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爸真這麽說,我覺得他心還是不壞,要不咱不離了。兩套房也不用分了,你要想去見初戀,我買單。”
胡畔說完,看了一下手機時間,還有十分鍾黃皓律師就到了,她還想最後搶救一下。
“他倒是還在意你,還算是個人,以後我們離了婚,你還是要像以前一樣跟他來往。他那臭脾氣你也知道,同行朋友他誰都看不上,你不關心他,可能就孤獨死在那小房子裏。”黎淑卿說完看向窗外滿大街的人,眼神有點失焦。
“媽,爸也不會再婚,你跟初戀隔了幾十年的歲月,你也不知道這幾十年裏他變了沒有,你去找他就是個賭局。真別離了,何必呢。”胡畔還是不甘心。
“不好,除了錢和房子,我現在不想要任何負擔,毫無意義的身份對我來說就是沉重的負擔,不放下他,沒法輕身上路。好不容易活到可以任性的歲數,就高興得睡不著。你知道我等這天等了多久?再也不用聽你爸的屁話,再也用不聽他打呼嚕,不用給他洗髒衣服,不用聞他的煙酒味了。”黎淑卿越說越愉快,嘴角逐漸上揚,“就算初戀變了,不是他了,我還可以跟他拜拜了一個人去環球旅行。去那些電視上看過的地方,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去哪兒逛就去哪兒逛,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胡畔從未見過母親如此生動鮮活的正臉,回憶裏的母親大多是背影,要麽伏案工作,要麽廚房洗洗涮涮,要麽拎著包去上班,要麽跟父親鬧別扭後俯首歎息。在這些畫麵裏,母親的臉不是側麵就是3/4側麵,各角度的側麵。大多數時候她眉頭微皺,以至於早早有了眉間紋,再大的事情也不發火,隻是眉間紋深一點,頂多再歎口氣。因為笑得少,魚尾紋都比同齡人晚出現好些年。這些細碎片段拚湊出母親的前半生,並不愉快從未痛快的前半生。
“我跟你爸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沒那麽愛他,我選擇他,主要是因為他條件太符合你姥姥姥爺的標準。要不是因為有了你,為了讓你有一個完整的家,我早就跟他離了。我發現結婚這件事隻有條件匹配是不行的,有愛苦也甜,沒愛,壓根兒不甜。”
“媽,是我不懂事,從沒真正關心過你。”胡畔真誠地說。
黎淑卿還是望著窗外,擺擺手:“不怪你,你小時候我也忙工作,還得忙家務,我也沒帶過你出去旅行。咱倆扯平了,我生了你,這就是我的義務,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這些話,不知什麽時候就在母親心裏冒出來過,不然不會這麽隨口說出來。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她抱著母親,把頭擱在她肩膀上,有種要徹底失去母親的預感。
“你別多想,我不能逼你做我做不到的事,那是道德綁架。現在我們這樣輕鬆的母女關係,比沉重的互相拖累好得多。適度的距離很重要,太緊密會喘不過氣,也會失去自我。這一點,我們都做得不錯。所以你會理解我支持我,對吧?”
胡畔抬起頭來,發現母親的眼也泛著水光,母親掏出紙巾,分了一張給她。
“不好意思,停車找不到車位,遲到了五分鍾,二位久等了。”
黃皓說話間已經到了眼前,胡畔怕他剛才看到自己哭了,解釋:“剛才滴了眼藥水,幹眼症犯了。”
黃皓回以理解的微笑,在母女對麵坐下。胡畔給他作了簡單介紹,黎淑卿從自己包裏拿出了那份簽好了名字的委托協議。
“黃律師,你大概也聽畔畔說了我提的條件,如果你覺得這官司能打,我就把這份合同給你。如果你覺得沒什麽勝算,也請直說,我可以現在就撕了合同。”黎淑卿雖然眼睛還有點紅,但已經恢複了正常表達。
“不愧是差點就成為主編的阿姨,看來我們溝通會很順利。我有必要先跟您解釋兩件事,首先這份合同是風險代理,除定金外,後邊我的收入,是跟您這次的訴訟結果直接掛鉤按比例收取的。所以從您簽字並把合同給我的這刻起,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黃皓說到這裏,看向黎淑卿,仿佛問了一句:“您同意嗎?”
黎淑卿點點頭,表示認可:“我知道這個模式,以前同事離婚就是這樣辦的。”
“那好,我接著說第二件事,您需要告訴我您和先生這些年的真實婚姻狀態,從兩人的工作,能有渠道查到的收入,各自對家庭的真實付出。真實付出分兩方麵,一方麵是給家裏出過多少錢,比如說買房買車交學費生活費之類的。一方麵是給家裏出過多少力,比如家務是誰做得多,多到什麽比例,包括為了對方的家人又分別付出過什麽。”黃皓說完,再次看向黎淑卿。
“全告訴你,就能保證我的訴求都能達到嗎?”
黃皓又笑了笑,“離婚訴訟跟商業訴訟中的股份拆分很像,都是財產分配,您的孩子早已成年沒有任何撫養問題要商談,要說簡單其實很簡單。我的工作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在全麵了解您和先生的真實情況後,我會去做前期溝通。這工作如果做得好,您和先生可能達成一致變成協議離婚,我將按溝通結果幫您出離婚協議的詳細文件。您也不用等開庭,就可以直接去民政局辦理離婚,當然,現在還有一個月的冷靜期。但比起去民事法庭起訴來說,這樣最省事也最快,現在離婚率高,法院等開庭排期的時間很長,因為一審判決如果不服,您先生那邊還可能選擇上訴,這樣一來又得等排期。整個流程下來可能會比您預期的更長。”
“如果你能說服我先生,最好不過。”
“如果我說服不了您先生,在這過程中多些對您先生本人的了解,再去起訴,勝訴的把握也會更大一些。”
“明白,看來我女兒沒選錯人!”
黎淑卿滿意地看了一眼胡畔,卻發現她有些心不在焉,身為女兒卻親手促成這一切,她可能有些懊惱後悔。但其實胡畔在考慮跟蔣證離婚是該直接去民政局,還是去起訴。
黃皓的話令胡畔也開始回憶自己的婚姻,雖然各忙各的工作,但其實她從不知道蔣證的真實收入,每個月蔣證給胡畔打兩萬塊錢,用來支付家裏的各種基礎費用開銷,人情開銷。兩人一直聚少離多,除了共用衣帽間,共用一台車,一起出席社交活動,一起過年,他並沒真正參與胡畔的生活。
表麵上看,很多人羨慕胡畔,她常跟同事們說,聚少離多才更香更多保留好印象,避免瑣事無謂的爭吵,也從未為這頓飯吃什麽,明天去哪玩這種事浪費時間。大家隻看到胡畔以蔣證名義給自己買的表和包,也聽說過她買單後把賬單發給老公報銷。沒人知道她其實每次都會回贈蔣證更貴的禮物,她不愛占人便宜,老公的便宜也不占。
但盡管如此,蔣證突然強硬地提出離婚,並一再催促還是傷害了胡畔的自尊心。那是身為女人的自尊心,她不想輸得這麽難看。這輩子從沒害過任何人,從沒說過髒話,從沒做過昧良心的事,憑什麽會被人像是不再需要的物品般拋棄?
不能這樣輕易地讓渡自己,無條件服從他的意誌,對得起他,就對不起自己。胡畔說不出語無倫次的控訴,也無法當麵表演披頭散發的憤怒,更不想寫引經據典的小作文,這些情感複仇的把戲,沒有意義,隻會讓人看輕。
想到這裏,胡畔重新看向黃皓律師,他還在認真聽母親講父親的那些不是。很好,他很有耐心,認真負責,還隨手做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