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體力活動一向被認為是醫治失戀痛苦的最好辦法,於是司各 特投軍了。法國革命以後,英國人就擔心來自大陸的入侵,因此全國普 遍成立了誌願輕騎兵隊伍。司各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熱忱都用於組織 愛丁堡輕騎兵團,自己擔任了軍需官。他在任職期間同巴克柳公爵及其 公子達爾基思伯爵、蘇格蘭炙手可熱的人物梅爾維爾勳爵的兒子羅伯 特·丹德斯、威廉·福布斯,也就是娶威廉明娜為妻的那個人,以及詹 姆斯·斯金等人結下了交情。馬蹄聲、軍刀的叮當聲、響亮的口令聲, 這一切都使他好動的天性得到滿足;盡管他也承認軍需官為之操心的事 情中沒有多少浪漫主義色彩,他的愛國主義熱忱卻在行軍、操練、野營 和士卒友誼的氣氛中大放光彩。

19 世紀初關於敵人可能入侵的說法時有所聞,司各特每次都準時趕 到集合地點,有一次甚至馬不停蹄地跑了 100 英裏。遺憾的是誌願兵也 被用來鎮壓國內的騷亂,司各特對此並不熱心,因為這種行動說不上光 彩。而且他同情那些迫於饑饉而作亂的窮人。1800 年他報告說,人們因 為食不果腹,隻好靠搶劫為生,所以他的小隊必須晝夜巡邏。他們總算 不放一槍地保護了好幾座房屋免遭洗劫,雖然遭到人群的詛咒,被罵得 狗血噴頭;他感到忍無可忍,精疲力竭。兩年之後又發生了饑民暴亂。 司各特的小隊趕到現場時,人群剛好砸開了一家麵包房,正把一袋袋麵 粉往外扛。暴民用石塊等等還擊士兵,一塊碎磚頭打在司各特的頭上, 他一陣暈眩,差點從馬鞍上掉下來。不過他發現了是誰扔的磚頭。於是 縱馬朝那人衝去,打算就地劈了他。這個不幸的漢子嚷道:“天哪,我 不是故意的。”於是司各特隻用刀背敲了他一下。後來司各特回想這個 場麵時,承認說:“說實在話,鎮壓那些餓得要死的人真是罪過之極。”

1797 年秋天,他同哥哥約翰·司各特上尉和亞當·弗格森結伴動身到邊境去。途中他們在特維德爾稍事停留,參觀了大衛·裏奇的小茅屋。 日後司各特就用“黑侏儒”的名字把裏奇載入作品。他們一走進這間低 矮昏暗的屋子,就立即感到很不自在。他們真後悔不該貿然走進來,特 別是當侏儒在門上插了兩道閂,一把抓住司各特的手,用一種陰森森的 口氣問他:“你會施法術嗎?”意思是說懂不懂邪法。司各特如實相告, 說他不會。於是侏儒朝一隻大黑貓做了個手勢,那隻大貓跳到書架上, 坐在那裏擺出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相。“它可是會施法術,”侏儒說, 他的語調叫人聽了心裏冰涼。他對這種效果十分滿意,又重複了一遍這 句話,而且幸災樂禍地獰笑了一下。他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地坐了一 會兒,仿佛是受了催眠術一樣。

司各特在當時頗為知名的療養地吉爾斯蘭有機會觀察了無所事事的 上流社會人士是怎樣消磨時光的,當時他並沒有想到這些觀察日後會在《聖羅南之泉》裏派上用場。這時他決心要得到愛情。他同邂逅相逢的 第一個漂亮姑娘調情,當他們結伴去遊覽羅馬長城的時候,他寫了兩首 小詩,連同一束鮮花一起送給她。可是剛過了幾天,他在一次騎馬郊遊 中看上了另一個更中意的女郎,當天晚上居然就邀她在舞會之後一起吃 晚飯。這位女郎有一頭像烏鴉翅膀一樣漆黑的秀發,一對烏亮的大眼睛, 麵色也略微黝黑。她的外貌有點像威廉明娜,雖然她無論性格還是舉止都不那麽一本正經或是矜持穩重。司各特立刻就被她的輕鬆活潑吸引住 了。“您身上最令我折服的就是歡樂的生活哲學,我甘願做您的學生, 學會歡樂地對待生活。”司各特給自己新的意中人夏洛特·夏潘特的信 就是這樣寫的。她的雙親都是法國人,可是她受了一些英國教育,不願 意和自己的同胞交往,卻極力摹仿英國人,她甚至把自己的姓氏也改得 帶點英國味道:卡彭特。她的英語發音不很地道,但說得相當流利。她 心地善良、溫柔、達觀而熱情,對別人的痛苦有時比當事人還更難受。 她起初想決不能嫁給司各特這樣一個跛子,但是他給別人排遣憂愁,讓 人快活開心的本領使她忘掉了這位青年律師不宜做舞伴的殘疾,而他同 威廉明娜戀愛的不幸結局大約也贏得了她的同情。不過,她對他的海誓 山盟是否真誠,自然還是將信將疑,因為在他向她講述的那一段痛心疾 首的經曆之後,這些誓言來得太快了。當他緊跟在她後麵來到卡賴爾時, 她不準他尋找見麵的機會。他給夏洛特寫了一封長信,說明他隻能憑自 己的力量去贏得成功,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力量,不久就能成為本郡的首 席法官,每年可以有 250 英鎊收入。他接著寫道:

“至於我心愛的朋友是否允許我指望她和我共享這些收入,我不知 道應該抱何種希望??我沒有其他生活目的,隻希望使您擺脫種種煩惱??您認為在我們再次見麵時,您能夠命令我忘.掉.您嗎?趁早別這樣想??這是辦不到的,就像不可能表達我對您愛戀的深度和我堅信我們 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樣??”

同時,司各特告訴母親,他“正一心一意地為婚事操勞”,夏洛特“性情溫順而開朗,頭腦清晰,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會滿意她堅定的宗 教原則。”他估計到母親會有的反應,所以又補充說:“請你相信,痛 苦的經驗(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在我是記憶猶新,使我在這方麵不會 像在其他場合那樣,由於衝動而做出倉促的決定。”看來,司各特感到 寬慰的是他的意中人“絕對沒有浪漫主義的”性格,而他母親感到寬慰 的是另一方麵——夏洛特是在英國教會,而不是在天主教會裏受到熏陶 培養的新教徒。不過,這些起緩和作用的因素對父親並沒有產生任何影 響:他不願意容忍她的外國“根基”。司各特返回愛丁堡以後,他的朋 友和親人都要求他詳細說明她的家譜。他給夏洛特寫了信,但在信中還 說,不論她的身世從英國人的尺度來說是最無懈可擊的還是完全相反, 都絲毫不能影響他對她的愛情:“我的愛情和尊敬並不取決於您的身世, 而完完全全是屬於您的,但願您會珍惜它們。隻要民族的和家庭的偏見 不妨礙我自己的打算,我就願意迎合這些偏見,否則,我就統統不把它 們放在眼裏。”他給她寄去了一張畫像,“這是那個準備為您而生,為 您而死的人的麵容”。他還保證說,如果家裏人不滿意她的家譜,而且 做出愚蠢的事情來,那他就遠走高飛去尋找幸福。不過,幾天以後,大 約是有人提醒他說,他妻子的先輩很令人關注,如果在這方麵不弄個一 清二楚,他自己的前程就會受到影響,因此他又寫信給夏洛特說:“我 不單應該有自己的見解,還不得不考慮別人的看法,所以我應該在任何 時候都能夠(此外沒有其他辦法)介紹您和您雙親的必要情況。”她把 他要求了解的情況全都告訴了他,而且抱怨說,他在信裏過於頻繁並往 往“過早地”提出一些“要求”。他回答說:“我親愛的夏洛特,這個 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您,我願意為您而獻出生命。我的感情如此強烈, 以至有時不由自主地會說出一些過於熱情的話,而我又沒有在信寄出之 前重讀一遍的習慣。”

今天我們對她雙親的了解比她告訴司各特的要更多一些,她的父親 叫約翰·弗朗西斯·夏潘特。在他任裏昂軍事學院院長期間,比他小 20 歲的夫人艾莉·夏洛特·沃勒生了兩個孩子。1770 年 12 月生下女兒瑪格 麗特·夏洛特,1772 年 6 月生下兒子約翰·戴維。還有一個孩子在繈褓 中夭折。艾莉很漂亮,活潑而輕佻,在豆蔻年華和情人私奔了。她的情 人比她還要年輕,大約是威爾士人,因為他姓歐文,不過姓氏和民族“血 統”都同私奔無關。父親拒絕承擔撫育孩子的責任,他的一個朋友道恩 希爾勳爵就成了他們的監護人,而孩子的教育由母親承擔。這樣一來, 做母親的自己在拋棄了情夫或者是被情夫遺棄之後,也受道恩希爾的保 護。女兒被送進了一座法國修道院,而兒子則開始接受去東印度公司服 務的訓練。1786 年道恩希爾結婚了,夏潘特夫人移居巴黎,靠勳爵每三 個月給她寄一次錢為生,兩個孩子都安頓在皮卡迪裏一位法國牙醫夏 爾·弗朗索瓦·杜梅爾格家裏。

夏洛特是在吉爾斯蘭同司各特結識的。她按道恩希爾勳爵的意思, 在杜梅爾格的女管家的妹妹珍妮·尼科爾森的陪伴下來到吉爾斯蘭。道 恩希爾勳爵讓她去是因為他不喜歡那個老是對夏洛特獻殷勤的年輕人。 這個情節很值得注意,因為在《蓋伊·曼納令》中朱莉也碰到類似的事 情,而朱莉·曼納令在司各特的所有作品中是惟一可以被看成是夏洛特 的化身的人物。所以,要結婚就必須得到道恩希爾的允準,夏洛特向他 提出了請求,而且要求司各特也這樣做。司各特發火了:“我並沒有對 當世的偉大人物畢恭畢敬或是同他們交往的習慣,一想到我的幸福或是 悲哀要決定於某個人的興致,這實在叫我難以忍受。”然而她堅持說, 不得到道恩希爾的同意,她就不出嫁,於是司各特隻好舉手投降。

不幸的是,他自己的親人抱有太多的偏見,以至事情不能順利進行。特別起勁的是他父親,而孝順的兒子雖然偏見比父親少,卻像父親一樣 固執己見。“如果在涉及我的幸福的問題上他頑固不化,我就堅決拋開 此地的光輝前程,到西印度群島去碰碰運氣;朋友們(他們很了解我) 可以作證,無論是人間還是天上都沒有力量能迫使我改變決定。”直到 道恩希爾勳爵本人允準他倆的婚事,而在東印度公司供職的夏洛特的弟 弟每年可以寄給她四五百英鎊之後,任性的老律師才軟了下來。總之, 老頭兒撤銷了禁令,司各特也打消了去西印度群島的念頭。不過,他不 能指望父親的資助,因為做父親的正打算購置田產和為長子約翰捐一個 少校的頭銜。

不過,他還是按照法律手續肯定了夏洛特應得的財產,租下了喬治 大街 50 號的一幢房子,預付了半年的租金六個基尼,①16900780_0039_0 然後給未婚妻寫了信:“我們能過得非常舒服。我們的錢夠用一段時間, 至於上流社會的闊綽,我認為,我生來就是交好運的(這話頗有追求虛 榮的味道);總之,nons ver-rons。”①16900780_0040_0 的確,五年 之內他當律師的報酬從一年 24 英鎊增加到 144 英鎊,但即使增加的速度 這麽快,他也用了許多年才能完全保障家庭的開銷。他不去多想這些事, 而且拒絕為了節省開支而退出誌願兵團。夏洛特給他寫信說:“我很滿 意您繼續留在騎兵隊裏,我一向喜歡高尚的氣派。”她叮囑他要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不懷疑您一定會成為高官顯貴,而且會神.話.般.地.富.起.來.。” 他承認每年春秋兩季他都患頭痛症,而在心情鬱悶的時候,甚至想過死 後葬在什麽地方。夏洛特回信說,她一定能治愈他的各種病痛,而且嗔 怪他想到死:“如果您老是想到那些樂觀的事情,我可以預料,同您在 一起生活該有多麽愉快!”他回答說:“我最親愛的夏洛特,您.的.幸.福. 才是我一生中主要操心的事,而且是極端自私的操心,因為在為您爭得 幸福的同時,我一定能獲得自.身.的.幸.福.。”

他們決定聖誕節前在卡賴爾結婚,這樣他就隻好獨自一人在喬治大 街住幾個星期。他對夏洛特坦白地承認:“看來我是完全不會料理家務 的。我在這方麵實在是糟糕到了極點。我隻是在找不到我所要的東西, 而且不知道到哪裏去找時,才明白我究竟需要什麽東西。”夏洛特對他 的交遊之廣感到害怕,勸他在發婚禮請柬時要分外謹慎,因為按他的計 算,她在喬治大街要接待許許多多客人,這使她很不稱心。他試圖寬慰 她:“大規模的正式宴會最使我精疲力竭,不過我很喜歡仔細挑選的人 數不多的聚會。”但是,緊接著的一句話未必會使她感到寬慰

1797 年 12 月 24 日他們在卡賴爾教堂舉行了婚禮。司各特說,他曾 經愛到發狂的地步,但是他補充說:“可是,我同司各特夫人決定結婚 是基於相互之間最誠摯的好感,在我們 12 年的夫婦生活中,這種感情非 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增強了。當然,這種感情中缺少那種忘我的愛的 **,在我看來,這種**一個人在一生中隻能體驗一.次.。一個溺過水 的人未必還有勇氣再撲到深水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