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用鼠標摁下文件保存按鈕,趕緊閉目揉捏太陽穴,一雙眼睛痛得發脹,網上說是用眼過度眼壓過高。
這短暫的片刻,她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活動流程:找嘉賓、確認嘉賓能不能到場、做訪談主題稿件、把稿件發放給嘉賓確認並修改、把定稿交給梅娘娘和張部長確認簽字、確認場地、安排場地設置、場地背景板、活動宣傳詞、安排網絡直播的設備、攝影及錄像機位的擺放、發放車馬費、在OA係統裏提報相關費用、然後挨個給嘉賓道歉錢有點少……雖說是小公司,但好歹也是正經活動,該有的統統都得有。
每到中午,總有幾個同事去附近餐廳吃,也有人一起叫外賣,還有幾位老同事自帶飯盒。不知是跟大家不夠熟,還是此間職場高齡人士居多,魏嘉難以愉快地融入其中。同事不分男女,歲數大就愛八卦,問家庭問婚姻問孩子問魏嘉自己的公眾號叫啥。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是她願意說的,不回答顯得不給人麵子,回答又很不舒服,左右為難。可能是生活太無聊也可能是工作太乏味,同事們都沒什麽邊界感。
其他人的工作是真清閑,管宣傳的大姐每周巡視一次街道,拍幾張照寫個報告就能交差,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工位上看小說追劇刷淘寶。管行政的妹子,每天除了給領導叫外賣發快遞就是搞自己的點評網站賬號,據說打卡超過一千家店,現已成為北京所有高檔餐飲店鋪VIP,跟她去熱門店鋪都不用排隊,菜色不好還可以要求更換或退單。財務大姐每周才來一次,平時根本見不到人,業務能力沒毛病,老板也不管她。人力資源的周小姐平時在工位上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刷房屋中介APP和裝修APP,最近準備換房。梅娘娘從不說任何人,可能其他人的績效無法量化考核,隻要能對付就行,魏嘉一盤就明白,全部門隻有自己工作量最大。
這家公司幾乎能一眼望到老,隻要能忍,可以混到前輩們的年紀帶薪摸魚等待退休。如胡畔所說,是份不錯的工作,如果不是非要當大女主,當鍵盤女工能幹到退休。
婚姻其實也差不多,能一眼望到老,也常有各種意料之外的工作必須完成。比如本以為嫁給這人就隻是跟他生活,沒想到嫁給這人其實等於入職了他家公司,對方的親戚朋友還有各種麻煩事總會牽扯到自己,有些人不見還不行,有些事不做也不行。魏嘉終於從工作中又梳理出一點新的靈感。
其實要混還是能混,應付的話,隻要在網上摘抄幾段話,改巴改巴,再貼幾張照片,一篇能糊弄的公號文就完成了。這玩意兒也就幾百瀏覽量,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全公司也隻有她還在試用期,不敢這麽操作,再加上對文字有要求,改寫也得逐字逐句思考,不如自己上手來得快。
職場生活完全是純現實主義題材,沒有任何浪漫色彩,普通中年女性想重回職場就是沒有金手指。傲骨賢妻的劇本是別人的,麥瑟爾夫人的劇本也是別人的,魏嘉的劇本是中年悲催社畜,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沒有任何公司是慈善機構。魏嘉決定把這個真切感受寫篇新的公號文,最近她寫的帶有吐槽性質的係列文章,不僅收獲了保健品和小電器廣告,還收獲了一批職場女性粉絲。通勤路上捧著手機碼字的辛苦沒有白費,深度體驗職場的苦也沒有白吃,互聯網在給了魏嘉第一個笑臉後,開始對她敞開了懷抱。魏嘉瀏覽最近的文章,突然發現,她已經習慣使用工作情境進入敘述,很久沒用過胡畔的人設和照片了。
一想到胡畔,就想到最近忙到連去看望胡伯父的時間都沒有,她馬上給胡畔發信息道歉,她給自己介紹了工作,結果因為工作沒能去探望胡伯父。
“對不起,我最近太忙了,還沒來得及去看望叔叔。”
“沒事,我自己去吧,我倆最近好些了,能見上麵了,你先工作第一。”
回這句話時,胡畔的手機頁麵頂端跳出一個提醒,是蔣證發來信息:“咱們什麽時候去辦手續?”
雖然跟別人都說早離早好,她比誰都懂這個道理,可真要辦手續又忍不住先拖著。有時候中年人解決問題,拖著拖著就過去了,或許這一次也能拖過去呢。
胡畔下班後去見父親,他今天十分憔悴,雙眼無神,頭發也亂糟糟,睡衣都扣錯了一個扣子。家裏陳設有點亂,茶幾上和餐桌上東倒西歪著幾個酒瓶,有啤酒瓶也有紅酒瓶,家裏不像有女眷的樣子,倒像住在這裏的是年輕單身漢,空氣裏彌漫著濃鬱的煙草味。
“爸,你又抽雪茄了?”胡畔趕緊去開窗通風。
胡陽明又理智又固執,理智是知道肺不好,就不抽煙,固執是他改成了抽雪茄不過肺。他不接話茬,自顧自地倒水,能看出心煩,胡畔也憋著不說話。最終還是胡陽明咳嗽一聲,先開口了:“女人啊,天底下最最煩人。”胡陽明發了句牢騷,瞟了胡畔一眼。
胡畔暗喜,知道他會憋不住:“誰煩你了?”
“哼!”胡陽明沒好氣地說,“說好的談情,結果變成非要結婚了。結婚有什麽好,幾十歲的人了,簡直是活不明白。”
“那個阿姨催婚?”胡畔發現袁不凡演的戲,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她得好好把握今天的機會吹吹風,“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就進展到這一步了。”
胡陽明不說話,不否認就是默認,但他也顯然不想說二人之間的秘密。
胡畔親手操刀了此前的匿名信和假小三事件,父親沒說過,她也不能主動表現出知道點啥,隻能說些無關又正確的:“多新鮮呀,不然人家跟你好圖什麽?至少也得圖個教授夫人的名頭,以及您未來收入和遺產的分配權吧。有件事我要提醒你,胡先生,婚前財產離婚可以不分走,但您走在前頭,您的配偶可是順位第一繼承人。多少阿姨找您這歲數的大爺結婚,不都得先提房子以後要留給她嘛,不都是為了錢嗎?”
“庸俗至極!”胡陽明氣得大吼一聲。
“我媽不庸俗,您不還是盼著早點離婚嗎?”胡畔說完心裏十分痛快。
“你是特意來氣我的?”胡陽明怒視胡畔,眼圈泛著紅血絲。
“我來是履行一個上門告知的做女兒的義務,我媽已經找律師開始離婚訴訟了。”胡畔淡淡然地說著,並不在意父親的怒氣。
“找的好!”胡陽明怪笑著,看不出是喜是悲是怒,“我這輩子再也不結婚了!好不容易才擺脫一套枷鎖,馬上再換套枷鎖簡直是傻子!我就是個傻子!”
胡畔從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說髒話。胡陽明像是突然找到了發泄方式,破口大罵起來,一開始隻是罵女老師過分,這年紀結婚不但要彩禮,還要婚前房子加名字,不然就連朋友也不做了。接著罵女性太現實,太懂以退為進。最後罵婚姻製度,語速之快情緒之激動前所未有,胡畔都聽傻了。
“爸,你邏輯不對,什麽女性太現實。當年我結婚沒要彩禮沒要加名字,你還罵我,差點不讓我結婚。怎麽到別的女性身上就雙標了?”胡畔覺得有點好笑,當初因為蔣證對出錢出房有點敏感,父親勸她放棄過。
“你懂個屁,我是為你好,不讓男人付出沉沒成本,太輕易得到就不會珍惜。”胡陽明還在氣頭上,一股腦說出實話。
胡畔心裏一沉,父親說得沒錯,所以蔣證如今輕易就能說離就離,但心思一轉,馬上又覺得父親又有別的想法:“那阿姨不讓你太容易得到,你也不想珍惜唄?”
“拉倒吧,還珍惜,她不配。”胡陽明望著胡畔,像是在給她發布聲明。
胡畔徹底鬆了口氣,掛在心口上的弦終於鬆了:“既然都拉倒了,那您還離什麽離,我讓我媽撤訴吧,現在還來得及。”
“不,我跟她拉倒跟離婚沒關係,人不該被任何關係束縛。你比你媽聰明,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我這輩子至少著作等身,算沒白活。我也希望你能得到自我價值的最大實現,不要被那個商人限製住,更不要被家務孩子之類的限製住,你就是你自己,可以再去念個書,或者幹點別的工作,嚐試一下人生的其他可能,你現在這份工作也是浪費時間。”
胡陽明一直稱蔣證那個商人,他打心眼裏看不上他,在他眼裏隻有為人類文明留下注腳才算有點意義。
“我一個做人力資源的,能有什麽學術建樹?”胡畔反問。
“你就願意為了那點薪水打一輩子工?就算打工,我女兒可以當發動機當方向盤,不能當門把手當擋泥板!你該為自己而活!不是為了這點薪水而活!”胡陽明越說越生氣。
“爸,你有當發動機的自由,我也有當門把手當擋泥板的自由。世界需要你這樣的人,也離不開我這樣的人,我們同樣不可或缺。”
“就你那破工作也配叫不可或缺?缺了你,明天公司就能找替換你的人。”
“你就是這麽狹隘,才跟我媽吵了一輩子,你老想說服她,可你忘了她也是個獨立的人。”
胡畔突然說不下去了,她發現父親臉色越來越蒼白,手也微微顫抖,馬上從包裏翻出硝酸甘油,取出一顆給父親塞嘴裏。
胡陽明反抗,倔強地閉著嘴不肯吃。
胡畔僵持片刻,挑釁地:“不吃拉倒,我媽直接變成喪偶,倒省事了,大房子小房子積蓄全歸我媽,我媽正好去環遊世界尋找真愛。”
胡陽明眼睛都瞪圓了,從胡畔手裏搶過藥片自己塞進嘴裏。
片刻後,胡陽明的臉色轉好,緩了過來,失望地看著胡畔:“我不想有人照顧嗎?不想有個紅顏知己陪伴嗎?我不再婚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能多給你留套房子,讓你下半輩子能有作選擇的底氣。”
胡畔心裏突然湧出一汪溫泉,暖洋洋的。
父女倆默契地沒人再說一句,從窗戶那邊投射進來的夕陽籠罩著,胡畔望著地上父親的身影,不複偉岸挺拔,不知從何時起已悄然佝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