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不會騙人,原來人真有兩次生命,一次尚未結束,一次剛剛開始。

自那夜後,胡畔已經被連續好幾個同事追問,去哪家美容院,是搞了高科技還是打了什麽新款針,皮膚暗沉都不見了,妝也格外服帖,每天都容光煥發所過之處留下早春氣息。胡畔心道的確是打了針,純天然的那種,隻是無法與外人道。

唯一的副作用,大概就是從那晚開始,胡畔已經夢到過好幾次昆蟲。明明躺在乳膠枕和真絲床單上,最舒適安全的空間,毫無征兆地就夢到密密麻麻的山螞蟻,像外國恐怖電影裏那樣潮水般湧來,將胡畔淹沒。有一次夢到了甲蟲,有點像獨角仙,排著隊從角落裏鑽出來,幾百隻圍成一圈,用它們的角在拱身體,像是要把她抬到什麽地方去。還有她清晰地夢到過,整個身體上方,有團像沙丁魚那樣群遊的數千萬計的瓢蟲,大大小小的,有金龜子也有各種瓢蟲,組成一團人形的雲,像是試圖附身一樣俯衝下來。

雖然胡畔每次都在身體被真正弄走之前醒來,那些酥酥麻麻的觸感如此真實,但夢裏的內容卻如此荒謬。令胡畔沒想到的是,就在那晚之後,她隻跟他又約會過兩次,他就出差了。

說是出差,但誰知道呢?畢竟不是丈夫,也不可能發來任何機票之類的憑證,他本人也沒有想證明什麽的動作,直接宣告一聲:“我出差了,去國外公幹,可能要一兩個月才回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那邊有時差,我可能做不到每天保持聯係。”天知道他去了歐美還是日韓,毫無征兆就突然稀疏了聯係。胡畔一時間竟產生了戒斷反應,渾身不自在,開始難以入睡。

男人就像好酒,沒喝過好的時候,這玩意兒是個什麽東西,一旦飲過瓊漿,就跟王家衛拍的電影一樣,醉生夢死全都有了。腦和心也開始呈現兩種狀態,腦明明很理智,用盡左右兩邊的腦汁提醒胡畔這事兒差不多得了,不能上癮,這男的很可能就是個高手,很懂在厭倦之前就放棄,絕不貪杯。而心卻不聽腦子的使喚,大概是深入身體,它更能敏銳地感受到身體的需求。深夜輾轉反側時,每一個毛孔都張大了嘴在喊要啊要啊,快給我呀。

睡不著的時候,胡畔也沒閑著,繼續刷社交軟件打發時間。吃不到,就當刷菜單,假裝自己點菜,這樣時間也很快就過去了,轉移了注意力,就不再因他而焦慮失落自我懷疑。

胡畔還是有點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她在將睡未睡之際,答應了兩個人見麵。要怪,也隻能怪當今好看又百無聊賴的男人太多,送上門來的小蛋糕不試吃一口嗎?都比胡畔小,並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年紀是多少,胡畔隻知道自己保養得還算好,雖然他們也叫姐姐,但眼中流露出來的那種生猛獸類的渴望,分明全都是蔣證不曾有過的。他從第一次見麵,就像植物,蕨類,隻能待在潮濕陰鬱的環境,稍微幹燥一點就能要他的命。

一個接一個的男生,在胡畔看來,他們都算不上男人,跟“他”不一樣。他們更容易衝動,更容易無拘無束地大笑,更率真,不會藏著掖著,不喜歡就會直接說出口。跟他們打交道可真是簡單,除了不會給錢和買貴重禮物,偶爾收到一枝花什麽的,也挺好。因為不停換人,所以胡畔的招兒都可以不用換,反正誰都是第一次,都好使。

有個傻小子,是個前原畫師,也接廣告的一些後期活兒。自從OPEN AI技術爆發之後,層出不窮的新作圖軟件替代了他的工作,已經失業一年多,一邊努力學習新技術,一邊努力找工作。胡畔假裝自己姐姐做人力資源工作,點撥了他幾句,他眼中就冒出了狗狗般的崇拜。在一次約會之後,不僅給胡畔送花,還送保健品,雖然都是胡畔不會吃的牌子,但這份心意是24K的。這孩子審美不錯,打扮也時髦,胡畔就忍不住多見了他兩次,其實也有點想看看他下次能換個什麽造型。結果第三次見麵,這孩子居然想結婚,嚇得胡畔馬上把他拉黑。

這些人,她不敢分辨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也不敢去深想誰是未婚,誰是假單身。反正不會有下一次聯係了,見麵隻是娛樂,她不會構思任何接下來的發展。她像一頭剛從冬眠中蘇醒的野獸,正好被一罐偶遇的蜂蜜打開了胃口,隻需要貪婪地攝取,填滿口腹。她喜歡這樣被欣賞和取悅的狀態,愛情永遠在剛開始時抵達巔峰,然後一路漫長地持續下滑。有些人運氣好,鈍感,可能不太能體會這種下滑,之後若幹年後某天回想起來,才會發現可能第一次兩人見麵時,是唯一一次身在玫瑰漩渦中心。胡畔通常第一次見麵之後的幾分鍾,就能判斷出此人真實魅力指數。那是來自學識、閱曆和智商帶來的綜合性直覺,一旦她感覺不好,馬上就走。感謝互聯網提供身份造假的機會,在這種人際場景中,胡畔隻有使用假身份才能看清每一個人,如果他們知道她是年薪近百萬的女高管,本來可以純粹的交往,會立刻變得不純粹。

胡畔樂此不疲,隔幾天就打扮成另一個自己去赴約,她帶上日程本,那裏邊有她給每個人設安排的細節,像是在演戲,又像是進入平行宇宙,不斷重啟人生。在不斷重啟人生的過程中,她覺得自己有時候像當年的魏嘉,充滿少女的活力,可以扮演毫不猶豫一頭紮入愛情的姿態。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像任壹欣,一出場就開始控場,無需證明就是控製氣氛和場合的大女主。有時候她也會變成袁不凡,稍有懈怠或者對對方不滿意,她會忍不住翻白眼,擺出奶奶臉,然後默默地給袁不凡發個信息,讓他過幾分鍾打電話給自己,電話遁。

這件私人娛樂,胡畔並沒完全告訴袁不凡,隻說最近在積極社交,多認識一些人。袁不凡並沒多問,胡畔不在乎他問不問,她更想分享給魏嘉,甚至想看魏嘉的驚訝表情。相識二十多年,四人幫裏大家都當她冷感。這個詞對別人來說是褒義是高級美,在胡畔這裏是貶義,是沒有生命力沒有吸引力,隻能靠高冷偽裝。在潛意識裏,胡畔認為魏嘉其實也這麽想,隻是礙於麵子,表麵上誇自己是冰山美人。

她甚至想拉上魏嘉一起沉溺情欲,隻有看到當年的同路人變成跟自己一樣,道德壓力才會減輕。不然,每當麵對父母、表哥,甚至曉雅,她都會覺得是偷摸做錯事的孩子,心虛。胡畔帶著這個目的,給魏嘉發了信息,說要給她介紹對象,讓她周末打扮打扮,跟自己一起去赴約。胡畔知道,魏嘉不會拒絕自己。

其實發出信息時,胡畔還不知道要介紹誰給魏嘉,但她不怕,手裏幾十個候選人捏著呢。她精挑細選了一個聊得比較投機,也急於跟她見麵的。胡畔說自己從沒見過網友,有點不好意思,要帶女朋友一起去,讓對方安排一次多人晚餐,順便也幫女朋友介紹對象。

從此前的談話裏,胡畔能發現這人是個老玩家,對待女人很有一套,雖然略顯油膩,但這樣的人才能確保整個流程絲滑。胡畔希望魏嘉能比自己更快地滑入欲望山穀,跟她一起徜徉其中。

魏嘉如胡畔預料,不僅答應,還謝謝她,有好事想到了她。胡畔臨見麵前一個小時,給魏嘉發信息,要她稱呼自己另一個名字,以及另一個工作和年齡,那是她使用的一個人設。並讓魏嘉同樣為自己準備一個假人設,席間不要說漏嘴。

魏嘉馬上問:“什麽意思?我沒明白,為什麽要用假名字去相親?”

“如果是真愛,是天注定的緣分,是什麽名字並不重要。萬一不是真愛,用了真實信息反而會有危險。”胡畔耐心地解釋道。

“這些人是誰呀,不是你朋友嗎?”魏嘉更不理解了。

“是朋友,網上的朋友。但你千萬不要有成見,誰都可以在網上遇到,馬斯克馬化騰馬雲也用社交軟件,認識的方式不重要,見麵後的感覺才重要。”胡畔再次強調。

“可……我也不是什麽名人,用真名也沒關係吧,萬一你朋友以後知道了,會不會不好。”魏嘉的聲音裏充滿了懷疑。

“別墨跡趕緊來,就算你用真名,人家也會以為你用假的,懂嗎?我不管你用什麽,反正你不許叫錯,一定要叫我‘琪琪’!”

胡畔不等魏嘉再說話,就掛斷了電話,她已經生氣了,魏嘉居然不聽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