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已經很疲倦了。丁雲的家並不寬敞,隻是兩室一廳。丁雲把淩美姐妹安排在一間房,把盧思惠和於半夏安排在一間房。他和歐陽在客廳搭床。
盧思惠並沒有急著睡覺,而是跑到淩美姐妹的房間,陪她們睡下了,自己在床邊繡十字繡。丁雲怕她們口渴,拎著一個暖瓶走進來,看到盧思惠繡十字繡的樣子,不由得一怔。燈光下的她是多麽的靜謐和精致啊。白膩的側臉就像月光一樣溫柔和恬淡,和以往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盧思惠在他麵前顯現得似乎總是潑辣和強悍的一麵。
“你看什麽?”盧思惠發現了他。也許她倉促不能從溫柔恬淡的狀態中走出來,語氣依然是柔柔的。
“沒事。”丁雲趕緊把暖瓶放在桌下,“我隻是奇怪你為什麽還不睡……你應該已經很累了。”
“我有個毛病。一旦經曆過麻煩的事情,就很難睡著,”盧思惠把針戳進布帕,款款輕抽。“必須得過一會兒才能放鬆下來。”
“那十字繡就是你放鬆的方式,是麽?”丁雲接口。
盧思惠微微一笑,朝淩美姐們看了過去。她們睡得很甜,在台燈的燈光下就像兩隻小白鼠,“她們從小睡覺就怕黑。喜歡開著燈……我看著她們安心一點。”
“覺得自己可以就近保護她們是麽?”
“不,”盧思惠淒然地一笑,“是我需要她們。”她沒有細說,但丁雲知道她是說她需要心靈上的依靠。他沒想到平日那麽強悍的盧思惠竟然還有這一麵,便更加覺得她可憐可愛。他找了個椅子坐下來,輕輕地說:“淩美他們……也跟我說了你的事。”
盧思惠的撚著針的手指猛地一顫,“她們說了什麽?唉,這兩個多嘴的丫頭……”
“她們說你很好啊。”丁雲凝視著她,“她們說你從小就對家族裏的人很好,不管是誰有了困難,都會去幫……是堅決捍衛家族的衛士。”
盧思惠沒有說話,表情變得更加溫婉哀傷。
“不過,我也看到你堅決地保護於半夏……你不僅保護家族裏的人,還在家族的人做壞事的時候主持公道,算是很了不起了。”
“你不覺得我很矛盾麽?”盧思惠冷笑著說,不等丁雲說話,又深深地歎了口氣說,“我沒你想得這麽偉大。我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自己的家族。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如果任由家族裏的人胡作非為,肯定會引起社會的注意,並且找來毀滅的命運。我其實很自私的,你不用讚揚我。”
“是麽?”丁雲微微一笑,“如果你真的隻想著家族,就不會堅決地保護於半夏了。她是你家秘密的知情人啊。殺死她固然可能會找來社會的懷疑,但留著她的風險卻更大——如果她到處亂說的話。如果你真的隻為了家族,就會幫著他們將於半夏滅口了。”
盧思惠不說話了。
“好了,說了這麽多,想比你也渴了。”丁雲笑著倒了杯水,送到盧思惠的嘴邊,溫柔地看了她一眼。盧思惠感到他的目光裏有不同尋常的熱度,趕緊把杯子接了過去,把目光也撇向一邊。
歐陽正躺在客廳的**發呆。他把雙手交疊著墊在頭下,表情凝重地看著天花板,忽然向左一瞥,略帶嘲諷地笑了:“你來幹什麽?”
於半夏正站在他左邊的陰影裏,悻悻地說:“原來沒有睡著啊。”
“如果我睡著的話,你想怎麽樣?”歐陽看著她藏在口袋裏的手,目光變得犀利,“想偷襲我,殺了我麽?”
“我沒你想得那麽凶狠,”於半夏鄙夷地一撇嘴,把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
“應該是想弄暈我吧。我聞到氯仿的味道了。”歐陽的目光依舊犀利。
“哼。”於半夏拿出一塊手帕,扔在地上。
“應該還有一條。”歐陽冷笑著凝視著她。
於半夏不甘心地把另一條手帕也抽出來,扔在地上。
“你是想用氯仿迷昏我麽?”歐陽笑著看向天花板,卻用眼角瞄著她。
於半夏沒有說話,表情卻等於默認。
“你是從哪裏得到氯仿的?”
“從盧思惠的包裏。”作為一名“戰士”,盧思惠的包裏也有各種各樣的“凶器”。
“迷昏了我之後你想怎麽辦?”
“找出你的手機翻出你那個朋友的號碼,叫他把盧誌鴻放掉。”
“哦,以我的名義是吧?你知道我那個朋友是誰麽?”
“我不知道。我隻要找出你最近的通話記錄,打過去就可以了。”
“你還真聰明啊。”歐陽冷笑著坐了起來,盯著她。“看來我隻要有一點不小心,就會被你算計了。”
“你到底把盧誌鴻藏在哪裏?”於半夏臉色鐵青,計劃受挫讓她心浮氣躁。
“你放心,他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歐陽狡黠地笑著。
“你到底要關他多久?”見他對自己的焦急和痛苦不以為然,於半夏感到心裏像被辣椒醃過一樣痛。
“等盧家人交出秘方為止。”
“如果盧家人堅持不交秘方呢?”
“我想他們不會這麽固執吧。放心,我有的是辦法。”歐陽的笑容中泛起一絲狠毒。
於半夏一怔,忽然明白了,臉頓時漲得發紫,“我明白了……如果盧家不交秘方,你是不是會傷殘盧誌鴻的肢體?就像威脅我的那樣?”
“這是你說的哦。我可沒說。”歐陽狡黠地一笑,但他的神情簡直是默認。
“你難道沒發現自己很卑鄙麽?簡直都沒人性了!”於半夏的眼淚“唰”地一下湧了出來,聲音就像心肺破碎時發出的聲響。
歐陽一驚,眼看就要怒了,最後卻隻是淡淡地一笑,“盧誌鴻已經變成怪物了,你不是還對他牽腸掛肚麽?你對盧誌鴻是什麽感情,我對我妻子就是什麽感情。我原以為你會理解我的心情的……”
“我是還對盧誌鴻有感情,但我沒有做任何違背天理,傷害別人的事情!”於半夏感到心中怒火熊熊,連眼淚都要燒幹了,“可是你呢?做了無數過分的事情……即使是為了愛情,也不能不擇手段!再說,你也做了很多褻瀆感情的事情!”
歐陽一怔,朝於半夏看了過去。於半夏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的目光風起雲湧,眼中積蓄了很複雜的東西,似乎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然而,令人意外的,這些神情在他的臉上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隻是淡淡地一笑。
於半夏徹底被激怒了。如果他辯解,不,即使他狡辯,抵賴她也可以接受,但他竟然隻是無所謂的一笑……簡直不可原諒!
於半夏衝了過去,伸手就去掐他的脖子。歐陽大驚,趕緊抓住她的手。他從沒見她如此激動,詫異地盯著她。當他看到於半夏眼中隱藏著被辜負的女人所特有的憤怒的時候,眼中露出了愧疚和淒惶。然而,這種神情,同樣隻持續了一瞬。他的表情飛快地變得冷酷,最後竟變成了戲虐的神情。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說我欺騙了你的感情?”
於半夏的臉猛地變得煞白,接著又如火燒雲般紅了起來,羞憤地低下頭去。
歐陽冷笑一聲,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強要吻她。於半夏嚇壞了,拚命地掙紮。卻怎麽也掙不脫——歐陽抓得太緊了。
丁雲忽然進來了,以為他們在親熱,忍不住哈哈大笑,“注意影響啊!”
歐陽戲虐地一笑,放開了於半夏。於半夏猛地退到一邊,低著頭,羞憤欲死:他這是什麽意思?到底想幹什麽啊?
白天。一夜未睡的於半夏到超市買安眠藥。她的臉已成了灰色,眼圈也黑黑的。她拿了一瓶強力安眠藥,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外。盧思惠叮囑大家注意掩藏行蹤,所以於半夏走小巷回丁雲家。小巷裏人少,走起來可能有些風險,但於半夏覺得那怪物還不至於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來。
小巷裏沒有人,但有很多貓狗,於半夏倒覺得這裏很熱鬧。有一隻小貓就在離於半夏不遠的地方徜徉,見她過來,調皮地翻滾了一下,對著她露出肚皮。於半夏知道這是貓表示友好的方式,微笑著走了過去,用手指逗弄它。貓愉快地發出了咕嚕聲。
於半夏很高興,正想伸手撫摸它,忽見貓的神情變了。它猛地翻過身,蹲在地上,看著於半夏,露出了恐懼的神情。緊接著豎起了全身的毛,張大嘴發出“噝噝”的聲音。
於半夏很驚訝,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麽奇怪的事情。等聞到身後飄來的腥氣後,才猛然驚覺:它是害怕她身後的東西。
這腥氣很濃,也很複雜。像是很多人的血重疊在一起發出的味道。於半夏的身體僵硬了,想回頭看,卻怎麽也提不起勇氣。身後忽然一聲輕響。似乎那東西挪動了一下身軀。於半夏心中劇震,忽然像通了電一樣跳起來,朝丁雲家裏衝去。她跑得是那麽快,幾乎腳不沾地了。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那個東西在迅速地跟過來,似乎馬上就能揪到她的領子。
她終於跑到了丁雲家的樓道口,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拚命地擂門,“快開門!”
因為盧思惠來了,丁雲今天呆在家裏,一聽見擂門聲趕緊來開門,“怎麽了,你?”
於半夏沒有回答,炮彈一樣衝進屋裏,反手把門關嚴了,又把所有能栓的能鎖的全部鎖上拴上。
“怎麽了?”見她這樣,丁雲的心也“砰砰”地跳了起來。
“不好了,那東西來了……那個吸人血的東西……”於半夏喘著粗氣說,“他可能跟過來了……可能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了!”
其他人從屋子裏衝出來,都變了臉色。
“你覺得他會襲擊我們麽?”歐陽皺著眉頭問盧思惠。
“會。”盧思惠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他是個瘋子……一看到期盼的獵物就會不顧一切。”
於半夏打了一個寒戰。
“那他會在什麽時候襲擊我們?晚上麽?”歐陽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燦爛,卻仍讓人發毛。
“被他襲擊還是小事,”盧思惠咬了咬嘴唇,“最怕的是弄出動靜,把黑影組惹來……他大概也是黑影組追擊的對象……如果把黑影組引來了,我們也會很倒黴。”
“那我們就想個辦法,等他一出現就把他製服。”歐陽下意識地朝自己的包盯了一眼。從昨天開始,他就把這個包放在自己的視線之內。這裏麵有他的麻醉槍。看到它之後,於半夏的身體本能地**了一下。她知道,比起擊斃,歐陽更想把那個東西活捉——雖然她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盧國奕,但她更傾向於稱呼他為“那個東西”。不管怎麽說,兩個人質總比一個人質強。而且,用他來脅迫盧家比用盧誌鴻還強——他可是最近一係列的殺人吸血案的犯人啊。如果他被社會發現了,盧家絕對會被憤怒的人們消滅的。
幾個小時過去了。丁雲從冰箱裏拿出方便麵,讓大家吃了。雖然大家推定吸血怪晚上才回來襲擊,但仍覺得惴惴不安。
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歐陽和盧思惠立即拿著武器閃到了門邊。盧思惠拿的是用獵槍改製的短槍,歐陽拿的卻是麻醉槍。
“誰呀?”丁雲遠遠地應門。
“是我啊,小丁。”原來是樓下秦大媽。“我做了點紅燒肉,給你送點來。”
“哦,好的,”丁雲朝貓眼裏瞄了瞄,確認隻有秦大媽一個人後才把門打開。饒是這樣,歐陽和盧思惠仍然不敢放鬆,生怕吸血怪會從角落裏衝出來。
秦大媽拿了滿滿的一大碗紅燒肉,香氣撲鼻,“小丁,一個人住要格外注意照顧自己。我看你這幾天都瘦了,吃點肉好好補補。”
丁雲連聲稱謝,接過紅燒肉來,忽然發現秦大媽的臉色似乎有些白。
“砰!”忽然一聲巨響,靠陽的那扇窗戶整個都被打碎了,玻璃木屑飛濺。吸血怪衝了進來,一把抓住於半夏!
“啊!”大家失聲驚叫。秦大媽卻趁機逃了。原來秦大媽是吸血怪特意抓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的。
吸血怪仍是披著鬥篷,鬥篷的顏色更深了些,腥氣也更濃。他用巨爪扼住於半夏的喉嚨,朝歐陽他們得意洋洋地吼道,“你們過來我就扭斷她的喉嚨。”然後看著於半夏,舔了舔嘴唇,“小甜點啊,我們又見麵了!”
因為離得很近,於半夏依稀可以看到他鬥篷陰影下的那部分臉,那是顴骨以下,嘴巴以上的部分……好畸形的顴骨啊,大得過分了……上麵也布滿可怕的青筋……而他的眼睛,也透過鬥篷上的眼孔閃著可怖的光芒……
於半夏呆呆地看著他,似乎被嚇壞了,手卻不經意似地放到了吸血怪的手上,然後狠狠地按了下去。
吸血怪忽然感到手上一痛,初時還不覺得有什麽,接著忽然全身都軟了下去。他猛然醒悟,伸爪朝於半夏的喉嚨抓去,卻發現爪上已經沒有力氣了。於半夏猛地掙脫它,遠遠地跳到一邊,臉色白得像塗了石灰。在這一刻,大家全都屏聲靜氣地看著吸血怪慢慢歪倒。原來,為防不測,於半夏把一個圖釘綁在戒指上,針尖向裏,並塗上了麻藥。如果吸血怪抓住了她,她便此自救,說不定還能抓住吸血怪。這個本來隻是後備計劃,沒想到派上了大用場。
吸血怪躺在地上,微微地扭動了幾下,終於不動了。歐陽拿來繩索和膠帶,跳過去把吸血怪牢牢地捆住,又用膠帶把它的嘴封上。
“這下它就跑不掉了。”歐陽咬著牙說,目光既狠毒又興奮。
於半夏偷看著他,輕輕地咬住了嘴唇。盧思惠和淩美姐妹目光複雜地看著吸血怪,幾次想走過去,最終卻沒有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