹的綠色小路散步,諦聽鳥兒的啼囀聲。在這裏居住並呼吸新鮮空 氣本身就是一種享受。“多可惜,這座古老的別墅將要被拆毀,在原地 建造磚瓦房屋。”司各特回憶說,在許多次招待會中的一次,“一位年 輕女士要求我給她一綹頭發,在這件事上拒絕她是沒有意義的。作為交 換我為自己取得的是,讓她吻了我一下。”他對這一切相當沒有興趣, 因而他所說的“倫敦社交界精華人物”甚至使他覺得有些好笑。
在所有這些上流社會的周旋應酬期間,司各特盡量抽出每一分鍾空餘時間來和親人們在一起。為了索菲婭和喬尼,他乘輕便馬車去了一趟 布賴頓,隻用了六個小時,從 1815 年他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以後,他感到 這個遊覽勝地擴大了一倍。“這個懶漢和殘疾人之城是一個名利場,這 裏有風笛藝人在吹奏,狗熊在跳舞,還有潘奇先生①16900780_0208_0 主持舞會。”從布賴特離開時他心情沉重:喬尼的病看來沒有希望了。 司各特兩次去漢普頓—科特看瓦爾特,那裏的宮殿比 20 年前更使他喜 歡。第二次他和安娜由華茲華斯、賽繆爾·羅傑斯和湯姆·穆爾,以及 華茲華斯的女兒和妻子陪同。這一天過得非常愉快。離開倫敦前司各特 去唐寧街拜會威靈頓公爵(當時公爵已擔任首相),“以便使洛克哈特 在必要時能有個靠山”。“我隻能給他把球放好;現在他得自己把高爾 夫球棍拿在手中,來打這個球。”但是不管洛克哈特本人怎樣努力想成 為政界人物,由於對自己的力量沒有把握,他擺錯了姿勢,目標瞄得不 準,終於未能把嶽父放好的球直接打入球門。
5 月底登上歸程,司各特一行在羅克比莫裏特家住了兩天,6 月 2 日 回到阿博茨福德。
司各特是世界上最忙的人之一,但總能抽出餘暇。“人們有時誇我 做得多,但如果我能好好利用我被懶惰和遊手好閑竊去的時間,那就確 實會有值得驚奇的事情了。”在家裏當他感到時間很緊的時候,他常常 耽於懶散;而在辦公務時他常常思想開小差,使自己得到休息:“我不 能強迫自己隻想一件事——我的思想需要在兩條不同軌道上跑,否則我 在這一件事上就理不出個頭緒來。”他就和他的狗一樣,當可以把筆擱 到一邊時,總是輕鬆地迎接這一時刻:“於是,時鍾已指著正午,已經 工作了四個小時,我想,可以允許自己享受一下散步的樂趣了。那些狗 看到我準備合上寫字台的蓋,便尖叫著表示親熱,讓人感到它們的高 興。”工作結束了,人們可以看到這位令人肅然起敬的人物去散步的情 景:他右足微跛,頭戴一項藍色無沿帽,身穿綠色獵裝,腿上裹著護腿 套,腳登笨重的鞋子,扶著湯姆·帕迪的胳膊在樹下漫步。司各特有時 停下腳步觀賞風景,或者和湯姆討論某個植物誌方麵的問題,或者對狗 說些親切的話,但在這樣做的時候他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下一章或者考 慮孩子們的將來,或者考慮“宏篇巨著”售出後能否還清債務,或者考 慮政治形勢。1828 年秋他同時進行著一部新小說、全集各卷的注釋和前 言、蘇格蘭曆史故事集,以及為《每季評論》寫兩篇大文章等項工作。 那年年底,一件比他自己的病痛更嚴重的事使司各特深為不安。得 知兒子瓦爾特經常咳嗽,他懇求他到法國南部去養病:“我的奮鬥要是 不能為我的孩子們帶來好處,又有什麽用呢?老天保佑,你千萬別把身 體弄垮了。”他提醒瓦爾特,比一般的父子關係更牢固的友誼一直把他 們聯係在一起,並說:“我懇求你嚴格遵照醫生的吩咐去做,而當你經 不起**的時候,想想你的老父親吧,你如向**投降,便會使他心碎。”
當時已當了少校的年輕人聽從了這些建議,很快恢複了健康。 司各特偶爾也允許政治熱情注入像個性的存在這樣嚴肅的事,但就連在政治問題上和他意見相左的哈茲利特也客觀地承認,司各特在自己 的小說裏表現得是個真正的藝術家,他的理智擺脫了宗派狂熱和成見, 他力圖向讀者轉達一種對人性的一切不同表現的寬容態度。“他的作品 的總和幾乎是人的全部天性的再版”,哈茲利特說。他認為司各特和莎士比亞一樣,“比自己的名望更為偉大。”如果說瓦爾特爵士參加過政 治鬥爭,那也完全出於以下兩個原因之一:或者是他的祖國的自由受到 威脅,或者是國家遇到像解放天主教少數派①16900780_0210_0 那樣的問 題時所麵臨的嚴重危險;在後一種情況下,司各特站在輝格黨一邊—— 形勢對他說來是不希望看到的和不愉快的,但是站在將要倒塌的大廈前—— 不是勇敢,而隻是發瘋,②16900780_0210_1
而司各特懂得,早在國會辯論開始前,爭取解放的鬥爭在國內輿論 中已經取得勝利。他相信,隻有威靈頓公爵才能拯救國家。當獲悉首相 和羅伯特·皮爾爵士打算滿足天主教徒的要求時,司各特建議洛克哈特 在《每季評論》上製止一下騷塞,因為騷塞極端仇視天主教,而時代要 求和解。使自己的托利黨朋友們更為不安的是,司各特甚至出現在群眾 大會上,提出決議草案支持天主教徒,而當國會宣讀愛丁堡支持天主教 請願書時,他的名字受到熱烈的歡呼。
但是,司各特還是盡可能地和政治保持距離;1828 年和 1829 年他要 操心和張羅的事本來就夠多的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除風濕病外又加 上了凍瘡——這是一種兒童常得的病,據司各特推測,接踵而來的還會 有其他兒科疾病,如麻疹或風疹:“惟一的希望是,牙齒可能重新長出 來。”接著視力逐漸減弱,飲酒後出現了不舒服的感覺:“今天我的代 理人和我一起吃午飯,我們喝了一瓶香檳和兩瓶紅葡萄酒。要是在過去 我就會說,對於三個人來說,喝得太少了: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還有洛克 哈特。但我感到喝得太多了,覺得不舒服。”除了這一不好的征兆,還 加上頭疼,醫生要給他拔火罐。他鎮靜地忍受了醫生想出的這一折磨, 結果拔火罐很管用,所以他沒有想到,小病是中風的先兆。
接踵而來的這些疾病使他變得極愛因小事發火:“安娜又超支了。和她爭論也沒有用。她每次都發誓改正,要像我希望的那樣遵守諾言, 但她老是做不到。無論如何應該教會她節省些。”詹姆斯·巴蘭坦也使 他生氣。首先印刷商不喜歡他的新小說《蓋厄斯坦的安妮》。這部小說 的一部分情節發生在瑞士。詹姆斯公正地指出,作者從來沒有去過那裏。 司各特反駁說,他去過蘇格蘭山區,看到過圖片上的瑞士風景:“我直 截了當地對他說,我認為,他變成地質學家了。否則他何必擔心我歪曲 我的霧中美人應出現在上麵的那個瑞士懸崖的形狀呢?”司各特明白, 他的創作力衰退了。當他在手稿上寫下最後一個句點時,他自己也憎惡 這部書了。1829 年 4 月 29 日他寫完了這部小說以後,立刻坐下來寫關於 蘇格蘭曆史的條目,這是他答應為百科全書寫的。這個條目的前幾段他 覺得不行——“但我什麽時候對自己滿意過呢?即使在別人對我滿意的 時候?”
《蓋厄斯坦的安妮》於 1829 年 5 月出版,在英國受到歡迎。小說以 描寫瑞士風景開始,這看來應歸功於卡爾·貝德克出版的導遊書,而情 節本身則取自曆史材料。司各特少年時對巫婆、術士、魔鬼和幽靈的喜 愛一直保留終生:他的最後作品之一是《關於鬼神學和巫術的信》。在《蓋厄斯坦的安妮》裏出場的有形形色色的迷信、幻影、秘密團體、地
洞、不祥的儀式、神秘的失蹤及其他種種對於頭腦未成熟的人來說引人 入勝的戲劇性花招,包括可以降落的吊門和惡教士。這一切在晚於司各 特進入文學界並且不及他的其他作家的創作中曾多次出現,而且寫得比 他好得多。
詹姆斯·巴蘭坦不喜歡司各特的新書,這可能是由於他的家庭不幸。1829 年 2 月,詹姆斯的妻子去世了。他感到失望,於是到鄉下去,一直 悶悶不樂。司各特提醒他:“當人們決定**基督時,撒旦想出的第一 件事是把他帶到沙漠去,”工作才是醫治痛苦的最佳藥物。但在災難麵 前詹姆斯沉溺於宗教,而這就等於沉溺於酒瓶:借酒澆愁愁更愁。
老朋友肖特裏德和丹尼爾·特裏等人去世了,他自己的病加重了, 他已經不能聚精會神地工作了。“我的思想不肯走上軌道,”——他自 己這樣給自己的狀況下結論。銀行家威廉·福布斯爵士之死切斷了把司 各特和青年時代的愛情相連結的最後一根線索。“漫長的一生中我們的 友誼始終不渝,他的善良是無窮無盡的,”關於威廉明娜的丈夫他這樣 寫道。兒孫們的陪伴對孤苦老境是一種安慰。但當年輕一代從阿博茨福 德離去時,這反而加深了他惘然若失的感覺:“家裏??安靜下來了, 就像在墓穴中一樣。聽不到孩子們的聲音。他們一直以歡快的叫喊聲充 滿各個房間,但現在他們的聲音消失了。這樣的空空****使人憂傷,我 怎麽也恢複不到我平時固有的精神狀態。憂鬱向我襲來,我無論如何也 驅散不了,況且整日下雨,不能出外散步。”
1829 年 10 月,做完一天工作後,看上去十分健康的湯姆·帕迪在桌旁睡著了,從此再也沒有醒來。對司各特來說這是一個可怕的打擊:主 人這樣喜歡湯姆,每次回到阿博茨福德都感到特別高興,預先琢磨著和 自己忠實的助手在一起的滋味。司各特向老朋友休斯太太傾訴了自己的 感情,她是倫敦聖保羅大教堂教區神甫的妻子:“我對這可憐人已如此 習慣,以至現在大有失去手足之感——他一直隨時準備代替我的手和 腳。我要是想砍樹,拿著斧子的湯姆在哪裏呢?我要是遇到艱難的上下 坡(您知道,我在散步時這是常有的事),再也沒有湯姆有力的臂膀來 扶我一把了。把湯姆埋葬在梅爾羅斯修道院牆邊。墳墓上頭立了碑,司 各特為它想好了合適的墓誌銘:“對安息在這裏的人可以托付無數財富, 但隻能托付少量的威士忌。”但是,按照當地的風尚,最後決定隻鐫刻 簡短的碑文。
司各特對債權人的工作進展順利,他又感到自己是一個自由人了。1829 年 6 月凱德爾著手出版“宏篇巨著”,開始每年出一卷。司各特一 生中第四次創造了暢銷書作者的紀錄:從來還沒有一位作家的全集有過 這樣大的發行量。第一卷《威弗利》)25 000 冊在兩星期內全部售完; 接下來的幾卷需求量也不小,於是凱德爾向作者宣布:“過去一切圖書 商業的成就與此相比隻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但就在勝利的最輝煌時刻,命運準備給予司各特最後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