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今年客流量一直上不去,為了提升商業街的人氣,以後每個月舉辦一次線下活動,大咖訪談啦,名人見麵會啦,網上搞搞傳播,年輕人也可能感興趣。原本活動是行政安排籌備,可她們那邊沒有你這樣優秀的人才,張部長就跟我來借人了。”梅娘娘不疾不徐地說完,用那隻水晶甲玉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你不用太有壓力,你負責做計劃,行政出力的執行部分就隨時跟我說,我去安排落地。”張部長滿懷信心地望著魏嘉,飽含期待的目光不容拒絕。

“那我還繼續做公眾號嗎?”魏嘉感覺自己要掉進坑裏,這坑深不可測。

“當然做呀,這隻是給行政部幫忙,這個活動也會成為你公號文的內容,給你本職工作提供素材。”梅娘娘一臉正色。

兩位領導大姐虎視眈眈望著魏嘉,如兩頭經驗豐富的叢林猛獸,她們太擅長用各種戰術虐殺闖入這片叢林的小動物。

傍晚六點,魏嘉回到了辦公桌前,夕陽的璀璨投射到對麵商業樓的玻璃幕牆上,化作波光粼粼的紅澤,折射穿過辦公室落地窗,給魏嘉和身邊的幸福樹也罩上一個赤色光圈,形成奇特的剪影。

魏嘉把這個特別的夕陽景象拍了張照片,發給了許久沒有聯係的袁不凡。袁不凡正在幫家裏應付取件晚高峰,沒有馬上回複,魏嘉也就忘了這件事。

除了新增的工作壓力,魏嘉還要解決胡畔那邊的問題。胡叔叔據說最近情緒很不穩定,時而焦慮時而暴躁,已經到了影響健康的程度。胡畔在跟袁不凡和魏嘉的三人小群裏,不斷吐槽,可她一方麵說不知道怎麽辦,一方麵又讓魏嘉先安心工作。這種分裂的態度也讓魏嘉很苦惱,雖然她沒讓自己馬上去做點什麽,但這大概是因為她也沒想到除了寫匿名信和請袁不凡演戲,還能再做點什麽。

魏嘉記得,胡畔那晚命令自己的眼神,至今想起來都會令魏嘉懷疑,大學時代溫和開朗的她,威脅自己不容拒絕的她,介紹工作時熱忱的她,為解決父親出軌問題提出寫匿名信和演戲的她,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或許全都組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她,灰色的她,五彩斑斕的灰。

魏嘉建議胡畔先搞清胡陽明跟女老師的狀況,再考慮下一步怎麽走。這個觀察的窗口期,可以給魏嘉帶來短暫的喘息,生活中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決,因為忙於工作,公眾號創作明顯減產了。另外,芙語的最新月考成績也下滑了。

跟芙語講話最近都需要小心謹慎,這孩子動不動就說“人活著沒什麽意義,對於地球來說,人類太渺小,個體就更微不足道”,她還說“媽媽,我覺得我不會活成你想要的樣子”,“如果我以後隻能特別平凡地活著,媽媽你還會愛我嗎?”“如果我以後不結婚不生孩子,隻是簡簡單單地活著,這樣也可以的吧。”

“當然可以,這是你的人生,我相信你一定會過上自己真正喜歡的生活。”

魏嘉不是不想打雞血,事實上她很擅長打雞血,從小就給自己打雞血,這輩子全靠這點雞血活著。所以她比誰都知道僅有雞血是不夠的,雞血隻能催眠,在每一個對自己的失望中依然能安心睡去,取得成績卻需要睡醒後持續不斷地努力。

大概在互聯網盛行之後,人與人的溝通更便捷,信息渠道也更多,且更迅速,以前大家隻知道自己會什麽,現在大家都知道別人都會些什麽,於是競爭加速了。更可怕的是,以前孩子們的起跑線都差不多,現在的起跑線已經被各自家長重新校準。比如曉雅,她的起跑線已經超過許多同齡人甚至成年人的終點線。

芙語為了趕早自習每天六點半就起床,比魏嘉還早一個小時,書包比魏嘉的通勤包重得多,晚上比魏嘉下班回家還晚。魏嘉的心總是隱隱作痛,孩子太累了,小小年紀就有了黑眼圈,那是長期睡眠不足造成的,她的焦慮並非空穴來風。好的結果人人想要,人人各有不同手段。魏嘉既沒辦法給芙語請最好的家教老師,也沒辦法給她安排輕鬆模式出國上學的路,思來想去,芙語提出的那個辦法或許真是最合適的。

魏嘉想清楚這些後,就是跟龔慈芸商量要不要把芙語送回長沙念高三,畢竟長沙的家距離學校走十五分鍾就到了,上學放學的路上給芙語節省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不論是用來睡覺還是用來溫書都比現在要好。另外學校的教育質量也好,高三畢業生每年都有超過一半學生考上北上廣深的雙一流重點本科。

“我跟芙語一起回去吧,我還能照顧她,給她做飯,叫她起床。”龔慈芸一提到回長沙,眼睛都亮了。

“我想請言真照顧她,言真能給她補補課,讓她住家裏,離她工作的學校也近,我再給她一些錢,算家教費。芙語遲早是要回來的,高考前就回來了,你要是還留在長沙,誰照顧你呢?”

“我有娘家親戚呢,你怕什麽。”

“媽,親戚沒有照顧你的義務。隻有我,你的親生女兒,才有照顧你的責任和義務。我從小就不太明白,為什麽我那麽喜歡北京,人人都向往北京,你卻不喜歡這裏呢?以前你怕沒能力負擔這裏的生活,我理解。可現在我能賺錢了,我們還有這套房,雖然小,可也是我們自己的房子,你為什麽還是不喜歡呢?每次出門都畏畏縮縮的,好像有什麽要躲著的人一樣,我真的很不喜歡你這樣,看到這樣的你,會讓我自卑。”魏嘉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話。

“我……我是沒本事呀,我也想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我幫不了你什麽忙,隻能拖後腿,能留在北京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我,其實不配住在這裏。”龔慈芸聲音軟了許多。

“別這麽想,我希望我媽一走出去也是抬頭挺胸的。你看到小區裏邊那些跳廣場舞的大媽,她們跟你一樣都隻是普通人,其中很多人都是跟著子女住的,有些人家的房子還是租的,她們都可以快快樂樂地生活,你也可以。”魏嘉耐心地鼓勵著。

“我跟她們不一樣。”龔慈芸卻聽得皺眉頭,還搖頭,“你不懂,真的不一樣。”

“原本你的戶口就是在北京的,你跟爸爸其實都是新北京人,你有資格留在這裏。當年的你,已經犯過一次糊塗,把戶口給遷回去了。現在可不能再犯糊塗,咱們隻要能留下就是進步,不能再往後退了。我未來會賺更多的錢,我們的生活會更好,我會帶著咱們家,一起往前走!”魏嘉堅定地說。

龔慈芸望著窗外小小的一塊天不知在想什麽,沉吟良久,輕輕地歎了口氣:“既然對芙語好,你去問問言真,看看能不能辦個借讀吧。”

說完這話,龔慈芸就轉身回了房間。魏嘉覺得母親明明還有話說,卻又不說,好在關於芙語達成了共識,她得先給言真打個電話。這件事雖然聽起來簡單,但也隻是她的想法,言真是否同意,才是關鍵。

當晚,魏嘉給言真打電話,如果言真住到自己家,照顧芙語,以後每個月給她六千的生活費和補習費。

言真爽快地答應下來。小侄子即將出生,家裏堆滿了嬰兒用品,她越來越沒有容身之地。但這事還得先把借讀的事情搞定,她需要一些時間去跑跑看。魏嘉讓言真先住進自家,能不能辦成這件事都沒關係,就當言真幫自己家看房子了。

電話掛斷後,魏嘉又趕緊找出芙語的一些個人資料,身份證和學生證戶口本之類的,拍了照給言真發過去。忙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到眼睛一閉就能睡著,還得爬起來做飯,已經叫了兩天的外賣,實在不忍心再讓母親和芙語繼續吃外賣。

魏嘉最近看到網上有一種態度,不要做高分的女兒,也不要做高分的媽媽,做60分就夠了,把寬鬆留給自己。這種態度很多人讚成,怎麽說呢,她隻是覺得人要想躺下,總能找到躺下的理由,人要想支棱,也總能找到為之支棱的目標。這個歲數的身體,還能支棱多久還真不好說,能支棱一天就多支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