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馬琪琪,她是劉雯靜,認識你們很高興。”

胡畔拉著魏嘉,跟包房內的三位男士笑著打了個招呼。魏嘉本想跟胡畔挨著坐,結果被他們安排一男一女這樣間隔開坐,還說這種排位方法叫插花。

魏嘉不喜歡這種坐法,但畢竟是胡畔叫她來的,就當陪太子讀書,還個人情。胡畔今天穿得很不一樣,頭發做了一次性羊毛卷,戴上大黑框眼鏡,穿山本耀司曇花襯衣和黑色長裙,搭配誇張的黑色土星包,亞比範十足。魏嘉就隨意多了,隻不過衣服的顏色稍微搭配了一下,都是一個色係,化了個妝,並沒為這頓飯做更多裝點。

魏嘉猜哪位是跟胡畔網友見麵的主角。看來看去,三個男人都是西裝襯衣,雖然都沒打領帶,但能看出是正經工作且收入還不錯。魏嘉判斷,胡畔約的人應該是挨著她坐的一個。他們三個都很主動地自我介紹,都用了英文名,Mike、Richard和Henry,都在基金公司工作,有做數據分析的,也有基金經理,還有財務部的,三人是同事。

他們跟楊東升不一樣,不是魏嘉社交圈裏能遇到的,而且這三人看起來年齡都大約三十出頭。魏嘉理了理裙擺,坐得更端正些。胡畔跟他們三個都能談笑風生,且很能把握好尺度,不過於親昵,也不端著高冷,魏嘉發現她在跟男人打交道方麵突飛猛進。在男士們都自我介紹之後,輪到女士了。坐在胡畔左邊的那位Henry先提問職業,魏嘉確定此人就是胡畔的網友。

“我呀,做占星的。”胡畔說完嫣然一笑,試探地看著各位男士,“非主流職業。”

“厲害!玄學是最高級的科學。”Henry有點意外,“難怪你不肯直接告訴我。”

其他兩位男士也紛紛對胡畔表示了欽佩,還隨口聊了幾句閑的,比如胡畔收費大概什麽檔次,金融男最關心的第一重點永遠是價格。接下來,所有人都望向魏嘉,像是在等她自我介紹。這令她不自然,畢竟名字是假的,她不知道工作要不要也來假的,對於這幫金融男來說,他們太容易看穿,一時間,竟無法脫口而出。

“雯靜是編輯,在出版公司工作。最近我在想要不要寫一本關於星座的書,怎麽寫能過審,所以最近老是麻煩她,為了感謝她的專業意見,今天特意給她介紹你們幾位優秀的單身男士。”胡畔搶答了,這番話簡直滴水不漏。

魏嘉微笑著看了眼胡畔,算是感謝她,也是發自內心地對她快速編故事的能力讚許。

這家店是上海菜,師傅據說是上海請過來的,味道很不錯,尤其響油鱔糊在魏嘉看來是北京最上乘的,然而這頓飯吃得一點也不愉快。

胡畔跟男人們談笑風生,聊占星為什麽不能看股票漲跌和球賽勝負,聊最近哪些賽道的基金是趁低吸納的好時機,聊OPEN AI對金融行業的真實影響。沒有一個話題魏嘉插得上話,她像在看訪談節目直播,全程認真地聽著這些精英話題。她透過那些霧氣蒙蒙用術語疊加的話語,看到後邊的這幾個人,包括胡畔,他們的客氣和禮貌是經年累月的習得性傲慢。這傲慢來自同款的多年博雅教育和良好家境,以及精心維護過的社會身份和自身外形,他們精心培育自身用以提升估值,就像精心運營數據用長期上升的K線證明自身價值。這價值,是用來有朝一日變現的。在金融市場,有實力有眼光的人對這樣的金融產品長期持有並最終獲益,而普通人大多隻會被割韭菜。短期持有相當於短期關係,一時漲跌可能會帶來即時滿足的幻覺,但快進快出會發現其實不賺反虧。因為他們才是莊家,漲跌他們控製。這樣的人沒有愛也沒有心,他們眼中隻有數字,正收益還是虧損,理性會指引他們隨時調整策略。越快讓人破產的行業越是能賺到錢,比如金融,比如醫美。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令魏嘉害怕。

一旦看穿真相,魏嘉瞬間祛魅。胡畔也有些陌生,她好像被什麽妖精附了身,明明聊得這麽正經,身體卻婀娜成百般嬌媚,偶爾還會拍一下對方,明明第一次見麵,卻好像很熟的樣子。她不僅勾引男人,也替男人勾引自己,有些話沒說出口,卻能感覺到她在暗示男人對自己更主動些。

別扭,多年信任的閨蜜一轉手要把自己賣了,她能得到什麽?不外乎男人們的下一次約會,她又不缺錢。魏嘉倒是從這頓晚餐裏得到了新的靈感:女人在優質男麵前會不自覺地試圖表現出更高的價值,而男性在物化女性時,早已先物化過自己。所以物化是人作為獨立個體融入社會的必經之路吧,職場如果和情場一樣,公司不物化每個人又如何評級如何定工資……這些有的沒的令魏嘉極興奮,立刻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記下這幾句重點。

“你寫什麽呢?這麽晚還工作,真是敬業。”

Mike沒禮貌地探過頭來看魏嘉輸入,弄得她趕緊收起手機,再也不想繼續浪費時間了:“抱歉,我剛看到主編的消息,馬上要回去弄個文件,你們慢慢吃呀,我先告辭了。”

魏嘉起身,準備拿外套,胡畔完全沒料到魏嘉會在九點半就要走,麵露不悅:“別掃興了,就不能明天弄嗎?”

“親愛的,可太羨慕你自由職業了,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這樣呀。不好意思各位,你們繼續呀,拜拜。”魏嘉甜美一笑,連大衣都不穿了,掂在手裏就走。

走出飯店大門,魏嘉終於鬆了口氣,精華時段她已全程旁聽,接下來要進入男女話題,胡畔已經有意往這個方向開始引導了。魏嘉完全不想在陌生人麵前聽胡畔聊這些。繼續待下去肯定要浪費剩餘的兩三個小時,回到家已經十一二點,今晚別想寫出像樣的東西了。當然,相比能寫好一篇公號文的快樂,胡畔跟三名鑽石王老五談天說地的快樂,是一樣的快樂,快樂不分高低貴賤。如果不是要工作,魏嘉願意陪胡畔打發時間,胡畔可以放羊,可她作為生產資料隻有時間的窮人,必須砍柴。

魏嘉到家後沒多久,就接到了胡畔打來的電話,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你太不給麵子了,我一番苦心叫你出去認識新朋友,我錯了嗎?我胡亂介紹人給你了嗎?你吃飽了拍拍屁股就走把我當什麽人了?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

魏嘉快被聽筒裏破音的聲量震聾,說必須保持更新頻率才能勉強守住每天都有新關注增長嗎?這對她來說天大的事,對胡畔隻算根頭發絲。如果年輕二十歲,魏嘉會因此陷入自我懷疑,好在現在她不是迷茫的年輕人了,誰的看法都不重要,專注自己的事,不被負麵情緒轉移注意力很重要。以往也知道這些道理,卻無法真正做到,可能人生的大道理也按年齡分級的,就跟國外的電影分級一樣。

“遊戲人生我還沒有資格,現在真的要為稻粱謀。”魏嘉能說出來的,也就隻有這個程度。

“你指責我遊戲人生?太傲慢了,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好心好意給你介紹對象,你走了之後那個Mike還想要你微信!”胡畔怒了,一口氣反駁了好幾分鍾,可魏嘉並不想解釋,她一個巴掌拍不響,憋著氣掛斷了電話。

同樣無法理解的還有胡畔,她掛斷電話後一整晚沒睡好,這幾個男的對魏嘉有沒有興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發現魏嘉非但不領情,好像還識破了她試圖引誘她跟自己一起去挑戰自我的目的。

胡畔收到了黎鳴發來的信息,說有心事想跟她談,約她晚飯。

對於表哥的邀約,胡畔工作忙起來也會拒絕,他素來沒大事,不外乎曉雅的教育問題,生母不在身邊,敏感話題他總會拜托胡畔跟曉雅溝通。胡畔幫曉雅買過第一次使用的衛生巾,也陪她去商場挑選少女內衣,從某種角度,胡畔算得上是曉雅的代母,在離婚率長期居高的當代社會,這也算一種特殊的家庭形態。所以胡畔本能地以為,又是曉雅有什麽問題要解決,她一見麵就直入正題:“讓我猜猜,趙已然要爭奪撫養權,想摘果子嗎?曉雅都快18了,她有主見的,想跟誰好就跟誰好。”

“她有新目標了,她才不會在我身上瞎耽誤工夫,正忙著談戀愛呢。”黎鳴苦笑著否認。

“那就是曉雅談戀愛了?”胡畔見黎鳴還是搖頭,接著猜,“我知道!高考綜合症,我同事家高三的孩子嚴重失眠天天哭,不想上學還鬧自殺,全家正愁怎麽把孩子弄到安定醫院去看看呢。你千萬別多跟曉雅說一定要考多少分,老師給的壓力夠多了,也別讓親戚們問,你多打打招呼。”

“畔畔,不是曉雅的事,是我自己。”

“你能有什麽事?”胡畔懷疑地打量著黎鳴,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壓低聲音,“你瘦了,更年期了?”

黎鳴被胡畔逗笑了,搖搖頭:“更年期我肯定在你後頭。”

呸!胡畔啐了一口:“大吉大利,我現在美好人生剛剛開始,別觸黴頭。”

“你覺得我跟魏嘉合適嗎?”黎鳴認真地說,見胡畔睜大了眼睛,接著往下說,“上次生日宴上,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什麽話?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趙已然看到她眼裏冒火。”

“我說上大學就暗戀她,是真的。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學校找你,正好看到你們倆走在一起,那天她穿一條碎花連衣裙,好像剛洗完頭發,傍晚的風吹過去的時候,她正好走到了路燈下,燈亮了。那一刻,我的眼睛好像被她點亮了。後來,我還記得那天參加的是莫泊桑的研討會,那天聊的是《漂亮朋友》。她說每個時代都有杜洛瓦,杜洛瓦不分男女。她說的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特別高興。那種感覺怎麽形容呢?世界上有一個人,她的皮囊和靈魂恰好都是我最喜歡的樣子,恰好被我遇見,恰好我還年輕。”

胡畔冷漠地望著黎鳴陷入回憶,眼角眉梢寫滿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