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在他們相識之初,常常抱怨司各特幹什麽事都憑一時的衝 動,稱他是地道的瘋子。後來,當他想取得某種成功來彌補自己因為疾 病和追求威廉明娜而白白荒廢了的歲月時,他也仍舊是這樣行事。從現 在起,他寧願伸手去獲取,而不是等待;要敢作敢為,而不是希望,因 為他終於相信自己是有力量的了。
夏洛特的心地善良和樂觀開朗很快就贏得了司各特的友人的好感。 她也毫不費力地得到了他母親的疼愛,雖然老人起初並不喜歡她把家裏 的大客廳當做起居室,因為按照蘇格蘭的風俗,隻有在特別隆重的場合 才啟用大客廳。可是夏洛特的“特殊場合”幾乎每天都有,她不放過任 何接待賓客、穿著入時的衣飾、跳舞或是上劇院的機會。1798 年夏天, 他們在埃斯克河上距愛丁堡 6 英裏的拉綏德用 30 英鎊租金租下一座小草 房,附帶有兩處大牧場、一座菜園,還有優美的景色。司各特為了解悶, 在菜園裏種了許多花、常春藤和旋花,在大路的入口處豎起一座粗糙的 牌樓。這時他的妻子“像中國人一樣認真地”打掃、布置屋子,同時, 按他的說法,又有一種特殊的“拖拖拉拉的才能”,把諸如寫回信之類 的事情一拖再拖,而且經常嘮叨說她“必須安排一日三餐,還有種種小 麻煩,比如說,究竟應該叫火雞,還是叫火雞兒等等。”她的抱怨的確 有道理,因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在 10 月 14 日出世,而在 15 日就夭折了。 幫助她戰勝不幸的是丈夫和婆母的體貼。用她的話來說,她的婆母“對 我體貼入微,不亞於對她自己的親生女兒”。直到 1804 年,他們每年都 在拉綏德度夏天。
司各特一麵做律師,一麵收集民謠,也寫詩;這些事情未必能吸引主顧,所以婚後第一年他的收入減少到 80 英鎊。以後幾年律師業務的收 入有所增加,但始終沒有超過 230 英鎊,這多少是因為他在這方麵缺乏 出眾的才幹,但主要是因為法院中的人都知道,他關心的根本不是律師 事業。這時他父親去世了,老人始終沒有料到他兒子除了詩神的法庭之 外,對其他任何法庭都漠然置之,所以他的逝世也許倒是一件好事。這 位有些名望的律師死於腦溢血,終年 70 歲,當時(1799 年春天)司各特 正陪著妻子在倫敦休養。他給母親寫信說:“如果剛直不阿和一生清白 使我們能斷言親人在彼岸的命運的話,我終生不忘的父親離開這個使他 傷心的塵世無疑是件好事。”他順便解釋說,由於夏洛特身體欠佳,他 不能在得知父親猝然長逝時回愛丁堡奔喪。
父親的去世使他心安理得地拋開律師業務,不過,他表現了相當的 明智,在他還需要靠它掙錢時,並沒有放棄業務。好在他 1799 年年底就 同律師事業分手了,由於巴克柳公爵的關照,梅爾維爾勳爵任命他為塞 爾寇克郡的首席法官,因為他同巴克柳和梅爾維爾的兒子在軍隊中就結 下了交情。薪俸是每年 300 英鎊,職務卻相當清閑。1801 年秋天,他在 愛丁堡的所謂新城買下了城堡街 39 號的一所房子,付了 850 英鎊現金和 開具兩張共計 850 英鎊的期票,因為“該項產業的總價”是 1750 英鎊。
1802 年三一節時他遷入新居,這座房子在以後的 24 年中一直是他的愛丁 堡寓所。
婚後的最初幾年,他用於收集和創作民謠的時間比他用於其他事情的時間的總和還要多。他得到當時在文學界聲名赫赫的一個人的支持。 這個人叫馬修·格雷戈裏·劉易斯,綽號劉易斯修道士,因為他的長篇 小說《安布羅修或修道士》當年曾風靡一時,作者也成了上流社會客廳 中的“獅子”。①16900780_0044_0 劉易斯身材短小,長於辭令,衣著講 究,而且,按司各特的說法,是“頭等討厭的人物”。他像是一個被寵 壞了的孩子,智力並不發達,所以喜歡那些鬼怪的故事、德國的浪漫主 義作品和令人發怵的童話。劉易斯的秉性是高尚的,可是司各特認為, 他“對當今有勢力的人物曲意奉承,有失一個天資出眾的上流人士的體 麵。他開口公爵,閉口公爵夫人,隻要見到一個有爵位封號的名門貴婦, 他就極力巴結。可以斷言,他是一個昔日的 par-venu,②16900780_0044_1 不過他一生都在上流社會中周旋。”劉易斯讀過司各特的一些作品,到 愛丁堡後就邀請司各特赴宴。30 年後司各特承認,這次邀請使他有一種 最強烈的飄飄欲仙的感覺。當時劉易斯正在編《神奇小說集》,他打算 收進司各特的幾首民謠。
他在收集邊區的歌謠時,又結識了許多新朋友,而且都是些稀奇古 怪的人。司各特在愛丁堡結識了其中的第一個人——理查德·希伯,他 後來是牛津的議員。理查德的兄弟雷金納德是著名的教堂歌曲作者,後 來做了加爾各答的大主教。理查德是當時最優秀的藏書家之一,而且精 通中世紀文學。他並不因博學而自命不凡,善於用引人入勝的形式給人 以指點。司各特同他很投契,所以 26 年後,當他因為被控犯了“通奸” 罪而不得不逃亡國外時,司各特無異於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司各特聽到 這個消息時,正是在他自己遭到破產之後不久,他在《日記》裏是這樣 寫的:“萬能的上帝啊!還有什麽人是可以信賴的呢!??這種事比丟 掉財產、失去朋友更可怕,它使人厭惡人生的舞台,因為最高尚的外表 往往掩蓋著最肮髒的罪孽。”不過這些氣憤都是後話,當時是 1800 年, 希伯自己一頭紮進舊書堆裏,卻替司各特發掘出來一個罕見的奇才。此 人常在愛丁堡一個叫阿奇博爾德·康斯特布爾的人(後來司各特同他也 常有來往)開的一爿小書鋪裏啃書本。這條書蟲常常坐在大書架旁的高 腳凳子頂上。他不修邊幅,常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勢,有時又突然 高談闊論一番。他叫約翰·萊頓,是荒漠的北方一個牧羊人的兒子。他 可以說是自學成才的,雖然有時候他要走七英裏的路到學校去聽課。他 不知怎麽進了愛丁堡大學,在學校聽講,過著飽一頓饑一頓的日子,可 是他掌握外語的速度超過了教授的教學進度。希伯發現萊頓對邊區歌謠 了解得極其透徹,就把他介紹給司各特。司各特當即提出為他的協助付 酬。萊頓給了司各特很多幫助,為他弄到了否則肯定會被遺漏的許多歌 詞。
司各特也幫助過萊頓,他說:“在我們這個生意人的國家裏,文學 家(我指的是那些除了文學之外,沒有其他職業和收入的人)備嚐艱辛, 這是最大的社會恥辱。”他自己不斷地幫助那些向他求援的人。
另一個怪人是查爾斯·柯克帕特裏克·夏普,他為司各特的歌謠集 提供了《兩隻烏鴉》。他是一個熱心的古玩家,傑出的畫家,愛說俏皮 話,同時又有追根溯源的怪癖,他對家譜比對活生生的人更有興趣。家 裏原打算培養他擔任教會職務,但是,據司各特說,“他的聲調有一種 特殊的婦人腔,用來讀祈禱文未必合適,”因而沒有能領受聖職。他還在牛津大學求學時,就對軼聞秘史有興趣,現在就在故紙堆裏,主要是 斯圖亞特王朝時代的曆史記載中搜求這些材料作為消遣。他對諸如英國 革命這樣的大事並不熱心,因為這種大事會使他離開他所熟悉的軌道。 他喜歡搜求名人的不光彩故事,也就是會使他們脫離常軌的故事。司各 特對夏普熱衷於往事,而且喜愛醜聞的癖好感到奇怪,他說:“我真擔 心,他會使當代貴族的多少個曾祖母聲譽掃地。”他鄙視沒有產業的階 層,樂於同貴族攀搭,把為掙錢而工作看成是一種恥辱,嫉妒別人的成 就,千方百計貶低他們。他對拉綏德的邀請總是極力推辭,看來是為了 避免一些不愉快的會麵,他在嘲笑別人、盡情地欺侮別人中消耗自己的 生命。如果不算圖畫,他性格中多情善感的一麵主要表現為對年邁的母 親的愛憐和對愛丁堡的讚賞。司各特在長篇小說《尼格爾的家產》中的 蒙戈·馬勒格羅特爵士身上再現了夏普,至少是再現了他的某些性格特 征。這是一副出色的肖像畫,隻有原型本人才會否認它的維妙維肖。
希伯還介紹司各特結識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這就是喬治·埃利 斯。司各特認為,他“有頭腦,有教養,對世界很有認識,抵得上 20 個 有名的文學家還綽綽有餘。”埃利斯興趣廣泛,愛好文學、政治、科學、 外交,甚至愛好生活。他簡直可以說無事不知,而且知之甚詳。他為人 可靠而內向,但同時又討人喜歡而善良,在社交界被稱為“小白臉”。 如果反對托利黨人是一種時髦,他就寫諷刺托利黨人的打油詩;如果風 向變了,他也會寫反對輝格黨人的諷刺詩。無論在上流社會的俱樂部裏, 還是在首相官邸或者貴族的客廳裏,他都被看成是自己人。甚至在執政 內閣的政策和地毯的圖案花紋這樣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上,人們也會征 詢他的見解。此外,他能讓別人把話說完。他同坎寧是摯友(他也介紹 司各特同坎寧相識),也認識庇特、梅爾維爾等當時社會生活和政治生 活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他醉心於中世紀的騎士歌謠,出過一本選集。因 為愛好相同,他和司各特有過長篇通信,討論文學和古玩問題。司各特 夫婦在倫敦休養時,曾到距溫莎公園不遠的薩寧山拜訪過埃利斯夫婦。 當時司各特說:“埃利斯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交談者。當我就一個喜歡的 話題談得興起而忘乎所以的時候,他的耐心和有分寸的態度往往使我感 到難為情。”
在他們通信的初期,司各特還在忙於收集歌謠。1801 年 4 月,司各特寫道:“我正在利德斯代爾偏僻的角落和艾特裏克森林中跋涉,尋找《邊區民歌集》的補充材料。”那些地方還能記得從祖輩流傳下來的歌 謠的人並不總是情願讓別人把它們記錄下來的。司各特抱怨說:“記得 歌謠最多的一個人已經是垂暮之年了,他皈依了宗教,因此認為古代的 歌曲是違背聖經的。”可是他收集到的材料還是足夠出兩卷《蘇格蘭邊 區的歌謠》,這兩卷歌謠在 1802 年 1 月出版。然而這兩卷並沒有包括所 有確實存在的歌謠,所以司各特在 1802 年又到邊區做了一次漫長的旅 行。對那些足以使其他人望而卻步的危險和不便,司各特並不介意,甚 至認為其中別有一番樂趣。他常常不得不同自己的馬匹一樣,把一堆幹 草權當褥子,用同樣的燕麥餅充饑,從同一個木瓢裏飲啤酒解渴。由於 經常碰到在泥淖中喪生或者從懸崖峭壁上跌得粉身碎骨的危險,這些新 記錄下來的歌謠顯得特別優美;如果沒有他,這些歌曲就很可能失傳了。 這次的邊區出遊中,他結識了一個叫威廉·萊德洛的年輕農場主。
萊德洛同大多數莊稼人不一樣,喜歡詩歌和故鄉的風景,還愛好運動。 他是一個樸質、靦腆而又輕信的幻想家,應付不了殘酷的生活鬥爭。司 各特同他一見如故,認為這個年輕人健全的思想、出色的審美能力和可 塑性應該受到更多的關注。比起交際場上的任何一個相識,司各特更願 意同威廉·萊德洛交往,他有一次說:“根據上流人士是不能斷定一個 民族的性格的。”不出所料,萊德洛並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農場主,但 是,——我們在後麵還會看到——司各特當時已經有能力保證他一家無 衣食之慮,而且為他謀得一份工作。我們之所以在這裏提到他,隻是因 為他使司各特結識了另一個怪人,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是最離奇古 怪的人,詹姆斯·霍格。霍格為《歌謠集》出了力,而對我們來說,他 又是司各特胸襟異常開闊的一個例證。
霍格是一個牧羊人。他利用放牧的時間摘抄書本的片段,就這樣學 會了讀書寫字。司各特同他初次見麵時,就對他的質樸、樂觀和侃侃而 談感到驚詫。他秉性喜歡交往,很少有人能不被他妙趣橫生的談論所打 動。他有音樂天賦,喜愛鄉間古老的歌曲和傳說。他儀表端正,有一頭 茂密蓬鬆的棕發,能歌善舞,會拉小提琴,因此很受女性歡迎。他在文 學史上的出現可以說是生逢其時,形象一點說,在他之前不久,彭斯開 拓了書籍這塊荒蕪的沃土。司各特說:“彭斯的成功使蘇格蘭他那個階 級中所有能拚湊出一兩個韻腳的人都躍躍欲試。忽然間,眾多的詩人就 像陽光下的山雀那樣,從各個窮鄉僻壤中鼓噪而出。牧羊的打油詩人從 崇山峻嶺上奔騰直下,而挖煤的蹩腳詩人從地層深處洶湧而來。”
司各特使霍格如願以償:為他在一家雜誌社找到了文學方麵的工作,向康斯特布爾推薦出版他的詩集,把他介紹給各種各樣的人,借給 他錢,隻是在霍格要求司各特準許他在自己的一部荒誕的自傳體作品上 署上司各特的名字時,司各特才拒絕了他的請求。還有一次司各特一時 衝動,拒絕在一本詩選中收入他的作品,因為這本書的稿酬應該歸霍格 所有。司各特不斷地受到這類請求的打攪,所以他有時不免煩躁也是情 理中事,何況他已經用多種方式幫助過霍格。霍格遭到拒絕之後,給司 各特寫了一封信,信上的稱呼是:“該死的先生!”而結尾是“順致真 心實意的厭惡??”但是僅僅過了一年,司各特得知霍格患病後,悄悄 替他支付了全部醫藥及其他費用。後來霍格用書麵形式為自己的暴躁道 了歉,請求司各特恢複同他的友誼。雖然他沒指望會得到原諒,可是司 各特立即請他吃飯,還說不必為過去的事而心存芥蒂。
霍格的不幸就在於他對所有的人都“過分放肆”。詩壇的成就使他 昏昏然,對他詩作的批評他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聲稱:“感謝上帝, 不論是書本裏,還是別人身上,我都沒有什麽可學的。”他對司各特說: “我是神奇的山地詩歌之王,你永遠也達不到這種境界。”不過,他對 自己的散文作品並不這麽自負。編輯有一次對他說:“我怎麽也鬧不明 白,你這段文字究竟是什麽意思。”霍格漫聲答道:“老兄,別費那個 勁了,我自己也常常弄不清楚究竟寫的是什麽。”當他的風格已經失去 了新鮮感,而另一派文學界的“獅子”走紅時,他自然而然地認為,他 周圍所有的人都暗中勾結起來,阻擋他脫穎而出。不過就在他紅得發紫 的時候,在好追隨名流的愛丁堡人看來,他的風格也過於**不羈了。 在有各種身份的人的場合,司各特就得經常注意,以便及時製止霍格不恰當的玩笑。司各特認為他比任何一出喜劇都更有趣,所以對他一向很 寬容。在波希爾的一次盛大宴會上,司各特坐在最大的一張餐桌的首席, 他站起來請求巴克柳公爵準許他派人去請霍格:“沒有他我實在覺得乏 味。”
這就是為司各特的《蘇格蘭邊區歌謠集》出過主意或是盡過力的那 些人。《歌謠集》第三集出版於 1803 年。司各特在這本集子中無疑對許 多古老的歌謠進行過整理:改動歌詞,增加詩行,把同一首民謠的幾種 變體合並成一種,修改韻腳,甚至把古代的神話改寫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