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

小引

近有溫州永嘉之行,得識永嘉山水。一條楠溪江,名列於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以水秀、岩奇、瀑多、村古、灘林疏朗寥廓勝。無多裝點,野趣天然,荊釵布裙,不掩國色。爰作四記,並足跡心跡皆誌之,以饗後之問津者。

池塘春草夢

我告訴朋友們,要去浙江永嘉,一圓我的池塘春草之夢。

永嘉籍老詩人趙瑞蕻立即寄我一篇他的論文,論謝靈運及其山水詩的,就以這位南朝劉宋詩人夢中得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為題,告訴我“池上樓”古跡猶存;當然還告訴我,到了溫州,一定要嚐一嚐江畔海邊灘塗中出產的蝤蠓!

謝靈運(385——432)從422年秋到423年秋,在永嘉做了一年太守,留下近二十首詩,這就是今天從溫州市區一過甌江大橋,入永嘉縣境,便見樹著風神瀟灑的謝公石像的緣故吧。

我的旅行袋裏揣著顧紹柏氏校注的《謝靈運集》(中州古籍出版社),一路也老念叨這位一千五百多年前的詩人。不由得你不念叨他;今天山上有石磴台階,自然好走,當年詩人穿木屐登山,上山去其前齒,下山去其後齒,這世稱“謝公屐”的小發明,確是源於親履親知。貴為一方之長,並不要人用轎子抬,已屬難得,況且他還寫出真山真水真性靈的山水詩。

他不像後來的徐霞客那樣行腳半天下,自覺地考察自然地理,他隻是徜徉山水問,以回避險惡的官場和政敵而已,這也不必深責;評價古代作家,我們不是應該隻看他比前人做出了哪些新的貢獻麽?

史傳上說謝靈運遊蹤遍永嘉,這永嘉是大永嘉,相當於今天溫州市所屬各縣。從他的詩看,不但包括了今天的溫州市區、郊區,還涉足平陽、瑞安、樂清和雁**山,還有今天的永嘉縣。

謝靈運初來,就“裹糧策杖”,登永嘉綠嶂山,山在今永嘉縣楠溪江畔。其時大約已到秋末冬初,溪水凝寒,翠竹披霜,山澗曲折,似斷還續,在探山遠林中,不辨方向,竟鬧不清初月落日誰東誰西。這就是他詩裏說的“澹瀲結寒姿,團欒潤霜質,澗委水屢迷,林迥岩逾密。眷西謂初月,顧東疑落日。……”可以想見當時古樹蔽日,濃翳遮天。這種景觀,在今日永嘉北部的四海一帶原始林區也許依稀可見;楠溪江中下遊植被自然不如千載以前,不過那“草木蒙茸,雲興霞蔚”還是使人留連忘返的。如果從現在起加意養山育林,環境不因開發而破壞,那末若幹年後,或能不僅在書本中,而且在地麵上整體地重現“謝靈運的山水”。

謝靈運來這裏時,雖說從衣冠南渡,吳越漸次繁華起來,但永嘉郡地處海濱,還是邊鄙窮荒之地。遠離了皇都的政治漩渦,卻又無異於貶謫流放。詩人說,“地無佳井,賴有山泉”,又在與弟書中,抱怨永嘉郡“蠣不如鄞縣”,及至後來嚐到樂成縣(今樂清縣)新溪的牡蠣,又讚歎道:“新溪蠣味偏甘,有過紫溪者。”俱可見他的無可奈何之情。謝靈運藉永嘉山水疏散了愁懷,永嘉山水則藉謝靈運表現了自己。這本來是差堪告慰的。但四十八歲的詩人終於難逃劫數,棄市廣州,罪名竟是與暴民有牽連,意圖謀反。謀反一事,有人說有,有人辯無,今天誰還理得清楚。總之謝靈運卷進了皇帝劉家兄弟間的政爭,做了犧牲;謝靈運的作品幾乎與詩人同命。他原有集,早已失傳,詩文隻散見於《文選》和其他總集、類書、史籍。現在所能看到的最早的《謝康樂集》,已經是明人輯錄的了。不過詩人也有詩人自己的命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一千多年流傳不衰,仿佛謝靈運竟也附之以生;“夢中得句”雲雲,我懷疑是詩人自己或別人編出來的傳說,所謂謝靈運自己說:“此語有神助,非吾語也”,或許是詩人帶些自得的謙詞呢。

我是少年時代先讀了“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尋故問典,才知道“池塘生春草”的名句。一夢幾十年,溫馨鮮活如昔,直到這梧桐葉落的季節,終於借著來楠溪江采風之便,重溫謝靈運的生平,含咀詩人的篇章,尋訪詩人的屐痕,揣摩詩人的心曲,不覺思緒紛亂,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永嘉人——溫州總不是無端地把一千五百多年前隻曾在此為官一年的謝太守引為知己,至少因為他曾寄情這裏的山水,由衷地詠歌過這裏的山水吧。

舴艋舟

連日在楠溪江右岸的公路上來來去去,俯瞰秋水,一碧深青。昨晚趕到獅子岩看鸕鶿捕魚,晚了,無星無月,看不真切,隻得了四句俚詞:“遙燈如柿柿如燈,漁火秋江幾點明。為問楠溪平且淺,魚遊何處躲魚鷹?”

今天風和日麗,全不像“十月一,送寒衣”的節令,心情舒展開來。聽說主人安排下午遊江,心想也許能一乘舴艋舟了。來到渡頭,一色排開的都是竹筏。

這裏的竹筏,頭部高高翹起。彎處是火煨煙熏留下的黑黃痕跡,使人想起焦尾琴。十二根毛竹並排,任你坐臥,足夠聽點水漱石之聲了。

都愛說水清見底,快成一句套話。這水底仿佛探手可及,鋪滿大大的卵石,在日光水影下搖晃。我知道光和影造成了錯覺,才把水看得淺了。淺處也總有一米左右,不然竹筏撐不動。但也深不到哪兒去,否則舴艋舟就不致兀自橫在水邊了。聽說三百裏楠溪江,二百裏可走舴艋舟,我想那是春夏水漲的時候。叫舴艋舟,比蚱蜢可大,隻是梭頭尖尾有如蚱蜢。船篷有一節可以推開,長長一段就成了敞篷的。與李清照當年所說“載不動許多愁”的“雙溪舴艋舟”,大約相差無幾。那首有名的《武陵春》詞,已經考出是1135年李清照五十二歲在金華所作。

早在1130年清照四十七歲,那年正月宋高宗趙構車駕曾泊溫州,清照趕來從黃岩雇船入海,“從禦舟海道之溫”;三月間又隨禦舟離開溫州。皇帝的禦舟我想要大,清照走海路,內河的舴艋舟雖可張帆,怕禁不起海上風波,然則所雇的海船該不是舴艋舟了。

當時溫州或包含今永嘉縣境,但清照伶仃一女身,追隨行在,逃難期間,又逢寒冬,諒不會遠出郡城,跑到楠溪上去。我們在楠溪江見舴艋舟。聯想起李清照,卻沒有根據說李清照也在楠溪江上泛過舴艋舟。富於想象是好的,捕風捉影就不足取了。

謝靈運倒真來過。他423年春寫過《過白岸亭》:“拂衣遵沙垣,緩步入蓬屋。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木……”這年秋天寫的《歸途賦》裏,又說過“發青田之枉渚,逗白岸之空亭”。

據《太平寰宇記》卷九九,“白岸亭在楠溪西南,去(溫)州八十七裏,因岸沙白為名。”按地圖上的裏程屈指,這個亭該在今天的坦下一帶,九丈灘林對岸,不知那裏是否還有白沙築成的堤岸。不過再一想,一千五百六十年前那個白岸亭,隻是個以草為蓋的“蓬屋”。搭了,毀了,又搭上,又毀了,尋常事耳,我們何必膠柱鼓瑟?即使再在江邊,青崖空翠中或灘林掩映處,點綴一二涼亭,可結茅,亦可覆瓦,隻是不要用水泥澆鑄以求“永久”便好。

所謂人文景觀,殊不必強求。比如詩碑,偶有一二則可,多了反敗胃口。就像“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木”,寫此時此地之景,此景又何限此時此地,豈必指實呢?我在竹排上,仰望晴空,想起“春水船如天上坐”,放眼遠岸,想起“平林漠漠煙如織”,這何嚐是寫楠溪風光,但不正道出楠溪江上況味?

由近及遠,水枯處白卵石間蓬生著蓼莪之屬,在晚秋變得深紅,村著蘆花搖白,略顯蕭瑟。畢竟節近立冬,野菊已謝,杞柳漸老,而一片片馬尾鬆、毛竹林依然疏密有致地屏列高天曠野中。夕陽下火紅欲燃的,不是楓樹,而是烏柏。

左岸有大村鎮名叫楓林。我們眺望著、欣賞著緩緩後移的岸景,兩岸的山野草木以至放牧的老牛,卻正默默地靜觀著我們泛筏中流;一動一靜之間,隱然相契相通。

如果不放竹筏,而乘舴艋舟,所見所感當亦不過如此。乘舴艋舟的心思沒有“得逞”,俟諸來日吧。

竹筏幾次過灘,因天寒水淺,隻覺有趣,不覺驚險。筏工如識途老馬,左彎右曲之後,帶領大家漫灘而下。快近楓林村時,他們在平水裏篙定,生吃地瓜墊補,確是累了。遠處灘林外卷起一柱煙,先以為農家晚炊,其實是過路車攘的軟塵。

順流放筏兩小時,據說筏工旱路回去需用四小時,天黑或還得店宿一晚。一筏一工,計酬十八元。

楠溪江由北而南,左為雁**山係,右為括蒼山係,從縉雲縣烏下嶺發源,幹流全長一百四十五公裏,大部流經永嘉縣境。經鑒定,江水最少含沙量僅每立米萬分之一克,水質星中性,PH=7,硫化物、氯化物、氰化物、亞硝酸鹽、氨、氮、重金屬等有溶物質的含量,均符合國家一級標準;化學耗氧量、總硬度符合國家最低標準;硫氧化物,氮氧化物也大大低於國家允許濃度。清華大學建築係朱暢中教授說:能有這樣清清、明淨的水體,全國也是少見的。楠溪江因為沒有汙染水體的工廠,因而保存下來了。這是它勝過漓江、富春江的地方。……難得在山溪水清,然而,隨著發展生產發展旅遊,楠溪江還能長葆水質不受汙染、水色澄碧透明麽?

岩·雲·瀑

永嘉縣龍灣區一位年輕朋友遠道來索題,我寫了這樣幾句話:“昔愛‘春晚綠野秀,岩高白雲屯’之句,今值秋晚,稻熟菜嫩,黃綠繡錯,而岩上白雲則無日無之。因得詩雲:謝公蹤跡應猶在,來向楠溪江上尋。”

謝靈運那兩句詩。是在離開永嘉八年以後“入彭蠡湖口作”,然而景物依稀似永嘉,尤其是“岩高白雲屯”,楠溪江兩岸隨處可見,隻要是晴天。他在永嘉寫的《白雲曲》失傳,兩句詩中想來也融入永嘉白雲的印象。現在“巌”字簡化為“岩”,好像是一般的地質學中岩石,不再有“山之高竣者”的意思。象形字裏,未經簡化的巖和嶽、巘諸字一樣,繁複的筆劃象畫家的皴法,給人以崔嵬嵯峨崚增嶙峋之感,高、幽、蛸、險,亙古如斯,隻有偶來屯聚的白雲,賦予它以生機,以飛動的靈氣。

晚謝靈運數十年的陶弘景,也寫過一首關於雲的好詩:“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隻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這是因南朝齊高帝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之作。陶弘景寫這首傳誦千古名篇時,似還沒有隱居到永嘉的石室山,而後來石室左近還是附會出了白雲嶺和白雲亭。石室山今名大若岩,若就是箬,形容山冠為箸笠。據說山上古來有五十多個洞,我們隻探了高十七丈、深二十四丈、闊二十三丈,可容數千人的最大一洞。即古地理誌所說的石室。不知從幾時起,石室之名被“陶公洞”所取代。洞是古的,洞中建築文昌閣一九五七年失火,隻剩空台,顯得空****的。洞外植被不古,當路一老樟,仿佛閱盡滄桑,還要拭目以待。南史說陶弘景特愛鬆風,“每聞其聲,欣然為樂”,倘在洞左洞右,山上山下遍植鬆林,雖附會卻不嫌牽強了。

不遠是神往久久的十二峰和百丈瀑。但是主人不提它,一徑引我們上石門台去。客從主便,不好多問;後來才知道去十二峰、百丈瀑,山路難行,且聽聽在百米高頭的地名“虎愁岸”怕就要勸阻老人:石門台一樣有瀑布。

石門台在何處?一入峽穀,嵐氣蕭森,有時以為風吹木葉,其實乃水聲潺潺。石階一會兒陡高,一會兒平展,走走停停,在意想不到處飛濺一掛水簾,或落入凝碧深潭,或瀉進潺湲山溪。行行重行行,才懂得峰回路轉的境界,好就好在有節奏,不平冗。忽於翠竹叢、亂石堆中躲躲閃閃出現一條瀑布,人說叫含羞瀑,從山下數上來,已是“六漈”了。

漈就是瀑布,字典說是閩方言。此地不少語言風俗與閩東北相近。最早見這個字,是朱自清先生寫溫州的《白水漈》:

“幾個朋友伴我遊白水漈。

“這也是個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細了。有時閃著些須的自光;等你定睛看去,卻又沒有——隻剩下一片飛煙而已。從前有所謂‘霧轂’,大概就是這樣了。所以如此,全由於岩石中間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裏,無可憑依,淩虛飛下,便扯得又薄又細了。當那空處,最是奇跡。白光嬗為飛煙,已是影子;有時卻連影子也不見。有時微風過來,用纖手攙著那影子,它便嫋嫋的成了一個軟弧;但她的手才鬆,它又像橡皮帶兒似的,立刻服服貼貼的縮回來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雙不可知的巧手,要將這些影子織成一個幻網。——微風想奪了她的,她怎麽肯呢?

“幻網裏也許織著**;我的依戀便是個老大的證據。”

寫得真好,體物入微。隻不知白水漈在溫州的哪裏,當不在永嘉。不過,他寫的是如煙的漈。石門台的七、八、九漈,全然是另一回事。那白練懸垂,隆隆如車馬奔騰,這一帶似有座岩名“鑼旗鼓傘”,勢頭倒正旗鼓相當。石門台者原來在岩頂,破檻而出的瀑布由此發軔。所以,按理說,九滌實應為第一漈,山下的一漈才是趨下而不回的第九漈了。

歸途又去探“崖下庫”的瀑布,另有一種幽趣。沿著重崖疊蟑間的山路攀登,漸漸的棧道逼窄,一步一險,再無心觀望峭壁上的紫藤蒼苔。心神不定之際,豁然別有洞天,三麵峭壁,下臨一潭,瀑布垂簾,形勢略似北雁**的小龍湫加三折瀑。遙想夏日雨後,水勢磅礴,山鳴穀應,幽深自又添幾分雄奇。

都說捕溪江“無水不成瀑”,嶺頭鄉的龍潭瀑布,岩上村的大泄七折瀑,水岩村的千尺瀑布……還都養在深閨人未識呢。

沒有山岩便沒有瀑布,有了瀑布,才使默然無語的山岩,連同嶺頭峰巔的白雲,一起變得有聲有色了。

田家村舍

到楠溪江東著名的石桅岩去,下車以後要步行一陣子。一會兒走過溪上長長的碇步——一步一個石墩,想像水漲時渡河的有驚無險,喚回童年踏水的興致;一會兒在卵石灘上走過,大卵石給人安全感,急不擇路時落腳小卵石上,硌那麽一下,不免感謝百千萬年的歲月和流水已把石塊的棱角磨圓:一路牆、門、堤、路,盡是石頭,山中原是石世界,最早的大地上,除了捉摸不住的空氣,該就隻有石頭、泥土和水流了。

走過一段新開的山腰棧道,似乎窄了些,還得撐船走一程水路,過袖珍的“小三峽”,兩岸峰巒倒成了放大的盆景。行到水窮處,舍舟登岸,便是相對高度306米的石桅岩,聳立於二百米左右的群岩簇擁中。

億萬斯年,張帆望海,那氣魄,那欲行不得的內蘊的張力,絕不是昆明湖上雅號清宴舫的石舫可比。不知始於何年人們名此岩為石桅,山岩壁立,形如船帆是其一,也不能不看到,群山環抱,道路阻隔,畢竟圃不住想像和抒情。

我們是要到石桅岩北的下嶴村去(嶴音奧)。中間經過一片平展展的綠茵,正是所謂芳草岸了。在一戶周姓人家歇腳。中年主人從溫州師範畢業後就回鄉教小學,最近抽調參與石桅岩景區的籌劃。在他家高大堂屋八仙桌上吃的中飯,有老酒,早晨宰的鮮肉,燜山芋,新摘的瓜、菜、豆栩板栗。此情此景,我想到孟浩然的“開軒麵場圃,把酒話桑麻”,那是“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田家風味,固遠勝於珍饈羅陳、“海鮮生猛”也。

在美國中西部一些鄉村和小市鎮旅行,我常想起唐詩中的意境。有位熟稔曆史的朋友解釋說,當地人口密度略與我國唐代同,自然生態因而大抵相近。想想不無道理;而那裏的建築,最古不過百多年,能保存至今的,無論平房樓房,石構木築,多半堅實,早期移民盡量使房舍接近故鄉的村居或別墅的風格;近年新建的也大致能跟整個風景線合榫。我們這裏不一樣,且不說千年來的兵燹人禍,單是一九五八年人跡所到古樹掃**殆盡,深鬆古藤早已難尋了。這幾年農民手裏好不容易攢下錢來,翻老屋造新屋,總不能攔住他們,硬留下柴門蓬戶。那些想回歸自然,在“返樸歸真”的幻覺中緩一口氣,發發思古幽情的遊客,有一天來到荒鄉僻壤,看到田家村舍也都換成規範化設計的大行貨,必定會大失所望。

記得在武夷山,聽說楊廷寶先生主張那兒的旅遊建築“宜小不宜大,宜低不宜高,宦土不宜洋”(也許還可加上宜隱不宜顯、宜儉不宜奢),才不致破壞那一片水墨丹青的野趣。

楠溪江兩岸連同淺山深陝,居民點和風景區斷難截然分開,不僅旅遊設施,而且居民新建改建的房屋也擺在一盤棋上;沒有理由為了“詩情畫意”,勸居民留在百年老屋、頹敗破敝的“古民居”裏過日子,自然也不可能讓居民自建造價高昂的“仿古建築”,那末怎麽辦?

楠溪江不但有佳山水,且有古窯址、古墓葬、古戰場,以及古橋梁、古牌坊、古民居,一筆可觀的文化遺產。拿古民居說,怕也隻能重點保護其中最古老也最有特色的典型,當地已經開始這樣做了。在渡頭古窯址南,岩頭鎮北,走進“蒼坡溪門”,便是古老的李姓村寨——蒼坡村。從五代建村,到南宋時九世祖李嵩按照“文房四寶”布局:東西長街直細如筆,稱“筆街”,指向村西狀如筆架的山巒,這筆架山是借景,村內兩方水池,可算是實實在在的“硯池”,另有兩條青石擱在池邊,其中一條的一端砍斜,象征磨過的墨,全村就是可以寫字可以畫圖可以做文章的一張紙了。

聽說小楠溪南岸的豫章村,村前迎著文筆山也挖了一方“硯池”,文筆山的筆尖峰倒映水中,正如毫端蘸墨。這個村,不知是托這個風水的福,還是及第後才有這構思。

像這樣保存著明清以前格局的古村落、古民居還頗有幾處,多伴有涼亭、蓮池、戲台、祠堂。蒼坡村似是最古的,八百年老樟樹為證。在這裏借“水月堂”設民俗陳列,有容易傳世的石臼石鎖,還有舊時的床、轎、紡車布機以及農具;器物中我最感興趣的是一件竹編對襟上衣,每一方格小於指甲,工藝極細;又透又露,設想暑天衣此,如倚修竹,當清涼無汗。

另有一紅色拙實術盆,旁出一鵝頸彎彎,正好托在臂上,說是婦女下河洗衣裳所攜,既實用又富情趣。此地河溪鵝不多見,鵝盆補此不足,它體現了不弄筆墨紙硯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殘存的一點“古意”。

清華大學建築係江國瑜教授,說起此問三個古村寨裏新蓋的房子,無論哪一座,都沒有老的好看。“在風景區蓋房子,特別要注意樣式,要和風景協調;因為新房本身也成為風景。”

如何兼顧環境景觀與居民生活,存古與懷新,文化與經濟,——這就是千古謐靜的楠溪江,在過去與未來交會之際,給今人出了個不那麽好做文章的題目。

柳 侯 祠

餘秋雨

客寓柳州,住舍離柳侯祠僅一箭之遙。夜半失眠,迷迷頓頓,聽風聲雨聲。床邊似長出齊膝荒草,柳宗元跨過千年飄然孑立,青衫灰黯,神色孤傷。第二天一早,我便向祠中走去。

擋眼有石塑一尊,近似昨夜見到神貌。石塑底座鐫《荔子碑》、《劍銘碑》,皆先生手跡。石塑背後不遠處是羅池,羅池東側有柑香亭。西側乃柳侯祠,祠北有衣冠墓。這些名目,隻要粗知宗元行跡,皆耳熟能詳。

祠為粉牆灰瓦,回廊構架。中庭植鬆柏,東廂是碑廊。所立石碑,皆刻後人憑吊紀念文字,但康熙的碑文,都已漫漶不可辨識。由此想到,宗元離去確已很遠,連通向他的祭祀甬道,也已截截枯朽。時值清晨,祠中寥無一人,隻能靜聽自己的腳步聲,在圓廊問回響,從漫漶走向清晰,又從清淅走向漫漶。

柳宗元到此地,是公元815年夏天。當時這裏是遠未開化的南荒之地,朝廷貶放罪人的所在,一聽地名就叫人驚栗,就像後來俄國的西伯利亞。西伯利亞還有那份開闊和銀亮,這裏卻整個被原始野林籠罩著,潮濕蒸鬱,暗無天日,人煙稀少,瘴疫猖獗。去西伯利亞的罪人,還能讓雪撬劃下兩道長長的生命曲線,這裏沒有,投下多少具文人的軀體,也消蝕得無影無蹤。

柳宗元是趕了長路來到這裏的。他的被貶,還在十年之前,貶放地是湖南永州。他在永州呆了十年,日子過得孤寂而荒涼。親族朋友不來理睬,地方官員時時監視。災難使他十分狼狽,一度蓬頭垢麵,喪魂落魄。但是,災難也給了他一份寧靜,使他有足夠的時間與自然相晤,與自我對話。於是,他進入了最佳寫作狀態,中國文化史擁有了《永州八記》和其他篇什,華夏文學又一次凝聚出了高峰性的構建。

照理,他可以心滿意足,不再顧慮仕途枯榮。但是,他是中國人,他是中國文人,他是封建時代的中國文人。他已實現了自己的價值,卻又迷惘著自己的價值。永州歸還給他一顆比較完整的靈魂,但靈魂的薄殼外還隱伏著無數**。這年年初,一紙詔書命他返回長安,他還是按捺不住,欣喜萬狀,急急趕去。

當然會經過淚羅江,屈原的形貌立即與自己交疊起來。他隨口吟道:

南來不做楚臣悲,重入修門自有期。

為報春風汩羅道,莫將波浪枉明時。

(《汨羅遇風》)

《淚羅遇風》這樣的詩句出自一位文化大師之手,讀著總讓人不舒服。他提到了屈原,有意無意地寫成了“楚臣”,倒也沒有大錯。同是淚羅江畔,當年悲悲戚戚的屈原與今天喜氣洋洋的柳宗元,心境不同,心態相仿。

個人是沒有意義的,隻有王朝寵之貶之的臣吏,隻有父親的兒子或兒子的父親,隻有朋友間親疏網絡中的一點,隻有戰栗在眾**鑠下的疲軟肉體,隻有上下左右排行第幾的座標,隻有社會洪波中的一星波光,隻有種種倫理觀念的組合和會聚。不應有生命實體,不應有個體靈魂。

到得長安,兜頭一盆冷水,朝廷厲聲宣告,他被貶到了更為邊遠的柳州。

朝廷像在給他做遊戲,在大一統的版圖上挪來移去。不能讓你在一處滯留太久,以免對應著穩定的山水構建起獨立的人格。多讓你在長途上顛顛簸簸吧,讓你記住:你不是你。

柳宗元淒楚南回,同路有劉禹錫。劉禹錫被貶到廣東連州,、不能讓這兩個文人呆在一起。到衡陽應該分手了,兩位文豪牽衣拱手,流了很多眼淚。宗元贈別禹錫的詩句是:“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千行便濯纓”。到柳州時,淚跡未千。

嘴角也綻出一絲笑容,那是在嘲謔自己:“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悲劇,上升到滑稽。

這年他四十三歲,正當盛年。但他預料,這個陌生的柳州會是他的喪葬之地。他四處打量,終於發現了這個羅池,池邊還有一座破損不堪的羅池廟。

他無法預料的是,這個羅池廟,將成為他的祭祠,被供奉千年。

不為什麽,就為他破舊箱篋裏那一劄皺巴巴的詩文。

屈原自沒於汨羅江,而柳宗元則走過淚羅江回來了。幸好回來,柳州、永州無所謂,總比在長安強。什麽也不怕,就怕文化人格的失落。中國,太寂寞。

在柳州的柳宗元,宛若一個魯濱遜。他有一個小小的貶謫官職,利用著,挖了井,辦了學,種了樹,修了寺廟,放了奴婢。畢竟勞累,在四十七歲上死去。

柳宗元晚年所幹的這些事,一般被稱為政績。當然也對,但他的政績有點特別,每件事,都按著一個正直文人的心意,依照所遇所見的實情做出,並不考據何種政治規範;做了,又花筆墨加以闡釋,疏浚理義,文采斐然,成了一種文化現象。在這裏,他已不是朝廷棋盤中一枚無生命的棋子,而是憑著自己的文化人格,營築著一個可人的小天地。在當時的中國,這種有著濃鬱文化氣息的小天地,如果多一些,該多好。

時間增益了柳宗元的魅力。他死後,一代又一代,許多文人帶著崇敬和疑問仰望著這位客死南荒的文豪。重蹈他的覆轍的貶官,在南下的路途中,一想到柳宗元,心情就會平適一點。柳州的曆代官吏,也會因他而重新檢點自己的行止。這些,都可以從柳侯祠碑廊中看到。柳宗元成了一個獨特的形象,使無數文官或多或少地強化了文人意識,詢問自己存在的意義。如今柑香亭畔還有一石碑,為光緒十八年間柳州府事蔣兆奎立,這位長沙籍官員寫了洋洋灑灑一大篇碑文,說他從柳宗元身上看到了學識文章、自然遊觀與政事的統一。“夫文章政事,不判兩途。侯固以文章而能政事者,而又以遊觀為為政之具,俾亂慮滯誌,無所容入,然後理達而事成,故其惠化至今”。為此,他下決心重修柑香亭,沒有錢,就想方設法,精打細算,在碑文中報了一筆籌款明細帳。亭建成後,他便常來這裏思念柳宗元,所謂“每於公退之暇,登斯亭也,江山如是,蕉荔依然,見實聞花,宛如當日”。不能不說,這位府事的文化意識和文化人格,因柳宗元而有所上升。

更多的是疑問。重重石碑發出了重重感歎、重重疑問,柳宗元不斷地引發著後人苦苦思索:

文字由來重李唐,如何萬裏竟投荒?

池枯猶滴投荒淚,邈古難傳去國神……

自昔才名天所扼,文章公獨耀南荒……

舊澤尚能傳柳郡,新事誰為續柑香?

這些感歎和疑問,始終也沒有一個澄明的歸結。

倒是現任柳州市副市長的幾句話使我聽了眼睛一亮。他說;“這兩年柳州的開放和堀起,還得感謝柳宗元和其他南下貶官。他們從根子上使柳州開通。”這位副市長年歲尚輕,大學畢業,也是個文人。

我在排排石碑間踽踽獨行。中國文人的命運,在這裏裸裎。

但是,日近中天了,這裏還是那樣寧靜。遊人看是一個祠堂,不大願意進來。幾個少年抬起頭看了一會石碑,他們讀不懂那些碑文。石碑固執地愴然肅立,少年們放輕腳步,離它們而去。

靜一點也好,從柳宗元開始,這裏曆來寧靜。京都太嘈雜了,麵壁十年的九州學子,都曾向往過這種嘈雜。結果,滿腹經綸被車輪馬蹄搗碎,脆亮的吆喝填滿了疏朗的胸襟。唯有在這裏,文采華章才從朝報奏摺中抽出,重新凝入心靈,並蔚成方圓。它們突然變得清醒,渾然構成張力,生氣勃勃,與殿闕對峙,與史官爭辯,為普天皇土留下一脈異音。世代文人,由此而增添一成傲氣,三分自信。華夏文明,才不至全然黯喑。朝廷萬萬未曾想到,正是發配南荒的禦批,點化了民族的精靈。

好吧,你們就這麽固執地肅立著吧。明天,或許後天,會有一些遊人,一些少年,指指點點,來破讀這些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