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在出版了《歌謠》和古代民謠《特裏斯特蘭爵士》之後,就 按達爾基思伯爵夫人的建議,著手創作敘事長詩。他把初稿讀給兩位朋 友聽了,可是沒有得到他們熱烈的反應。司各特喪氣之餘,便把手稿付 之一炬。然而時過不久,他又見到了其中的一位,才明白自己誤解了他 們的沉默(實際上他們都被長詩深深地打動了),於是決定重起爐灶。
1802 年秋天在波托貝爾沙地操練時,司各特被馬踢了一腳,在兵營裏躺 了三天。這時他再度提筆,一個半月之後,這部長詩就脫稿了,取名為《最後一位行吟詩人之歌》。司各特說,這部作品的長處在於“它寫得 感情充沛,而且完全是為了把從幼年時起就縈回在腦海中的那些形象展 示出來。”
1803—1804 年間波拿巴正在英格蘭海岸附近遊弋,入侵的現實危險 籠罩著英國。司各特要經常到塞爾寇克去集合受訓,因為正在組織軍隊。 該郡總督認為愛丁堡輕騎兵團軍需官的職務妨礙司各特履行首席法官的 職責,建議他從軍隊退役。司各特拒絕了,不過同意按照法律的要求每 年在歸他管轄的郡裏住四個月。從前他到塞爾寇克郡來辦理公事或者休 息時,都是住在客店裏,現在他就隻好告別拉綏德,在靠近塞爾寇克的 地方找一處度夏的居處了。
這一帶鄉村的居民日後還有機會更好地認識他。1804 年,司各特家的親戚羅素一家從阿謝斯蒂爾搬走了,於是他租下了那幢別墅和附帶的 農場。在這樁交易期間,他的叔叔羅伯特·司各特船長在凱爾索去世了, 把司各特在那裏度過了許多幸福時刻的玫瑰岸遺贈給心愛的侄子。但是 司各特渴望過鄉村生活,從這點來說,他並不喜歡玫瑰岸,而且凱爾索 地區有許多公爵和孀居的貴婦,“這對年輕人有害無益”。司各特把這 所房子賣了 5000 英鎊,出售叔叔的其餘財產又得了 600 英鎊。1804 年 7 月,他舉家搬到阿謝斯蒂爾。這時他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就是 1799 年 出生的索菲婭,1801 年出生的瓦爾特和 1803 年出生的安娜。1805 年又 生了查爾斯。
阿謝斯蒂爾坐落在特維德河南岸的一條狹窄的穀地裏,距塞爾寇克約七英裏。房屋背後以及河對岸都是山嶺;房後的山脈把特維德河穀和 雅羅河穀隔開。阿謝斯蒂爾所在的小山頭和特維德河之間是田地,別墅 的西邊,沿著特維德河岸延伸著一片豐茂的浸水草地。在司各特居住的 年頭,幾乎從四麵都可以看得見這座莊園,可是司各特喜歡種樹,所以 現在特維德河穀已經是另一番景象了。從房後的小道上已經看不見別 墅,而從河對岸的大路上也隻能看到阿謝斯蒂爾正麵的一部分。現在別 墅邊上又接出了一排房屋,而在司各特居住的時候,這幢建築是 L 字形 的。阿謝斯蒂爾成了司各特一家的住所,用他的話來說,他們在這裏度 過了“八年幸福的歲月”,而這正是士兵們在大陸上互相砍殺、英國的 政治家互相攻訐,而人類的大多數卻像以往一樣地生活的年代。
司各特在各種事務之外,又增加了一項農業。他費了許多功夫才熟 悉了諸如買賣綿羊和牛、治療病馬和獵犬、捕撈鮭魚、抓獲偷獵的人之 類的事情。他對一位友人說:“對許多事情我都是門外漢,但我認為最 好還是擺出一副行家的麵孔,雖然維持這種聲譽要耗去我許多精力。”
他從自己的牧工湯姆·帕迪那裏學到了不少東西。這是一個健壯、機警 而開朗的漢子,他在首席法官麵前第一次出現是被控違禁狩獵。湯姆哀 告說他的妻子和孩子在挨餓。他的哭訴打動了司各特,而他巧妙地暗示 沙雞(這是隨處都可以碰上的,可不像工作那樣難找)可使司各特大為 開心,於是首席法官不僅開釋了他,而且雇用了他。可以毫不誇大地說, 司各特一生中最難分難舍的人就要算湯姆·帕迪了。他在同達官貴人應 酬之餘,願意同這個早先的偷獵人開誠相見,而在同湯姆推心置腹的交 談中,他吸取了許多生動鮮明的詞語,使他日後得以用在小說中那些直 率而有主見的仆人身上。
雖然第一部詩作獲得了成功,司各特仍舊為前途擔心,所以依然要 求當局委他一個長期的職務。他的一位老朋友喬治·霍姆擔任蘇格蘭高 等民事法庭書記已經有 30 年了。司各特想,如果他能代替霍姆工作直到 他去世,那就可以繼承他的職位了。這項官職是由政府委派的,司各特 利用自己的關係得到了這項任命。從 1806 年春天起,他就在開庭時代替 了霍姆,而且不取報酬,同時聲稱他絕不希望“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會 早於大自然賜予他的期限而與世長辭”。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自己每年
有 12000 英鎊收入,毫無告別人世之意,而且繼續領取薪俸,雖然職責 是由司各特代他履行的。司各特在 1809 年寫道:“大自然仿佛是賜給了 我的這位朋友第二次生命,如果我不求助於邊區的某個亡命之徒,他說 不定會活得比我更長。唉,這些廢物全是令人厭惡的騙子。”直到三年 之後,這位容光煥發的廢物才宣告退休,領取養老金。這樣,司各特總 算能領到 1300 英鎊年薪了,而這項工作他已經不取報酬地幹了六年。由 於養老金比薪俸少,德高望重的霍姆每年要向司各特索取 160 英鎊來彌 補差額。
不過在 1806 年時,司各特對這次委任還是滿意的,因為它保證了他的前途。 從這時起,他每年的時間大體上被阿謝斯蒂爾和愛丁堡所平分,在班時被經營農業和枯燥的法庭事務所平分,而在閑暇時則被寫作和騎馬出遊所平分。在阿謝斯蒂爾,他每天的日程是按小時安排的。他清晨 5 點起床,冬天自己把壁爐生著,細心地刮臉,著裝,喂馬,6 點提筆寫作,
9 點到 10 點之間吃早飯,然後一直工作到中午,白天剩下的時間或者消磨在馬背上,或者徒步出遊——不是獵兔子就是捕魚。天氣好的時候, 他在早飯前結束寫作,而在氣候惡劣的日子彌補欠下的時間。除了寫作 之外,他在另一件事上也是一絲不苟的,這就是他在收信的當天一定寫 回信。他在書房裏工作時,不論天氣好壞都要把門敞開,讓他的狗可以 自由出入。還有孩子也可以隨時去打攪他。無論多忙,他都會把他們抱 在膝頭,給他們講一個故事或是背一首民謠。他從來沒有抱怨過被他們 打斷了思路。
司各特一生養了許多狗做伴。主人和狗除了不能交談之外,可以說 聲息相通。當時他的一頭愛犬叫坎普,是英國花斑■和純種英國花斑鬥 犬的混種。司各特攀登陡崖時(這要有結實的肌肉和握力很強的手指), 坎普常常為他選擇最合適的路線。它先跳上去,回頭看看主人,然後再 回來,舐舐主人的手或是麵頰,隨後又跳上去,請他的主人隨他前進。 後來坎普老了,筋骨鬆弛,不能跟在司各特身邊奔跑了。但是,每當司各特回家時,第一個從遠處看見他的人就把這消息告訴坎普。坎普聽出 主人是從山崗上來時,就到房後去迎他;如果司各特從淺灘涉水而來, 坎普就到河邊去接他;而且從來沒有弄錯過。《凱爾索郵報》周刊的出 版人兼編輯巴蘭坦,又是個優秀的印刷人。司各特很欣賞他的印刷技術, 所以在 1800 年建議他帶上印刷機從凱爾索遷到愛丁堡來,答應由他承印 自己的邊區歌謠,而且替他兜攬其他訂貨。這個建議由於司各特的資助在 1802 年實現了。巴蘭坦印刷了《歌謠》,司各特又極力奔走,為這家 印刷所承包法律和文學書籍的印刷業務。1805 年 1 月初,巴蘭坦按出版 商朗曼的訂貨印了司各特的第一部長詩《最後一個行吟詩人之歌》。這 部作品的成功超過了最大膽的預計。這是用英文寫的第一部長詩,用現 代的話來說,不妨稱之為暢銷書。這部作品在被收入司各特詩集之前, 銷售了 44 000 冊。版權在這之前已經賣給了出版人,因此司各特的全部 稿酬隻有大約 770 英鎊,然而這部長詩使他獲得了聲譽,特別是得知當 時的名人,如威廉·庇特和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都十分推崇這部作 品時,他也就很滿意了。針砭的議論自然也是有的,但司各特不為所動。 就貶低這篇長詩的“那群評論家”,司各特說過:“我要把這些紳士中的許多人比做補鍋匠,他們自己既不.會.做.湯鍋或是煎鍋,於是隻好來修.修.補.補.,可是,上帝有眼,他們補上一個洞,卻同時捅出兩個新窟窿。”
《歌謠》和《行吟詩人》的出版也使巴蘭坦的印刷所出了名。新的 訂貨源源而來,為了攬下這些生意,詹姆斯請司各特再借些錢給他。司 各特孤注一擲,把叔叔去世以後得到的錢幾乎全部投了進去,成了巴蘭 坦的合夥人,他是不出麵的合夥人,然而像日後的情況表明的那樣,也 是相當不安穩的合夥人。他會心血**,產生種種新奇的想法,而且風 風火火地幹起來。如果能夠像拿破侖席卷歐洲城市那樣,用猛烈的衝擊 輕易地囊括有閱讀能力的公眾的話,那麽不列顛所有識字的人就會忙於 閱讀理查遜、菲爾丁、斯摩萊特、斯泰恩、德萊頓、笛福、斯威夫特、 鮑茫和弗萊徹等幾十位名家的作品了。這些人的作品都應該按一些出版 商的訂貨,由巴蘭坦印刷出版,每部作品都附有司各特或是某個沒有收 入、生活窘迫的作家執筆的作者傳略。這真是一段不容喘息的時期,司 各特為《愛丁堡評論》撰稿。原來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現在又要在煩 雜的事務中擠出時間來斟酌出版計劃。好在他當時隻限於考慮其中的一 件——出版附有詩人傳略的德萊頓作品集,後來出版的也就是這一部文 集。
他本來會繼續發揮另一些拿破侖式的宏偉設想,可是原來的書店主 人,如今成了出版商的阿奇博爾德·康斯特布爾答應出 1000 英鎊請他寫 一部新的長詩,而司各特本人又一度對另一種寫作發生了興趣。他剛剛 用長詩征服了讀者,卻又想用散文作品取得同樣的成功,於是在 1805 年 著手寫長篇小說。他寫完七章後,拿給威廉·厄斯金看,厄斯金勸他放 棄這種打算。曆史又重複了一次,司各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像他的第 一部長詩一樣,起初沒有得到賞識。司各特沒有多猶豫,就把手稿放進 寫字桌的抽屜裏,而且完全忘掉了這篇作品。厄斯金的告誡是中肯的: 如果整部小說都像開頭七章那樣沉悶而且矛盾百出,它就絕不會在文學 史上開辟一個新時代,而作者也不會以《威弗利》作者的筆名蜚聲於各個文明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