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風和日麗,萬裏無雲。於半夏在金水般的陽光裏漫步,彎腰輕輕摘下一朵小花。
“嘻嘻……嘻嘻……”路邊忽然傳來一陣嬉笑聲。於半夏抬起頭,頓時被嚇了一跳。不遠處正站著一個可怕的老婆婆。她的臉像枯樹皮一樣,布滿了皺紋和老人斑,頭發亂草一樣披在腦後,眼睛非常渾濁,卻大大地睜著,嘴唇已經殘缺不全,露著兩排同樣殘缺不全的和黃色的牙齒。她的身上也是衣衫破爛,還沾著來曆不明的湯汁。
於半夏皺起眉頭,向後退去,那老婆婆卻朝她湊了過來,裂開嘴巴嘻嘻怪笑,“你是住在歐陽家的麽?你和他什麽關係?”
於半夏被“和他什麽關係”這句話燙到了,眉頭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嗬嗬……”幸虧老婆婆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繼續嘻嘻傻笑,“我跟你說啊,那家可住不得……那家裏有死人!”
死人?因為這句話暗合了她關於歐陽會用屍體研究黑魔法的猜測,於半夏顧不得老婆婆形象可怕,身上臭穢,湊近她問道,“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再說清楚一點……”
“哈哈,有死人就是有死人啦……一天夜裏我出來遛彎,看到他用被子包著一個死人,運到那間屋裏去了……哈哈,那死人是個女的,長的可漂亮了!我跟很多人說過,他們都不願信……隻有姑娘你最聰明……願意聽我說!”老婆婆咧著大嘴,嘴邊不停地留著涎水。
其他人不願相信她,是因為她一副瘋樣。要是平時,於半夏也不會相信這個瘋老婆子說的話。但因為這瘋老婆子說的話和她的想法暗合,使她忍不住懷疑老婆婆說的是真的。
她皺著眉頭朝歐陽的房子看了看,躡手躡腳地朝大門走去。趁歐陽還沒起來,她要去房子裏調查調查。如果歐陽真的是個偷屍賊,他會把屍體放在哪裏,她心裏也有點數。
就是那個地下道盡頭的小房間吧。當時她站在門口的時候覺得非常冷,以為是見鬼前的異兆,嚇得跑掉了。現在想來,她之所以感覺到冷,恐怕是因為裏麵存放著很多冰塊。那些被盜來的屍體……大概就藏在那個地方!
地下室裏黑洞洞的。於半夏摁亮了地下室裏的小壁燈,心砰砰直跳。上次她來到時候,並沒有找到燈,因此隻能借著上麵的燈光看見房門的輪廓。這次借著燈光,她赫然看到了一扇鐵皮門嵌在牆裏。她走上前去按了按,門紋絲不懂,而門上的寒氣一下就滲透到她的心裏去了,讓她猛地打了一個冷戰。
看來裏麵真是個冰櫃。在門的左側有個門把手。於半夏想要伸手拉門,卻遲遲無法下手。裏麵是不是已經堆滿了血屍殘肢?或者是一具具完整的屍體?一具具被凍得硬硬的,發青發灰的屍體……
於半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推開了三步。真要進去看麽?於半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裏麵可能是她看過了就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恐怖景象,她覺得自己還沒堅強到麵對這種東西……可是如果不看的話,她對歐陽的猜疑就永遠無法消除……他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啊?她真的很想知道!
終於,窺視歐陽秘密的衝動戰勝了恐懼,於半夏閉上眼睛抓住門把手,猛地一拉。門紋絲未動。於半夏訝異地睜開眼睛,仔細地看了看門把手,結果在門把手下找到一個鎖孔。
鑰匙在歐陽那裏麽?一不做二不休,於半夏咬了咬牙,又溜進歐陽的房間,把他放在外套口袋裏的鑰匙偷了出來。不知道冰櫃的鑰匙在不在這裏麵。她一個一個地試。在她試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終於感到鎖孔開始移動了。
門慢慢地打開了。在門開的前一刻,於半夏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緊緊閉上眼睛,再猛地睜開。
裏麵並沒有像她想象得那樣堆滿血屍和殘肢,也沒有想象中的惡臭到令人窒息的氣味。裏麵大約有一見屋子那麽大,地麵鋪滿了冰塊,上麵堆滿了玫瑰。於半夏猶豫著走了進去,發現玫瑰的花堆裏臥著一個女人,不,應該是一具女屍才對。但於半夏實在無法把她看成女屍。因為她實在太漂亮了。
這具女屍皮膚雪白,五官俊秀,苗條的身上穿著一襲潔白的婚紗,烏黑亮麗的頭發整齊地歸在身側。如果不是因為被冰凍得太久而顯得臉色發青,於半夏甚至會以為她下一刻就會微笑著站起來。
於半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女屍的身旁,仔細看她的臉。她的臉近看更美,而且似曾相識……
啊!於半夏忽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歐陽客廳裏掛著的照片裏的那個女人麽?這麽說她是歐陽的妻子?她怎麽會躺在這種地方?
“她很美,不是麽?”歐陽的身影忽然在身後響起。於半夏嚇得跳了起來,一跤坐倒在冰塊上。玫瑰的花刺有不少紮入了她的身體,她想要大叫,卻又被嚇得不敢出聲。
歐陽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又重複問了一句,“她很美,不是麽?”
“是的,她……她很美……”於半夏用僵硬的語氣回答,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此時的歐陽,雖然沒有發怒,但比發怒更可怕。這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充滿了邪氣,令人從心底發寒!
“是啊,她很美,即使成了這幅樣子,她依然很美……”歐陽露出了淒滄的笑容,走到女屍的身邊,愛憐無限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你為什麽要把她放在這裏?”於半夏顫抖著問,“她是怎麽死的?”
“她沒有死!”歐陽忽然發怒了,“她隻是睡了!”
“是啊,她隻是睡了,睡了……”於半夏被嚇壞了,隻好應和他。
“她既然已經睡了,我就不能讓她躺在肮髒的墓穴裏慢慢腐化。我把她從墓穴裏挖出來,先用普通的冰櫃冰著,再找人訂做配得上她的冰櫃,”歐陽撫摸女屍臉頰的動作越來越輕,既像在對於半夏傾訴,又像在自言自語,“然而在冰櫃還沒做好的時候,她表哥發現了她,叫我繼續不要把她放在身邊。我不同意,他就跑去報警,讓警察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歐陽的聲音裏陡然充滿了怒意,狠狠地咬著牙齒。
於半夏此時才明白,大劉不要歐陽“打擾死者的安寢”,就是針對他的盜墓行為而言。沒想到他對妻子愛的這麽厲害,即使她死了,也要把她的屍體保存起來。
然而他這份怒意轉瞬即逝,語氣又回複到傾訴的狀態,“不過現在想來,我還是很幸運的。幸虧她是少數民族,可以土葬……否則他們就不僅僅是強迫我把她放回墓穴,而就是強迫我把她燒掉了……我當然不會就此罷休。我再次把她偷挖出來,運回了家。這次我做得很隱秘,他們都沒有發現……再把她放進地下,讓他們誰都找不到……”
其實還是有人發現了,於半夏在心裏說。那個老婆婆發現了。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想來歐陽妻子的表哥和那些警察大概很注意保護歐陽的名聲,是秘密地把屍體運走的。否則歐陽在這裏根本住不下去,人們在聽那老婆婆說“歐陽家裏有死人”的時候也不會一概不信。他們大概以為這老婆婆說的是瘋話,聽後就忘了,並沒有往歐陽耳朵裏傳,搞得歐陽到現在還以為沒有人發現他把屍體再次運了回來。
“她是怎麽……睡去的?”於半夏戰戰兢兢地問。看到歐陽這副愛妻成狂的樣子,她非常擔心是他把妻子殺了,再冰凍禁錮在這裏。
“她是得了癌症……”歐陽流出了眼淚,“很可怕的病……經常痛得在**在打滾,一天比一天瘦……她身體一直不好,我在這郊外建房子,本來是想讓她在這裏養身體,沒想到卻成了送走她的地方……我要把她留下的一切都好好保存著,她的衣服、首飾,一切的一切……車庫裏的那輛車她最喜歡,因此我就讓它廢在那裏,不許任何人再坐……”
他這些話說得深情無限,卻又讓人心底發寒。不知何時,於半夏的眼淚也流了下來,並不僅僅因為害怕。她很嫉妒。眼前的女人有這麽一個深愛她的丈夫,她很嫉妒!”
“你看到了麽?”歐陽癡癡地撫摸著女屍的麵龐,“她是這麽的美……真的像睡著了一樣……我覺得她總有一天會醒過來……我總有一天會讓她醒過來!”
於半夏打了個寒戰,忽然明白了,“你調查盧家的事,就是為了查出他家讓人起死回生的秘術,再用它讓你的妻子複活麽?”
“是啊,”歐陽一驚,猛然從癡迷的狀態中醒了過來,“對不起,失態了……我們到上麵去談吧!”
於半夏求之不得,一步竄了出去。歐陽跟著她走出來,又戀戀不舍地看了妻子的屍體一眼,再輕輕地把櫃門關上,就怕會發出響聲驚動她一樣。
於半夏哆哆嗦嗦地走進客廳,瞥見客廳裏歐陽妻子的照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頭坐倒在矮椅上,不敢抬頭。歐陽坐在她對麵,雙眉緊縮,半晌沒有出聲。
“你剛才一定覺得我很傻,對吧?”歐陽總算開了口,一開口就是淒然的語氣,“或者覺得我瘋了。”
於半夏沒有回答。她的確覺得歐陽像瘋了。
“有時我也覺得我瘋了……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沒瘋。”歐陽苦笑著說,“我隻是舍不得她,希望她回來,並且不願放棄希望而已。我覺得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你和盧誌鴻……”
於半夏沒有應聲,歐陽提起盧誌鴻令她心中劇痛,這份劇痛中似乎還帶了一絲歉疚。
“以前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杜鬆身上,他們研究的錢,有很多是我出的。但見他們總是研究不出成果,我也越來越焦躁。就在這時,我遇到了那個目睹盧家人起死回生的友人,便又燃起了希望……”
“如果你找到了杜鬆研究的那個藥方,就是那個用人腦髓的藥方,你會用它救你的妻子麽?”於半夏忽然冒出了一句。她也知道現在問這個問題很是突兀,但她覺得自己必須得問清楚。
“我不會用那個藥方的。”歐陽斷然回答,“那個藥方還沒經過驗證,天知道會不會靈驗,會不會有不可測的影響……如果它不能讓我妻子複活,又對她的屍體造成損害,就糟糕了。相比而言盧家的秘術已經經過了無數次驗證,比他們的藥方更可靠,隻是……”說到這裏歐陽皺起了眉頭,似乎想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於半夏的心劇烈地顫抖起來:這麽說,他是因為這個藥方沒經過驗證,才棄用它的麽?並不是因為用它需要殺害旁人。
“事情就是這樣……”歐陽誠懇而又帶點惶恐地對於半夏說,“我雖然有自己的目的,但絕不會對你和盧誌鴻不利。希望你能允許我繼續和你一起調查……”
“沒關係,我早就猜出你另有目的,”於半夏淒然道,“隻是我希望你在達成目的過程中不要傷害他人……其他我都沒有意見。”她隱約感覺到歐陽為了達成目的會罔顧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因此才會對他如此要求。
“這是當然的,”歐陽連連點頭,忽然不知看到了什麽,直著眼睛朝窗外看去。於半夏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驚得跳了起來:她竟然看到了白樺的臉!他頭上被斧子砍出的裂口血肉模糊,嘴邊也滿是鮮血,正麵無表情地朝屋裏看。
“啊!”於半夏尖叫著癱倒在地,歐陽卻衝了出去。
白樺動也不動,似乎等著歐陽來抓他。歐陽奔到白樺身邊,臉現驚詫之色,忽然把他“提”了起來。
“哎呀!”於半夏覺得眼冒金星:外麵的白樺……原來隻是一根木樁挑著一個頭顱!
歐陽見於半夏嚇成這個樣子,知道不能把頭顱拿起來來,隻好又把木樁插回去。他回到屋裏,洗淨雙手,給警察打電話。警察果然說白樺的頭顱被人盜走了,聽說頭顱在歐陽這裏,趕緊前來查看。
“這是誰幹的?”大劉看到被木樁挑著的頭顱之後大為驚詫。
“不知道。”歐陽皺著眉頭說,“我衝出去的時候……不應該說是我看到這個頭顱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不知道是什麽人會這樣毀損他的屍體……也許是他的仇家吧。隻是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惡作劇……”
“不,”大劉朝頭顱打量了一眼,“我倒覺得他是白樺的親友。依我看,他這種行動實際上是在說;‘我知道是你殺了白樺,在死者麵前懺悔吧,我會讓你們好看’!你知道什麽人會這樣做麽?”
歐陽皺眉思忖著,“白樺他父母雙亡,又是獨生子,好像也沒什麽要好的朋友……最親的人大概就是杜鬆了,偏偏杜鬆又被他殺了……”
“算了,我回去查查這指紋的主人,”大劉在木樁上發現了一個血指印,“查到之後再跟你聯係!”
大劉回去查去了。歐陽對此並不抱希望。因為按照中國的刑偵製度,隻有有前科的人的指紋才會在公安部門有記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天還沒黑大劉就打來了電話,劈頭就問,“白樺身邊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人?”
“你也是什麽意思?”歐陽一頭霧水。
“事情很怪,也很糟糕……”大劉的聲音都顫了,“這個指紋的主人,是殺人犯周軍……可是他早已死在監獄裏了!”
“什麽?”歐陽感到頭皮猛地一炸,“你是說做這件事的是個已死的人!?”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大劉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但這個指紋的確是那個殺人犯周軍的!”
歐陽眼中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地握緊了電話筒,“那周軍是火葬的還是土葬的?”
“他是少數民族,是土葬的。”
“那你去調查他的墳墓了沒有?”
“沒有,前一年他們村附近發了洪水,他們村的墳墓被水淹了,他的墳頭也被水卷了……已經找不到了……”說到這裏大劉忽然頓了頓,用驚恐的語氣問,“你該不會以為真的是死人複活了吧?”
“我沒有這麽說。”歐陽沉吟著說。
“那,”大劉也沉吟了一下,“這樣吧,我再繼續調查……你呆在家裏不要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