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為,他會像平常那樣沉默良久,然而這次沒有,他隻是平靜地講:大約什麽時候?

這句話一出來,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像從最初的開始,他的每次反應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似的。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也做不到,想要看他多麽殘忍而多麽平靜的表情。

原來平靜也可以是一種殘忍。

而並非殘忍本身是一種殘忍。

我強忍住這種被千刀萬剮的殘忍,回複他:大約七月多吧。

他再次立刻回複我,依舊並沒有像從前那樣沉默良久,他講:哦,你真會給我出難題,這月輪到我排雜誌進度表。

是嗎?那這可能就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出難題了。以前,我弄錯了多少雜誌裏的問題,你都耐心幫我解決掉了,從無埋怨過我。

可是他就像我不會離開雜誌社似的,講出“你真會給我出難題”這句話,就像我出的是和平時一模一樣的難題似的,就像我離開後,一樣可以繼續給他出其他難題似的。

我實在承受不了他的這種態度,隻是我更想竭力忍耐著。因為我想同他講話,講很多很多的話。

他講:你走的時候,跟我講一句,我要請你吃飯,畢竟你也幫了我很多。

我竟沒想他會講出這樣的話,我不敢置信地讀了這句整整三遍。

隻是我再不敢肖想太多了,我再也不敢深入探究他所講的這句話的含義了——他想要請我吃飯,就是因為我幫了他太多。

而並非其他。

可是,在他的心中,我真的有“可以請吃飯”如此重要麽。

他曾同我偷偷吐槽過社裏每周聚餐的無聊。

並且,主動同他講話的是我,擔心他淋雨回去送他傘的是我,送他零食的是我,做檸檬紅茶的也是我。

他什麽都舍不得給我。

如此吝嗇。

並且,我在工作上幫他的,還不若給他出的難題多,他該很煩惱我的。

我本來隨著這場悶熱大雨而一樣消極低沉的心情,竟因為他要請我吃飯這事,而變得好了那麽一丁點。倘使我一直在雜誌社,就永遠沒有二人吃飯的機會,對麽?

我講:法國大餐,可以嗎?

他講:法蘭西大餐,也可以的。

我:對你來說,更可能的是法西斯大餐。

他:對,就是法西斯大餐。

我想了想,我才講:星哥,為了安撫你的心情,前兩天年中大促的時候,我把你相中的那個包買了下來。

他:啊?

我猜他這次是一定是很驚訝,因為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我為什麽會這樣做。

隻是我已經做完了,就隻能這麽繼續下去。

他講:謝謝了,我回去後把錢給你。

我講:不用了,本來也不貴。

是啊,肯定沒有他要請的飯貴。

我要認認真真地選一家,在整個濟南都最高檔奢華的法國餐廳,點上一桌子他聽都沒聽說過的法國菜,我要把這一桌子菜全都吃完,一點兒菜湯都不剩,讓他永遠永遠地記住這難忘的一餐!

三天之後,終於又到了上班時候。

我知道他比我早離開一天,所以他昨日就來上班了。

再次在座位上看見他那張永世淡漠的俊顏時,我竟覺得恍若隔世。

我以為自己其實已經真正離開過雜誌社了,而此時此刻不過是我的幻覺,是因為我太想念他,而出現的幻覺。

很快又快到周五,周六晚上北京有《三體》的大型話劇上演,我真的很想去,尤其是和某人一起去。

涼薑講,你問問他。

我說,不可能的,因為我知道不可能。

涼薑繼續講,你不問問他,你怎麽知道不可能?

我講,我不問他,我就知道不可能,所以我不會問他。

我對著屏幕淒涼地笑了笑。

我的表姐突然問我,你早就說來青島找我玩,你怎麽還不來?

這是我表姐的第一次出場,她比我大兩歲,畢業後去了青島工作。

我說,這周倒是很想去帝都看劇場版的《三體》,隻是沒人陪我去,我就懶得折騰過去了。

表姐說,這周末是我的生日,你來不來?

我一瞧日期,還真的是她的生日,並且恰逢周末。

我盯了半晌天氣預報,天氣預報說周六濟南無雨,而青島大到暴雨。

隻是今天的濟南已經下了一整天的暴雨,現在都晚上八點半鍾了,還能聽到窗台被暴雨瘋狂洗刷的聲音。

去青島也好,我想去看看大海,徹底放鬆一下我連日來壓抑的心情。於是我打開手機APP,訂好了來回的動車車票。

第二日一覺醒來,我帶著這把,曾借給吳雲星多次的竹節柄綠色長傘,出發了。我緊緊地握著它的傘柄,它早已比它本身的價格,要寶貴許多。如果走在路上,有人要強搶這把傘,我也是不會給他的。

今天的天氣終於變得涼快一些。因為昨天的雨實在是太大了,隻是街頭車輛極少,濕噠噠的落葉無力地貼合在瀝青馬路上,顯得清涼又淒涼。

我坐上了公交車,去往火車站。

來到火車站,取票,安檢,上車。

天色昏沉得很,上了車之後的我睡意昏沉,一覺還沒來得及睡夠,便到達了青島站。

嗬,真快。

走出青島火車站,便立刻感受到與濟南大不相同的氣息,清新和緩的風裏夾雜著海的味道,這裏空氣稀薄,陽光太過刺眼。

我和表姐在出站口碰麵了,她講她最近的辛苦,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堆公司的事,我便也絮絮叨叨地同她講了一堆吳雲星的事。

她說她所在的公司其實是個賣保健品的公司,上周有個老人前妻的女兒買房找老人要錢,結果老人把錢都花在保健品和古玩上了,她逼著老人要錢,把老人逼得跳海自殺了,老人的女兒便來找他們公司。

他們公司的名字立刻上了青島本地的各大新聞的頭條,立刻有各種記者來公司要求采訪,把公司大門都堵住了。

公司變得人心惶惶,很多員工都跑掉了,然後公司要求他們把這些相關的資料全找出銷毀,因為馬上就有相關人員來調查。

她所在的地方雖然是企宣部門,但也開始和他們一起翻找各種各樣的文件資料。

聽完這些,我驚訝得合不上嘴。

她笑笑,無奈感歎:“真的就和電視劇裏演的一樣,一模一樣。”

是啊,一模一樣。

可能每個人,都會在終於離開校園之後,開始經曆如電視劇一般的故事,都會開始經曆這段漫長的、專屬於自己的故事。

我問:“接下來去哪裏工作呢?”

她說:“先離開這裏再說吧,交接還沒完成,一周後就能離開了。”

我說,“祝你生日快樂。”

她說,“嗯,快樂。”

我也希望我能夠快樂,不光是生日的時候快樂,任何時候都要快樂一些。

我講:“那我們現在去哪?”

“帶你去坐地鐵!”

我還沒在省內坐過地鐵,上次來青島的時候,還沒有地鐵。

乘上三號線後,我異常興奮:“這地鐵的入口設計得真漂亮,這綠色的地鐵卡也好看極了,和我這綠色的傘好搭!”

我忍不住為它們拍了合照。

我姐評論:“你的這傘的確也很漂亮。”

她隻知道這傘的漂亮,卻不知這把傘是我借給過某人多次的傘。

我會留它一輩子的。

我們在五四廣場站下地鐵,表姐帶我來到了萬象城。萬象城人流眾多,門口擺設著巨型的充氣擺件。

我們去吃了烤肉,一邊吃烤肉,一邊喝青啤。

我埋頭吃著烤肉想,這是我人生中吃過的最好吃的烤肉了,這麽好吃的烤肉,吳雲星應該是吃不到的。

我們吃完烤肉,來到圍欄前,我居然看到商場中央有一塊巨大的溜冰場,是真的冰。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溜冰場。

真的很像韓劇中的畫麵啊!那個時候,表姐總是很愛看韓劇,我們都是曾經深深沉浸在童話故事裏的小女生,也曾很喜歡非主流,覺得自己真的是擁有全天下最寶貴感情的人了。

我們來到二樓的溜冰場圍欄前,我立刻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寒氣。我們一邊喝著從旁邊店裏買來的鮮榨果汁,一邊看他們溜冰。

我一直怔怔地看了許久。

那個小姑娘大約才十歲的樣子,就滑得極好了,她仿佛是劇場舞台上唯一的演員。她跳起來在高空中旋轉,又緊接著落地、滑行,仿佛天上有一隻看不見的聚光燈隨她運行,一直照耀在她一人身上。

我們所有的觀眾,都在盯著這個小姑娘看。

我想,也不知道她今後的人生會是怎樣。

但我們或許永遠不可能知道了。這個世上,有很多一麵之緣的人,但可能也隻有這一麵之緣。

如吳雲星,我同他的這般相遇,就實在是太過巧合。

倘若我考過了那個事業編製的麵試,倘若我在考它之前的幾次大型考試之中,有任何一次考試通過,都不至於碰見他。

倘若那兩個人沒有離開雜誌社,倘若雜誌社沒有在這個時刻發布招聘信息,倘若我沒有異想天開地突然下載來這個招聘軟件用;倘若我即使看見了這條信息,也並沒有投遞簡曆給這家雜誌社;倘若我即便進了雜誌社,也沒有被分配到他這組來。

倘若那個姐姐沒有走,沒有騰出他身邊的位置給我坐。

倘若他本來就沒有在這裏。

等著我。

我竭力找尋著這個,專屬於我的這個故事之中的漏洞。

我仿佛進入了一個令我百感交集的怪圈。

此時此刻,表姐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完電話後對我講:“我那個在影視公司工作的室友,和她老板講她今天晚上要請假,來給我過生日,她老板聽了一拍大腿,說今晚拍的廣告片,恰好就是個給白領過生日的片子,還訂了生日蛋糕,讓我們幹脆過去,那個蛋糕也就當給我過生日了。”

我目瞪口呆。

“我剛才跟他們說我妹妹來了,可能不大方便什麽的,他們卻一再盛情邀請,讓你和我一同去,我這就沒辦法再拒絕了啊。”

這個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巧合?

我和姐姐本以為會是很好玩的事情,尤其是我。因為是影視公司,我是抱著熱熱鬧鬧的心態去的。

結果竟沒想到,我和姐姐好不容易到那個地方之後,他們的工作人員便開始拉著我姐姐拍攝廣告片了,讓她做廣告片裏的女主角。

第一個鏡頭是,一個過生日當天加班到深夜的女白領,在和媽媽打完電話後,站在窗前痛哭流涕。

表姐就像趕鴨子上架一樣,我們一到這裏,居然就立刻開始在鏡頭前演戲了。

上來的戲份是有人在戲外打電話給她,裝作是她媽打來的電話。

我就是那個在框外給她打電話的人,光這個鏡頭就拍了二十八遍,我總共給她打了二十八個電話。

無奈我姐的演技的確爛得可以,我覺得甚至都不如我們在場的任何一人,她的每一條戲都拍了幾十遍,等最後拍完的時候,我累得都要睡著在沙發上。

最後,終於趕在午夜十二點之前,拍完了最後一幕。

我們累得夠嗆,終於吃上了蛋糕。

我真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僅僅是為了一塊免費的蛋糕麽?

午夜,我們打車回到了住處,在樓下的大排檔的攤上,又倦又困地吃了頓慶生的晚飯。

第二天一早,我和表姐去了棧橋。

看到太多的遊客,我才想起現在適逢暑期。

連棧橋都裝上了限流的閘機,我們排隊穿過閘機,來到棧橋。

我來過這裏多次了,但這次是不一樣的,這次是帶著有吳雲星的心情來的,以前我從不認識他。

我們沿著海岸,終於來到一塊稍微僻靜的礁石上。我蹲下,雙手觸進海水裏,我的手來回拂動著海水裏的水草,這真的是大海嗎?都6月底了,還是這樣冰涼,涼得不可思議。

大海倒挺像是一碗碩大的海鮮湯。

原來大海真的可以淨化心靈。我想,和這廣闊的天,這寬闊的海相比,吳雲星算是什麽呢?

他不過是,不過是那釘在漆黑夜裏的天上的一顆星。

我想,我真的要同你講再見了。

從此你我再無關係。

這一刻,我忽然發現,我似乎將他忘得差不多了;是啊,與大海相比,一顆遙遠的星辰的確算不上什麽。

時間快到了,我要去坐火車了。

日光太過強烈,我們撐著傘一直走到火車站入口前。

我同表姐揮手告別,之後檢票完畢進入站內,我發現距離發車的時間愈加近了,於是我快步跑起來。

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麵前出現了一個叫作“站內書店”的店麵,我的目光不自覺就被“書店”這二字吸引了,但放眼望去都幾乎沒什麽書籍,全是看起來很久沒有賣出去的特產和行李箱。

但我還是忍不住跑到那唯一的書架前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時間這樣倉促,我還是一下子衝了進去。

就這樣,我在這小小的書架上,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探索日》。

如此熟悉的封麵,封麵上是如此熟悉的文章標題!甚至有一個標題完全是我自己取好的!我激動不已地舉起手機拍下這嶄新的《探索日》,便大跨步地走掉了。

我實在是太開心了,因為我知道,我終於又有一個可以和他開始聊天的話題了!

我回到原先的軌道上狂奔,檢票之後,我終於順當地坐在了車廂內的舒適座位上。

坐穩之後,我立即掏出手機。

吳雲星。

我為了竭力忍住不同他講話,所以隻用手指翻閱著我們兩個之前的聊天,隻是越這樣翻閱,我越想要和他聊天,終於,我還是忍不住了,我將剛才拍下的雜誌照片發給了他。

他略微驚訝,問我是在哪裏找到的,我說是在火車站內的書店裏找到的。

他說,原來渠道還能到達火車站內啊。

我又把昨天我和我姐,在過生日當天發生的離奇故事,講給了他聽。

我說,我們連晚飯都沒吃,一直餓肚子到深夜十二點。

他點評道,你們這真是把生活演成了戲。

看到他這句點評,我倒是樂壞了。

把生活演成了戲。

這幾個月來,又何嚐不是呢?

我在手機的Word裏建了一個新文檔,打算將昨天發生的離奇故事寫下來。隻是,何止昨天在青島,這四個月的這一切,都像是本跌宕起伏的小說。

比我之前故意編造的小說,都更像是一本真正的小說,比我之前所寫的任何一本小說,都要精彩不已。

回到濟南住處,我想起表姐給我出的主意。她建議我把打算送某人的包,裝進一個袋子裏在辦公室給他,別人就不知道袋子裏裝的是什麽了。

我覺得這個主意倒是不錯,決意照做。

當我沒有找到適合放這個大包的袋子時,我突然看到了我在麵試島書店時,買的一個可折疊的購物袋。

當時我在去島書店大廈的路上,背的包帶突然壞掉了,裏麵的東西都沒辦法裝了,我著急地走進隔壁的一家商場,在一樓的打折區直接看到搞活動的折疊購物袋,就迅速買了一個。

如果不是這個救急的購物袋,我可能都無法正常考試,因為我包裏裝的東西不少,沒有包帶根本無法攜帶。

都是巧合。

若不是這個購物袋,我也不知該怎樣將這個包拿去給吳雲星。它能夠恰恰好好地將挎包裝進去,還能將它遮蓋得嚴嚴實實。

我帶著包去了雜誌社,交給吳雲星。

他驚訝極了,以為外麵這個五彩繽紛的購物袋就是我送他的包。

我講:“裏麵那個才是,你要把外麵這個袋子還我。”

我又將這個購物袋重新折疊起來,放進辦公桌抽屜。

他拿著包端詳半晌,似乎很是滿意,然後他看向我:“這個包多少錢,我給你轉賬……”

我大手一揮,拒絕得十分果斷幹脆:“不用了,不貴!”

他疑惑地問我,又仿若自言自語:“難道……是因為搞活動後,變得意想不到的便宜?”

我笑了。

隻是我想,既然要回老家了,他又不喜歡我,我為什麽不借此機會趁機忘掉他呢?

我為什麽還要執念於此。

執意要把這個包送到他的眼前來呢。

是啊,我大腦一直很清醒,清醒得很。

隻是我這可以行動的一副肢體,早已不由我大腦控製。

特殊章節:七月(1)

今天是2017年7月1日,周六。

七月到了。

該死的六月過去了。

瘋狂學習、瘋狂加班、瘋狂克製自己喜歡他的六月,終於是過去了。

我心裏明白,該過去的終將過去。

因為,距離麵試成績的公布時間愈近。

轉眼又是一個周末,寫完上周末在表姐生日那天,和表姐一同經曆的離奇事件,我忽然想到要把這件事從頭至尾地寫下來,從緣何會遇見吳奇葩這件事講起。

我忽然想要把這極其短促又足夠漫長的四個月,寫成一本小說。

時隔四個月,我突然有了寫一本新小說的想法。隻是這本小說如何都不像自己從前寫的那些小說,這是在我自己身上發生的真實經曆,隻不過我恰好是一個小說作者。

我將“打算把這一切寫成小說”的事,說給了阿春聽,她鼓勵我講:“阿汐,寫吧寫吧!爭取把你和星哥寫得更曖昧一點呀!”

是啊,完全沒有曖昧情節的男女主,會有人看麽?他就是冰山,就是奇葩,我該如何將他對我的態度寫得曖昧一點?不,完全不曖昧,一切故事都是清清涼涼、冷冷清清的。

我打開筆記本,開始寫正式的第一章:

故事還要從頭講起。

雖然我早已理不清千頭與萬緒。

出麵試錄取結果的那天,剛好也是我的生日。

但在這個輔導班裏,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盡管已陪他們過了好幾個生日。

近年來我不愛過生日。

我沒有告訴他們的事多著呢,比如,其實我是一個小說作者。

他們覺得我奇怪,我常不愛和他們一起吃飯。

我讀大學的這四年,習慣了獨自吃飯,我的世界中就再也容不下別人。

從前我並非如此,大學開始之後我變得有些沉鬱。

或許因為我深知,擁有再多也不知為何種意義。

我喜歡人已是八年以前。

從八年前的某一天後,我學會了用寫小說來替代。

從此我開始冬眠。

與言情小說為伴。

我一貫認為,從那時起,我徹底失去了愛人與接受愛的能力。

我沒有寫多久。

這件事情有些個虐心,我有些個受不住,於是隻好離開電腦,打算去師大跑步。

剛來到樓下,我就被這纏繞著霞雲的夕陽震撼到了,中間最火熱處竟像一隻小小的鳳凰。除了最中央火紅的樣子,餘下的天空也都是藍藍紫紫的。

濟南的天空極少是這樣好看的。

我緩緩走到師大門口,扭頭向西回望而去,隻見美麗的天空之下,十字路的車流與人流縱橫交織,人行橫道以及不停變換著的信號燈,一切組成了一個十分美好的畫麵。

隻是這個美好的場景,自己還能留幾天?

我扭身便往校園內走去,在操場上開始瘋狂地跑步,想要暫時忘掉這一切。

這一切不過是我自己一手造就的結果。

接近八點鍾的時候,我已重新回到住處。

我瞧著電腦上的虐心文字,從一開始就這樣虐心,結局大概也是這樣虐心,盡管結局還沒有發生。

我有些寫不下去。

這時阿春發來了消息,我問她在哪,她說她在店裏,此時此刻,吳雲星竟發來一條消息。

這是他第二次主動發微信給我了,第二次!

他發來的是,一張圖片?

我連忙點開。

原來他拍下了阿春家炒貨店的店麵。

我實在是沒有想到,我驚訝不已,我趕緊地講:你就在門口?你要和阿春同學麵基麽?

他回:剛打完球,路過。

也是,他每周末都去山理工打球,阿春家的炒貨店,就在他去山理工的必經之路上。

隻是我實在沒想到,他會主動向我展示他的行蹤,以前他從不會這樣。

我把和吳奇葩的聊天截圖發給阿春。

阿春:啊啊啊!他就在門口?

我說:是啊。

我回複奇葩:我剛好在和阿春聊天!你倆真的不用麵個基?她說讓你進去,她在店裏等你呢!

過了一會兒,阿春失望地同我講:阿汐,他咋沒在啊,外麵空****的。

我說:那他可能是沒敢進去。

原來他也有不敢做的事。

阿春:他要是來了,我就給他打折!暴打一頓!

我想象到阿春打人的樣子,不禁冷汗直下。

吳雲星又同我講:剛才路過,店裏一個人都沒有,就兩個顧客在挑選東西,沒人看店。

我總覺得他在網上的語氣同現實中差別太大。

我:那你進去看店好了。

他:他們是自助的嗎?

我講:你去看看她吧,她在等你/微笑

他:等我幹什麽?

我忍不住了,我講:她說她要打你,給你打折。

他:我招她惹她了,打我?

我:想打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講完,卻感到一陣頭皮發麻,我沿著床邊慢慢蹲下,手裏還死死抓著手機,隻是不敢看了。

他講:What?沒給她家貢獻銷量?

我講:對,還有呢?

他:還有呢?還有我覺得我應該問她要個微信,下次再來的時候和她媽講,我是你女兒的朋友,應該給我打折。

我失望不已。

我猜他應該是轉移話題。

裝作聽不懂我在講什麽。

阿春為什麽要打他,還不是因為他對我的喜歡視而不見。

他繼續將話題轉移得遠遠的:你說,我在家是不是沒有什麽地位,我姐買房子,我爸媽問我要錢。

我冷笑一下,心想這些都關我什麽事?如果我和你終將無關,那麽這些細碎的事情,我才不會想要了解。

我冷冷地回複他道:那挺好,說明你家人人平等。

他說:原來我是外人。

此時此刻,我覺得我大概徹底厭煩了他。

我不再回複他。

我厭煩了他。

第二天是周日,我心裏一直煩躁不已。

傍晚時候,依舊出了門打算走走,可我竟忘記了帶鑰匙,等我回來時室友還沒回來,她說要好久後才能回來,我幹脆重新下樓,打車去了阿春家。

下車後,我走在空****的路上,想象著幾個小時之前,他從這裏經過。

阿春家的幹果店已經關門,我在旁邊的小區門口等待阿春前來接我。

阿春來了,我發覺她又變胖。

我拿出手機讓她看我和吳雲星的聊天記錄,她翻看完後,氣憤不已:“阿汐,這就是個白蓮花!他這明顯就是拒絕你的意思,隻是不喜歡你為什麽還要你的東西,用你借給他的傘,吃你給的零食,用你送的包?”

我哭喪著臉。

快哭了。

我覺得這根本就不可能。

他不能不喜歡我的。

“阿汐,我們不要再理他了,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我欲哭無淚,小聲說:“……不要啊。”

“要不,我們現在就去他的小區找他?”

我聽到此話,惶恐地搖了搖頭,拉著她不讓她去。

僵持半晌,我們最終回了家。

躺在阿春家的**,阿春在一旁玩手機,我在舉著手機寫小說。

我在想,我為什麽分明厭倦了他,卻仍一邊在想他,喜歡他,這難道不是一種矛盾嗎?難道這已經成了可怕的自然慣性?

我好痛恨這點,喜歡他儼然成了一種慣性,而並非討厭是一種慣性。

他還並不知道我現在阿春家,隻要現在肯出門,分分鍾就能殺到他的麵前。

隻是……見了麵,我又能說什麽呢?

今天是2017年7月3日,周一。

一大早,阿春裝了一大包零食讓我去雜誌社吃,叮囑我分一分同事,隻是如何都不要給吳雲星那個家夥吃。

天氣太炎熱了,我不想去坐公交車,也許是更怕碰到吳雲星。

我不想見他了。

在樓下吃過早餐後,我叫了一輛車,司機師傅倒是很明白我的心思,他沒有向南走,而是向北走去,這樣就不會路過吳雲星的小區。

車子上了高架橋,以更快的速度開往雜誌社。

我一看表,才七點二十分,我猜他也許還沒有醒,所以我剛才為什麽要害怕碰到他。

他一向起得很晚。

到了辦公室,我將阿春給我裝的零食分給大家吃,大家都很開心,之後,我將剩下的好多零食就這樣放在桌上。

我想,等他來了之後,我也不會給他吃。

即使他沒有吃早餐,我也不會賞賜給他。

隻讓他眼巴巴地瞧著。

瞧著。

又仿佛過了很久,他才來。

這次我並沒有抬頭看他。

連餘光都沒有。我聚精會神地在電腦上同雜誌作者聊稿件問題。

奇怪的是,從他來到開始,我們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僵局:我沒有理他也就算了,但他也就這樣沒有理我,順其自然順水推舟地,沒有理我。

我們之間的空氣仿佛是有形而凝固的,它們全都凝住了,全都在半空中懸著、堆疊著,沉甸甸的。

這樣一來我就更生氣了,我低著頭,越想越氣。

倘使不是長久以來的我主動同他講話,那麽其實我們兩個就是這樣的關係。

每天早上都像是清除了前一日的記憶一般,哪怕隻是短短幾句話的交流。

吳雲星,你心真狠。

我在你心中,和其他所有人都沒有任何區別吧!

我一麵氣得不行一麵工作著,連中午去吃飯的時候,我都沒有看他,也沒有和以往一樣同他講話,而是直接越過他向前走去,未做絲毫停留。

以前,我都走得極慢,生怕比他早坐電梯早他一步走掉。

我來到曉曉姐的桌前,她驚詫地抬頭瞧我:“哇,這次是你來找我耶,怎麽這次這樣快?”

我們依舊鐵打一般地去山工藝食堂吃飯,但令我更沒想到的是,他連食堂都沒有來。

我在吃飯的過程中一直等,他卻一直沒有來,我眼看著其他男同事打了飯後,嘻嘻哈哈地聚在一塊吃飯。

等我和曉曉姐再回到辦公室,我走到座位,看到他在吃從比山工藝食堂還要遠的一個店裏,打包回來的盒飯,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動漫看。

好啊,他也知道我不理他,所以很自覺地沒有去食堂,怕碰到我發生尷尬的事對嗎?

這一切僅僅是我的妄想嗎?

連這件事也是?

我的大腦已然開始錯亂。

我已經氣得像是一隻鼓鼓的河豚,眼看就要爆啦!

炸了。

但停下來,略微仔細一想,便又覺得自己沒有理由生他的氣。

用他的思路來講,我是他的什麽人呢,又有什麽資格生他的氣?

就這樣下班。

第二天早上,依然如故。

連餘主編都看出我倆在冷戰。下午時候,吳奇葩同餘主編講了些什麽,餘主編跟他講:“這個事也得問一下李汐的意見,你去問問她的意見……”

餘主編的意思很明顯。

他竟還想撮合我們和好呢!

隻是吳雲星瞧了我一眼,未置一言。

他不敢來。

萬不敢招惹我。

傍晚,我同涼薑說,我們倆已經兩天沒講過話了。

涼薑很吃驚:為什麽?

我:因為我很生氣,生他的氣,也生我自己的氣,氣自己為什麽會喜歡這種人,我就一直沒有理他。

涼薑:這可真不像你的風格啊!

是啊,我一直對他崇拜有加,他做什麽都是對的,他多麽奇葩,可我仍舊願意投喂食物給這個奇葩。

我講:人總會疲憊,失望總會積累。

2017年7月5日。

第三天了,整整一天,我們依舊沒有講話。

傍晚下班,我本不想同他一起走,隻是我想這種故意是很明顯的在意,如果不故意躲避,那更是不在意了,我沒有躲著他走,我們剛巧一同坐了電梯。

走出電梯,人便分散了,連林平都要從東邊走,竟隻剩下我和他二人。

我走在他的幾步之後。

我本來也是沒有想要理睬他的,或許隻是因為習慣了打西邊走。

畢竟,西邊有好看的夕陽,有好看文藝的幼兒園牆繪,就連院牆內的木槿花都開了,從牆內曲曲折折地長出來,開出花來。

木槿花的花期真晚。

我今日選擇走這條好漂亮的路,絕不是為了他。

他依舊穿著那件極幹淨,卻款式老舊的白襯衫,瘦削的肩上還背著我送他的那隻黑色挎包。

可到底還是我先開了口。

我朝著前麵那個人說:“星哥!”

我講出的語氣十分不認真而玩味。

他立刻應聲回頭,看向我:“嗨,李小姐!”

眼前的夕陽怎麽有些刺眼。

嗬!他就這樣任由我的擺布,我到底想怎樣就怎樣的麽?

他也知道,我姓李麽?

特殊章節:七月(2)

我們兩個重新開始肩並肩地走路。

我們路過漂亮的有牆繪的幼兒園門前,路過盛開在漂亮牆繪上麵,大片大片的玫粉色的木槿花。

橙紅橙紅的夕陽顏光,就這樣打在他白皙而立體的臉麵上,我猜這樣的光一定也照在了我的臉上,隻是沒有他的好看罷了。

我們都沒有提及冷戰的事情。

他沒有提,沒有埋怨我,我便也沒有提,更沒有資格埋怨他。

此時此刻,我已對他愛恨交加。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愛恨交加”這個詞語的具體意思,原來真的就是愛與恨的,交錯相加。

牆的上空有數不盡的木槿花,轉過這條街,來到經十一路,又有數不盡的銀杏樹。我們雜誌社的環境真的是好,比人要美好得多,不是嗎。

他忽然開口:“你真的確定要離開嗎……”

我點頭。

真的確定。

他緩聲講:“你走之前一定要說一聲,我請你吃……”

他竟再一次重複了這件事。

他又忽然停住了,語氣變得溫柔許多,借用我的話講:“……法西斯大餐。”

我沒有覺得這頓飯會多麽美味,人生中也絕不缺這一頓飯,沒有因為缺這一頓飯就要胃痛餓死。

“這樣說來,你在濟南隻待了4個月,就要回老家了,速度倒是挺快。”他講:“我也是,我上次回老家,我爸還要在家裏買房子,催促我籌備著回老家工作相親,結婚生子呢……”

回老家工作相親,結婚生子……

我沉默地想,難道,你未來的規劃裏,還是沒有我嗎?

即使要去相親,都不會考慮我一下嗎?你是純粹的不喜歡我這個人,對嗎。

想到他會和一個隨意相親到的女人結婚生子,我就很有些受不了。

可是,我究竟哪裏不好了?

我笑得很是勉強,可是我仍盡力在笑,我講:“哥啊,你回到家鄉,能從事什麽工作呢?”

他這個工作如此認真的人,居然也沒有等到在《探索日》做主編,就要因為年齡大而要回老家結婚了。

“老師。”

老師?

我很詫異,實在沒想到他會要換工作,並且是老師。

我也實在想不到他做其他工作時的樣子,我隻知道他做雜誌時的認真模樣,就足夠令我喜歡得受不了。

我沉默一下,平靜地講:“我爸爸也是老師。”

“是嗎?”他仍是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就像本來就知道似的,問我:“什麽科目的老師?”

“你猜?”

他笑笑:“語文?曆史?”

我笑了:“因為我從小到大隻有語文這一科好,幾乎所有人就都以為我爸是語文老師。其實我爸是教地理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語氣中有些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我重複了一遍:“高中的地理老師,怎麽啦?”

他驚訝到以至於微笑了:“我考的教師資格證……就是高中地理。”

又是巧合。

我被這一連串的巧合驚訝到難以複加。

是他一直不肯直麵我倆之間的這些機緣巧合。

他還有些微微震驚,我卻沉默地向前走去,一邊聽他講:“其實做一個普通的老師,挺好的,比做校長好,校長……”

我打斷他的話:“星哥,我爸就是校長。”

我講完這句,才意識到不對。

這四個月來,我一直刻意隱瞞著自己的家庭,他們總講自己的家庭,我總是聽著。

因為早早發現編輯部的同事,除石楷銳外,其他人的家庭條件都不太好。並且,我擔心,以他的性格,過早知道我的家庭情況後,就會主動離我更遠。

他聽罷,果然驚訝地停下來,站在原地,看我。

他的樣子似乎哭笑不得。

我趕緊講:“我不該說的。”

他隻是哭笑不得,我不知道他為何是這種神情,似乎更不認識我了一樣。

我知道他的家庭條件似乎不好,隻是我從沒主動去考慮過這點。

因為我們雜誌社的同事高考時的分都很高,大學也很好,隻是專業不方便考公務員,如果家裏肯幫忙的話,應該早在家鄉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而不是在這裏,這個岌岌可危的雜誌社。

石凱銳是本地人,家裏有錢,萬事通家裏是拆遷大戶,來這裏工作隻是為了按時作息,除他們兩個、餘主編還有另一個同事之外,大家都沒有在濟南買房。

濟南的房價,在今年就忽然漲到兩萬多一平。

因為根本買不起了。

我本來還疑惑他為什麽要回去。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過來,他為什麽要回去。

因為已經二十六歲,沒有女朋友,家裏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濟南的房價這麽高,家裏肯定是買不起的,所以隻能回老家買房,也隻能回老家工作了。

如果沒有房子,更沒有辦法去相親、結婚。

可是我的星哥啊。

他在我心中,根本就不是淪落到菜市場裏人人挑選的魚肉。

他隻是我喜歡的人。

在我心中,星哥很厲害,能解決掉我所有的問題,並且都能一個人做一整本雜誌了,除此之外,他打球打得那麽好,手遊也玩得那麽好,他的身體素質也很好,比同公司的所有同事都要好得多,一個人能搬那麽重的東西。

——在我心中,他做什麽都能做得很好。

以後回到家鄉,做個老師,應該也很會教學吧。

不像我,我卻無法做到子承父業。

隻是不知為何,胸口兀地有些發悶難受。

我本以為我走以後,他還會一直在這個地方,原來他也預謀著要離開這裏了。

是的,他也是個有自我意識的人。在我的潛意識裏,總習慣性地把他想象成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假人了。

分開之後,我又隻剩一個人走在路上。

我低垂著頭,忽然想到一句話——“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我知道他很想要做主編,他的能力,別說做主編,就是做副總也是可以的。

或許這一生,我經曆了各種努力,又經過了九九八十一難的艱險跋涉,最終都沒有成為一個擁有眾多讀者的小說家。

他也最終回到家鄉,同相親到的女生結婚,成了一個被生活瑣事困住的平凡男子。

可能,這就是這個故事的最終結局。

我哀傷地想。

可能我一直沒有很麵對現實,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女孩子,實在不必為了買房車太過煩惱,又不用娶人。

對我來講,平生最大的煩惱就是如何把小說寫好。

當然,現在也很惱吳雲星。

如果我現在不離開濟南,又一直是孤身一人,將來也會離開這裏的。

我應該也會回到老家去。因為我爸媽的思想就是盼望著我考上老家的編製,通過他們的關係網經人介紹,嫁給一個家境不錯的男孩子,家裏有房有車,從此結婚生子,一世安穩。

幸好我終於有了寫這樣一本小說的欲望。無論如何,我都先要把這本小說寫完,再去想那些其他的事情。

我又變得不現實了。

爸媽總這樣講我,講我不現實。

整日浸泡在幻想之中,一點兒都不現實。

可是,我喜歡寫小說,我把它看得比我自己都重要。

我也喜歡吳雲星。

即使他一向不喜我。

今天已是2017年7月6日。

上午的時候,奇葩召集我們幾個去了外麵討論關於製定雜誌倒推表的事,討論好了大概的時間節點後,他就讓其他組長回去了,隻剩我、林平和他自己。

林平和他一人一支煙,兩人點火抽煙,絲毫不顧及我在場。

我看到他焦灼不安的眼神,而我早已焦慮得無法在原地站立,忍不住來回走動。

我們兩個共同隱瞞著雜誌社,不讓其他人知道,可恰恰輪到他排工作表。他知道我要離開,而其他人卻都不知道,這樣的話,他不僅還要照常排我的工作,但我離開之後,屬於我的工作,又要讓誰去做,又是個大問題。

他既要幫我瞞著,又想要讓雜誌工作不出紕漏。

而我還要幫其他三組校對,是的,我的任務一向是多多校對,我一開始隻以為是在考驗我。

不過從上一期起,我便沒有幫那兩組校對了,隻有林平,不知為什麽,他還在讓我幫忙他的組校對,甚至改稿。

吳雲星猛抽一口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度懷疑他就要將我即將出走的事講出來了,可他沒有,他還是比我演技好,比我鎮定得多。

他緩緩地講,語氣和平時沒什麽分明:“阿平,李汐的工作不少了,你這期就不要排她幫忙你組的工作了。”

“好的,好的!”林平一邊焦慮地抽煙,一邊答應得非常爽快,可是我已習慣他說一套做一套了。

果真,在我們回去後,吳雲星發給我一張林平修改過的倒推表,我依舊幫他們組校對。

吳雲星有些生氣:我分明是為了他們組好。

我講:沒關係,等我真的走了,就有他好哭的了。

當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再一次站在能看到千佛山大佛的窗台前,這一刻我後悔了。

我後悔地想,網傳今天就出成績,但應該不是今天,隻是這樣看來,老天爺留給我和他一起的日子不多了,甚至該屈指可數,可我還要用這屈指可數的日子,同他慪氣。

身為一個作者,我太明白不過這種分別在即的滋味。

就是,分明知道現在已是倒數的時刻,明明覺得它珍貴不已,懂得要珍惜,盡全力地珍惜,然而,時間仍會如實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向終點,不會為你多停一秒。

我一直想要和他靜靜地待在一起,沒有其他任何人,隻有我們兩個,在無盡的時間裏,講話聊天開玩笑,可這樣好的事情,在雜誌社裏一秒鍾都不能擁有。

隻會在下班後擁有可能的那麽幾分鍾的。

黃金時刻。

臨近中午,涼薑將她畫好的五格漫畫傳給了我。

我沉默地打開,隻是沒有想到,她會畫得這麽好,效果出奇的好。

尤其是,在說“需要提交你的裸照”時,漫畫裏的我,在腦海中幻想出了他的**的畫麵,我看完後差點笑出聲。

好像……現實也是這樣。

我沒有同涼薑講,隻是她為什麽這麽了解我?不愧是我大學四年的室友。

倘使吳某人看見,會不會怨恨我?想到這點,我將圖發給了他。

他看完後,幽幽地看向我:“喂,這為什麽是我?”

他指著電腦屏幕上的**。

為什麽是你?

我隻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