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嚴肅地講:“這是她想畫的,和我沒有任何的關係。”

眼見他的笑容有些瘮人,我趕緊轉頭過去。

我同涼薑講:他指著那個**問,為啥我腦子裏幻想出的,是他。

涼薑:(冷笑)為什麽是他,他自己都沒點數麽?

我:網傳今天就出成績,但官網今天還沒出,我也覺得今天有點早,根本就不信。

涼薑:什麽時候出成績不都一樣麽,隻是你就那麽想走麽?

我講:我不想走,但我不得不走,因為他不喜歡我,倘使我走了的話……

涼薑:行了,這句話我聽夠了。

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像是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婦人。

隻是,吳雲星如今變得這麽好說話,讓他愛我一點,也不是什麽難事吧?我禁不住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他竟在發覺我看他後,而直接看向我,不耐煩地問:“又怎麽啦?”

“沒事沒事。”

我趕緊回過頭來。

距離下班時間二十分鍾的時候,我再次打開了島書店官網。

我以為仍是沒有消息的,說今天成績出來不過是個謠言,隻是打開後,我看到了網站上最大的標題:2017年社會招聘錄取結果已出!

我顫抖不已地點開這個標題。

我覺得我快要控製不住自己了,無論什麽結果,我都會難以接受。

下載錄取結果的附件結束。

打開。

當我拉到我家鄉的名單時,看到上麵被錄取的五個人的人名,都不是我。

這一刻我臨近崩潰。

我又重新下載了一份新的名單,打開之後仍舊如此。

我關掉網頁,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我知道這一刻我輸了,我沒有離開這裏的理由了,隻是我好不容易忍耐到今天,我實在是想要擁有一個理由離開這裏。

當時麵試官對我十分滿意,他講因為我對書的極端熱愛,島書店就需要我這樣的人。

隻是,我竟沒被錄取。

我呆呆地看向吳雲星,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顫抖。

特殊章節:七月(3)

我感到心中山搖地動,碎石紛紛下落砸下來,全堵在心口。一瞬間我深吸一口氣,感到窒息。

事情怎麽會——怎麽會沒有朝向我想象的方向發展!

我看向吳雲星,他看向我,小聲問:“怎麽啦?”

我再也沉不住氣了。

我蹲下,躡手躡腳地把自己挪到他的身邊,抓著他旁邊座椅的把手,讓自己穩住。

他俯下身子,又輕聲詢問我:“怎麽了,嗯?”

他的聲音忽然好溫柔啊,從我的頭頂籠罩傾瀉下來。

這一瞬,我幾乎都要懷疑他喜歡我了。

我想,這一刻他大概隻是忘記,穿戴上一貫的鎧甲麵具了。

我壓低了聲音講:“哥啊,我走不了啦,我竟……竟然沒被錄取。”

他似乎頓了一頓,又似乎沒有,隻是繼續這一貫的溫柔:“啊,這個啊,下了班再講吧……你先回去吧。”

他的細言輕語簡直太溫柔了,我根本就不想離開了,我們離得太近啦,我又聞到他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了。

我低了低頭,試圖離開,隻是杵在原地,一動也不想動,就這樣看著他打字。

我一直像是一個這樣仰望著他的,傻兮兮的孩子。

他該知道我是喜歡他的。隻是在麵對我的這步步緊逼時,緣何能做到這樣淡然?

倒像個早已踏入佛門的人了。

很明顯,他沒有出家。

我蹲著,再次艱難挪回到自己位置。

餘下的二十分鍾,我過得十分煎熬,如坐針氈。隻是我的心情還好,還能夠編輯文章。

如坐針氈……我忽然想到,自從來到這裏,倒似乎深刻明白了許多成語的深意。

終於下班。

大家都漸漸走掉,他似乎有意等我所以收拾極慢,和我一樣慢了;以前,我都是努力收拾得像他一般快。

最終,我跟在他的身後,一同走出了辦公室。

這是我們四個月來的第一次,約好下班後一同走。

首次。

走出凱森大廈的院門,雖然隻有我們兩個在,但我卻不著急講話了,我隻想靜靜地和他同在一處,但像這樣的時刻少之又少,他本人又不肯主動多分我一點。

我們一直來到幼兒園門前,我才低落地講:“我本以為我會過的,麵試考官直接同我講,我很合適的。”

“你還太小。”他講:“你要知道,有時候,很多事並不如表麵那樣簡單。”

可是我不信。

我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

我難受地講:“我從兩個月前就開始努力……一邊工作一邊學習,真的好難。”

他忽然問我:“你真的很想去那個地方?很想回老家?”

如果沒有吳雲星,我應該是真的很想去,去年的考試,不是也說明了我很想去麽。

隻是今年,我想,更是因為他。

我厭倦了有吳雲星的地方,我隻想離開。

隻是不知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在書店工作也是我的夢想之一,和書籍有關的所有工作,我都能夠樂於接受,同書沒有關係的工作,我實在是太難做下去,我也嚐試過。

吳雲星,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才好呢?所以,你現在要不要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我呢?

那晚月高風清,我踩著高跟鞋走在他身邊,差一點就要對他講出來了,現在亦是如此。我如鯁在喉,也極想要把這個鯁吐出來,不吐不快。

我努力和緩著自己心情,用力思量著,倘使我現在講出來了,他會怎樣,是不是還像這般麵無表情,心中毫無一絲波瀾?

被人表白後仍是麵無表情,現實中還真有這樣的人存在啊。

以前我從不相信。

現實生活讓我見識到。

這樣想著,我張了張口,差一丁點就講出了,隻是我們此時此刻,恰好來到經十路的人行橫道前,而眼前正是綠燈。

他看我一眼:“我們快一點過去吧。”

我的話直接被噎了回去,因為過了這個斑馬線,我們就要說再見了,沒有時間讓我講這麽多的話了。

可我現在終於話到嘴邊了,隻是講與不講的問題。

我低頭沉默地想,看來主動表白,並非一件易事。

隻是,為何他的話越來越多,而我越來越擅長沉默,我們越來越向對方的那個點走去。

當我們走到馬路正中央,他忽然掏出手機,而我隻顧著自己事情,卻沒注意眼前的一對爺爺奶奶。

他們正手牽手,蹣跚前行。

我不知該說什麽,我訝異地看向正在拍照的他——這可是馬路正中央!

隻是,原來他也是有感情的人呀,竟會被這種,在我看來都稀鬆平常的事所感動。

我以為,他根本就不會理解人世中的這種感情。

他快速收起手機,笑笑:“其實我也會受到感動,這很少見吧?”

我講不出話來,隻是點點頭。

他也知道自己在日常中,是什麽樣子的麽。

我想,錯失了這個機會,我可能就,再也無法表白而出了。

來到馬路對麵,我們又道了別。

道別之後,我往前緩緩走了幾米,便實在忍不住了,我回頭向西看去,他背著我送的包,步伐稍快,也很決絕。

不似我,又慢,還附贈回頭。

他削瘦又孤獨的身形,漸漸隱沒在夕陽那橙粉色的一片輝光中,直至我什麽都看不清了。

我一人低垂著頭,失落不已地繼續向前走去。

又是沒有告白的一天。

我似乎也越來越弄不懂他了。

回到住處後,我才真正地緩神過來。

我竟沒有過。

這是我認真計劃準備了許久的,竟然在最後一刻沒有完成。

我失敗了。

我徹徹底底的失敗了,我去不了心心念念的島書店,再次沒有完成我回到家鄉,一邊安穩度日,一邊寫作的心願了。

我再一次,失敗了。

隻是我怎麽都不敢相信。

為什麽我所做的事情,總在最後一刻,呈現失敗的狀態。

我沒有吃晚飯,我的腦海中已經失去吃飯這個概念了,我打開空調,躺倒在**,眼睜睜地看著天花板。

我想,為了這個結果我努力實久,還專門去千佛山上求了文昌帝君,這兩個月我是如何過來的,隻有自己知道,加班已經十分要命,還拚盡全力地學習。

隻是……還是得到這麽一個結果嗎?

我流淚起來,眼淚沿著兩邊的太陽穴滑下,枕頭濕了一片。

隻是,如何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喜歡他,而他不喜歡我。

並且,即使他喜歡我的話,兩個人也無法這麽繼續下去,更何況,他也並不喜歡我。

現在我的心理狀態都已出了問題,倘若再這樣待下去,我的工作狀態就要開始出現問題了,會給雜誌社帶來大麻煩的。

我哭著,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今天中午偷拍的“午睡的吳雲星”。

這樣安靜的他,而並非精神滿滿的他,這樣安靜的他眼線極長,睫毛又濃密又長。

我隻想走去靠近他,可是我從來不敢,也沒有這樣操作過。

我傻傻地看了半晌,最後,將這張照片發給了他。

——我的膽子是越來越肥大了。

發給他我偷拍的照片,不就是意味著我喜歡他麽?

可我就是發了。

如果我發這個給他,他都看不出我喜歡他的話,要麽是真的不懂,要麽是裝傻。

我很不情願相信他裝傻。

隻是他,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對我的逼近而裝傻?那個答案我不敢去想。

一個小時後,迎來他的回複:你太卑鄙了。

我如何都想不到他會這樣回複我。

即便每次他都做出令我想象不到的事,但每次都是同樣驚訝。

隻是我,哪裏卑鄙了?他睡得這樣安靜好看,我也把他拍得這麽好看,他從哪裏看出我卑鄙的呢?

又是在敷衍我,又是這樣地轉移話題。

隻是,我又已習慣了他如此轉移話題。

接下來,我雙目圓瞪,瞪著天花板,整整思考了一個小時。

最終,我想通了這個無解的題。

我決定直接辭職。

我跟他講:哥,我還是想辭職,就這樣決定了。

半個小時後。

他回:什麽時候?

我立刻回:明天?啊我辭了職要在這裏幹什麽?

他:是啊,你辭職後幹啥去呀?

我:我去賣烤串吧。

他:你最好想好打算,沒想好前別輕易辭職,我完全可以替你保密。

我:沒有任何打算。不過,辭職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強調道:這太好了!

我死鴨子嘴硬地講: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

我極其快速地繼續講,以免自己停下來:辭職信怎麽寫啊,我要連夜炮製一封!

我知道我一旦停下來會發生什麽。

那麽將更向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隻是我無法再在這個雜誌社繼續下去了。

我喜歡上人,對於雜誌社本身來講,就是一團糟了,所以我更不想繼續下去,讓雜誌社知道我這一團糟糕的想法。

剛進來工作就喜歡上前輩,怎麽說都是很糟糕的人吧?

隻是我盡最大的力氣控製了,都沒能控製得住,原來人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我這才知道。

我已經開始哭了,我翻身下床,從寫字台找出我丟手機那晚,在文具店買的好看的信封和信紙。

我就是為了拿著這個,所以把手機放在了口袋。

原來,這一切一切都可以連起來的。

信封是美麗的火星,信紙是美麗的月球。

很久之後,他講:你決定了啊?

我講:對啊。

原來,在我真的要辭職的最後一刻,他都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這就是他的真實態度。

他講:在網上隨便找一封改下就行。

我哭著將信封與信紙的照片發給他:是不是很漂亮?

他回:一般吧。

看到他的這種態度,我再也受不住了,即便我一直有意忽略他的無所謂態度。

我飛快地寫完一張辭職信,不太滿意,撕掉了,又寫了一張,不滿意,再次撕掉……最後終於是寫成了。

已然十一點半鍾了。

我將辭職信拍好發他。

他再也沒有回我。

大概覺得我無藥可救。

我撂下筆,兀自痛哭失聲。

今天已是2017年7月7日。

我將昨夜寫好的辭職信放進包裏,出門,去雜誌社。

走在路上,我忽然意識到,今天這個看似平庸無常的日期,居然包含三個“7”!

有人說,七月是離別的季節,而今天不僅是七月,而且還有三個“7”,大約是個離別的好日子。

隻是,事到如今,折騰這麽久,我都還沒向他表白。

耳機裏傳出我這幾日常聽的歌: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

沒什麽執著

一百年前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淚是假的

本來沒因果

一百年後

沒有你也沒有我

是的。

本來就沒有什麽因果。

本來,無論如何我倆都很難見到的。

我們都不是濟南人,他連大學都不是在濟南讀的。

並且,我們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一百年後,誰也不是誰了,憑什麽我此時此刻,又一定要執於得到他呢?

我想,今天將要發生的這一幕,若被我寫在這本小說裏,當作結局,一定特別悲壯。

我大概是一個悲情的角色。

來到雜誌社,踏進辦公室門的那一刻,我竟看見吳雲星窩在那高大的座椅靠背裏。

他今天來得怎麽這樣早?現在不過才8點10分。

我本來是沒想到,我來的時候他也會在的。

他在打手機遊戲。

我沒有理睬他。

我坐下後,便開始修改稿件。

我將辭職信遞給餘主編,餘主編在震驚之餘,還是允了我的這瘋狂做法。

隻是他講沒有辦法立刻同意我的辭職,他需要上報經理,而經理此刻不在社裏。

他讓我去請假了。

我就去請假了。

請假回來,我想,離職的人應該也要把東西都帶走,於是我想到送他包時裝來的,那個花花綠綠的超市購物折疊袋,這一刻我低著頭想,原來一切線索都是可以連起來的。

我將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全掃了進去,提好袋子。

接著,我再提上還未及冷掉的肉夾饃,以及徒餘溫熱的豆漿,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我不會回頭。

我倆一直沒有講話,但這一刻我能夠清晰地想象到,他一往如昔的冷淡神情,那樣淡漠無比,居高臨下。

他的目光恐怕仍在盯著電腦屏,而不是我決絕的背影。

這個工作狂!

這個冰山禁欲男!

這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機器人!

我沒有哭,我以為我會立即哭出來,就在前腳剛踏出辦公室門口的這刻。

可是我沒有,我深知自己沒有道理做任何的哭泣——工作是我自己辭掉的,沒人逼我。

隻是我都沒有表白,就要離開這裏了。

身不由己是我自己做出的。

我心中的凱森大廈就要全麵坍塌。

大廈將傾。

我一抬頭,竟看見了從洗手間過來的金應,他愉快地甩著兩隻手腕子,往我們辦公室走來,看來他又要去我們辦公室嘮嗑。

他見我提著東西,問我:“妹子,你要回家?”

“對,我請假了。”說畢,我冷靜地按下電梯按鈕,絲毫不怕他看出我辭職,我已經什麽都不怕了。

他若知道我辭職,一定會吃驚不已。

隻是我目前還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

餘主編也是刻意幫我隱瞞,並沒立即告訴他人。

特殊章節:七月(4)

走出凱森大廈的院門,我徹底放空了自己,我忽然覺得無所適從起來,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雙腳也像踩在棉花上——我又什麽都沒有了。

我連路都不會走了,歪七扭八的。我一麵走,一麵拿起肉夾饃,胡亂吃了兩口,便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我又拿起裝豆漿的紙杯,正打算喝卻發現已經灑了,把一半的分量都灑到了裝紙杯的塑料袋裏,倘若不弄幹淨,都沒有辦法喝它。

我翻遍了自己身上的口袋,還有我剛剛裝了一大袋的袋子,都沒看到一點紙巾的蹤影,但吃了幾口肉夾饃之後,我很噎得慌,口渴得很,於是整個人就更加慌亂,還是想要痛飲兩口豆漿來鎮定一下。

或許我現在更適合喝冰豆漿,隻是我腸胃不太好。

我也不管了,直接灌了自己兩口豆漿,豆漿完全冷了,變得不再可口,甚至……相當難喝,我差一點就吐了出來。

我又扔掉了豆漿,但手上已沾滿了豆漿汁水,我使自己的雙手往電線杆上反複塗抹了幾遍,手上最終沒有汁水了,變得灰不溜秋的。

日頭太毒辣了,空氣當中悶得很,我覺得我的身體,已經不懂得呼吸到底是如何運作的了。

我快要走不動了。

雖然我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

但即使飄,我都要飄不動了。

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給阿春打電話。昨晚我跟她講的時候,她還不信我會這樣做。

“你這就過來吧,我今天上午正好沒課。”

我竭力忍住要哭不哭的聲音:“我這就……過去。”

掛掉手機,我想,我再也不需要每個工作日都見到吳雲星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之所以害怕我自己後悔,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必定會後悔。

但我縱使後悔,亦不會回頭了。

我走過經十路與曆山路的路口——昨晚我們還一起路過這裏,他還在斑馬線正中央掏出手機,為所感動到的一對深情的老人拍照。

他連路人都能被感動到,就不能被我感動,哪怕一丁點嗎?

我飄兮兮地來到阿春的美術培訓學校,並從門口進去,阿春恰從二樓教室下來,對我講:“你先上去,我洗個抹布,馬上就來。”

我走上樓梯,來到二樓的教室。

教室裏空空****的。

我禁不住抓起粉筆,在黑板上寫起來:虐。

我寫了一個虐字。

緊接著,我又一筆一畫地,下了狠手,接連寫了無數個虐字。

虐,虐,虐,虐,虐……

助紂為虐。

我一個字比一個字更要用力,更要發狠。

最後,粉筆在我麵前發出“咯吱”一聲巨響,分成兩半,崩裂。

阿春推門而入的時候,我恰蹲下撿拾粉筆。

“天啊!阿汐真的辭職了,真的辭職了!”她咋咋呼呼地驚歎半晌,最後講:“你這粉筆字,寫得……倒是蠻好。”

教室中央是張巨大的桌子,供孩子們圍起來畫畫,老師方便對比教學。

阿春在桌前坐下,我坐到她的對麵,她要求我講一講具體情況。

坐好後,我發現她麵前有數張宣紙,自己便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我又伸長了胳膊一把抓來,拿起麵前的毛筆,蘸了墨汁,開始寫字:涼。

我寫了無數個涼字。

我的心涼了,又虐又涼。

他隻像一個局外人一般,眼睜睜地看著我,根本不打算阻止我這瘋狂的動作……不!他連看都沒有看我。

他隻是知道而已。他並不覺得,這一切同他有什麽關係。

阿春屬實不知該如何安慰我,隻好評價道:“嗯,你這毛筆字寫得……也很不錯。”

我就這樣一直寫一直寫,阿春玩著手機,忽然從中驚訝地抬頭:“他——”

他?我頭不抬地:“他是誰?”

“你快看!他發這個是什麽意思?”

阿春拿手機給我看,手機的頁麵是奇葩在“每日奇點APP”上麵的主頁。

主頁所顯示的第一條,是他昨晚發的一條公共消息——且以情深共白首。

配圖是,昨晚我眼睜睜地看他拍的那張照片。

那是一對爺爺奶奶互相牽手,在蹣跚而行的照片。

我微微驚訝,隻是心頭略微跳了那麽一下,隨即便平緩了,我倒替他解釋道:“沒有什麽意思,這張照片,還是我昨晚和他一同過馬路的時候,他拍的。”

“就是這個經十路和曆山路的路口,對麽?”

我點點頭。

阿春隻覺得不是滋味。

連阿春都覺得不是滋味。

最終,我抱著一疊寫滿了“涼”字的宣紙,恍恍惚惚地走出了美術學校。

我剛來到路上,天上又開始下雨起來,今年的雨實屬太多。我撐開自己的傘,隻是他似乎又沒有帶傘……不過,他帶沒帶傘和我有什麽關係?

從此以後,什麽都沒有關係了。

我才不會管他有沒有帶傘,今後才不管他上班的時候有沒有餓著肚子,才不管他沒有合適的包用,不會管任何的東西,什麽都不會再管了……

我開始哭起來,哭夠了便開始睡覺。

這一覺睡了好幾個小時,我醒來後照例去師大的操場跑步,強忍住看手機的欲望。

晚上回來後,時間是用秒來度過的,這一分一秒,我都覺得好難熬。

昨夜我那最後的話,他沒有理睬我,現在仍是沒有任何的回複。

他從今往後,不會再不理我了吧?我內心想到便驚恐萬狀,惶恐不已,隻怕自己的想法成了現實——他再也用不到我,所以直接就不睬我了。

從此之後,我與他沒有任何的關係。

坐了兩個小時後,我終於忍耐不住,在十點的時候,我同他講了話:星哥!

半個小時後,我又講:你不理我了。

十二點鍾的時候,他回複我:我打農藥了。

看到這個回複,我驚喜不已。

隻是我們的對話,都是每小時/條來計算的,對嗎?

我講:這句話我看了十分鍾才看懂。

他:絕對不到10秒。

看著這個10秒,我想到我們雜誌的要求,是“文章中隻要出現數字,就必須是以阿拉伯數字為呈現”。我想,在我們的對話裏,他從未使用過漢字數字。

我講:所以,我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他問:為什麽?

我沒有回複他。

我死咬著自己的舌頭,不讓自己回複他。

2017年7月8日。

今天一覺醒來,我本來想去上班,再一想,今天是周六。

再仔細一想。

我已經辭職了。

我的人生中再也沒有吳雲星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開始如暴風驟雨般地哭起來,哭得根本停不下來。

我為什麽要辭職啊,我怎會做了一個如此愚蠢的!

決定。

辭就辭了吧,日子還得照過。

我看著鏡子裏哭腫眼的我,頹唐地想。

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我便去早餐店吃早餐了。

吃完早餐回來已是九點多鍾,太陽已經很高了,我撐著遮陽傘,恍惚地穿過大潤發的這條斑馬線時,還是會不自覺地握緊口袋中的手機。

奇葩嘲笑我的麵容又浮現在眼前——“真是個弱雞!”

我正垂頭喪氣地恍惚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他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以為仍舊是推銷洗發水之類的人,但沒想他問出的是:“您好,您需要墓地嗎?”

墓……墓地!

我嚇了一大跳,瞧都沒瞧他,便快步向前走去。

沒想他仍追著不放:“您當然用不到,這個,是可以投資用的!”

我無力地朝他擺了擺手。

剛擺脫掉推銷墓地的人,手機就響起來,我看了一眼,是來自本地的陌生號碼。

不是吧,我昨天晚上剛投出去的簡曆,現在就給我打電話麽?

我昨天下午投遞了三個簡曆,隻是並沒有在招聘軟件上看到招收編輯的崗位,投出的都不再是編輯。

我接起來,對方講:“您好,我們這裏是阿乙科技公司……”

天哪,這個公司效率這麽快的嗎?我明明是昨晚深夜投遞的呀!

對方的聲音相當溫柔,問我當下有無可能立即去麵試。我想了想,我覺得我應該回去化個妝,再整理一下頭發,因為整個人實在是太淩亂了,不適合去麵試;我們商量好10點半到達公司進行麵試。

放下電話後我想,這個公司真的不錯,連前台小姐姐的聲音都這樣溫柔。我一邊想一邊向住處趕,隻是化妝之後的整個人依舊是浮腫的。

就這樣吧!起碼表麵看起來,還像是個正常人,比昨晚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要好很多。

我背著包向CCPARK走去。我喜歡CCPARK,它是個漂亮的藝術商業中心,這個公司恰好在這個商業中心的寫字樓上。

我喜歡這裏,因為藝術中心在我的住處出門朝西,而去雜誌社要向東走去。

我再不想去東邊了。

我決意從今天起煥然一新,與他徹底分開在兩個世界。

吳雲星,隻是我從前的同事。

現在,與我無關。

你看,我現在要去麵試其他的公司了,他都無法阻攔。

我從寫字樓底坐電梯上來,一出電梯便看到“阿乙科技公司”幾個字。

哇,這個公司好正式啊,感覺比雜誌社什麽的夕陽行業,有錢多了呢!整個公司都透露著一種高科技的感覺。

隻是當我走到前台,發現整個大堂裏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她們也是來應聘的嗎,天啊!人也有點太多了吧?倒像是來參加什麽活動的。

我走到前台去,前台就像遞給其他小姑娘一樣,遞給我一張表格讓我如實填寫,我迷迷糊糊地填完整張表格後,他們又把我帶去一間會議室。

當我走進會議室,我被這一整間會議室的人嚇了一跳,這會議室裏,全都坐滿了人,還有很多人站著,我想,這麽多人,一會大約該是群麵了,如果是群麵的話,我一定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留下來。

我抬頭向麵前的牆上看去——牆上都是宣傳海報,上麵的文字是“我們的合作方——淘寶、騰訊”等類似海報標語,隻最後一張才是對於阿乙這家公司的介紹,隻有短短一句話:我們是他們的忠實科技夥伴,為他們提供科技服務。

可……提供的是什麽樣的科技服務呢?什麽都沒有介紹。

我隻是覺得怪怪的,但這家公司裝修得實在太高大上了,又打消了我的懷疑和顧慮。

一開始我還有些對麵試的緊張和不安,隻是人實在是太多了,連空調都不管用了,工作人員不斷地拿著名單來門口叫人,一直沒有輪到我。

等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終於輪到我的名字,他把我帶到一間大廳,看到眼前的陣仗,我徹底呆了。

隻見這間大廳裏,有一個又一個的透明玻璃房間,並且每個透明玻璃房間裏麵都坐著一個麵試官。

如此陣仗?我覺得我此番大開眼界了。

他把我帶到一個小屋麵前,示意我進去。

我進去之後坐下,麵試官是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不過她看起來比我睿智許多。

打過招呼之後,她便開始詢問我:“我看你投遞的是‘圖書管理’這個職位呢!怎麽會想要投遞這個職位呀?我看你本來是學數媒的,你原先的專業倒是比較適合我們的其他崗位。”

哦,我趕緊回答:“因為我比較喜歡圖書,不想走我以前的專業了。”

“喔……”她猶豫了一下,看著我:“可是我們公司的這個職位,隻是收集資料啊什麽的。”

啊,這樣子嗎?

說好的公司內部圖書館的管理呢?怎麽和他們在招聘軟件上的描述不太一樣啊。

我有些失望,想了想,但也講:“那也沒關係的。”

“你不考慮一下轉崗嗎?像你這種有基礎的很容易轉崗的,做我們公司含金量比較高的工作。”

我搖搖頭,連忙講:“那也沒有關係,我就想找這樣的文職工作。”

“可你以前的工資挺高的,你願意來我們公司從事這個崗位嗎?”

我開始疑惑了,我想,我分明投遞的就是這個崗位,她幹嘛老是把我往其他崗位上扯?

她沉默了,不知該講什麽。

我試探著問她:“這個職位的工資還好啊,上麵寫著4-6千,不是嗎?”

她愣了一下,繼而無奈地解釋:“那隻是轉正之後的工資,你投遞的職位,轉正之前是沒有工資的,但是如果你同意轉崗,轉正之後做工程師,能達到1萬……”

特殊章節:七月(5)

這……在同一家公司裏,差距也太大了。

我問她工程師都是做什麽的,她一一回答,倒是和我大學時學過的軟件都能重合,隻是她又講:“你大學時學的軟件,現在肯定都不熟悉了,我們公司在你入職後,有一個係統的內部培訓,培訓之後就能上崗,你覺得怎樣?”

我問:“要錢麽?”

她想了想,回答:“額,是有一些培訓費,但你轉正後馬上就能賺回來了。”

我問:“多少錢?”

她講:“不是很多,也就兩萬到三萬之間而已。”

我倒吸一口涼氣說:“我覺得,我還是更適合圖書管理的工作。”

她似乎有些不耐煩,使出了殺手鐧:“你要找的這個崗位,我們濟南公司是根本就沒有的,得把你分配到外省去!”

我問:“哪裏?”

“北京啊杭州什麽的,都有可能,你覺得能行?”

我覺得行,能遠離吳雲星,也行。

她似乎是真的不耐煩了,讓我回去等複試的電話,我點點頭便出去了,我走出這個公司,乘坐電梯來到樓下,當我走出這棟寫字樓時,我才察覺出有什麽不對勁。

不對!

這個公司,分明是個釣魚公司!

我忽然就頓悟了,我剛才怎麽就沒看出來?他們分明就是和我畢業前,去我們學校宣講的一些動畫公司一模一樣!都是為了忽悠人進他們公司,來收取高額培訓費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後放棄了說服我,她是看我太堅持了吧?

太陽的光圈好大……在頭頂一直搖晃著,一出大廈的門,我便熱得難以忍受。

折騰了好幾個小時,這都一點鍾了。

我來到隔壁的商業中心內的漢堡王,要了一個漢堡,看著落地窗外的過路行人,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正大口大口地嚼著,我忽然感到一股心酸湧了上來,我停掉了吃漢堡的動作,呆呆地哭了起來。

“我辭職了……”

我哭著低聲講,自言自語。

炸雞的碎肉從我的嘴巴裏一點一點地,掉了出來。

我就這樣辭職了,我已經辭職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見不到吳雲星了。

再也沒有任何的理由。

我吐掉嘴裏剩下的肉,扔下半個漢堡,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漢堡王。

我站在路邊。

我想吳雲星想得快要發瘋。

一想到我的人生中再也沒有吳雲星了。

我就更想他了,我想他此時此刻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再次哭著,一點一點地挪回住的地方。

沒有雜誌社的庇佑,我什麽都不是了。濟南的公司哪個有雜誌社好,雜誌社裏的前輩都這樣照顧我,在雜誌社就像是在一個溫室裏。

我一走出來,就被騙了。

想來有些後怕,幸好不是什麽傳銷窩點。

之前,我一直認為吳雲星是個壞人。

他不愛我,他就是壞人。

隻一天的時間,我就改變了自己的整個世界。

我在住處呆呆地坐著,手指顫抖地發布微博。

我不想跟吳雲星講話,可是我很想他。

我更想見到他本人。

我想把自己今天受騙上當的經曆講給他。

他還不知道,還蒙在鼓裏呢。

我居然一直忍到下午六點鍾。

我覺得我很厲害了。

我講:星哥啊,我今天認真麵試了好幾個小時的公屍,結果是個騙子公屍,我上當了(絕望小人的表情包)。

這一次我等啊等啊等,一直舉著手機,從天亮等到天黑,從不到六點鍾,一直等到八點半鍾。

終於迎來了回複。

我把自己舉成了標本。

還好,他還能同我講話。

隻是他並沒有關心我遇到了什麽騙子與什麽公司,隻是發了一張福記炒貨的照片過來。

他又去山理工校園內打球了,所以會路過阿春家的福記炒貨。

看來我的辭職,對他根本一點兒影響都沒有。

隻是我們從這一刻開始聊天,已經聊了半小時了。

我不想停下來,我隻想一直同他講話,吸引他的注意力。

而他,我卻不知為什麽。

他講:我讓給她,那是我品德高尚。

我接話道:你品德至高無上。

我又講:這是在哪發生的事?

他:小區門口的超市,我每天都會在那裏買酸奶,基本沒斷過。

我點評道:沒斷奶的孩子。

他:滾!└(^o^)┘

他:不過最近一喝奶就肚子疼。

我講:你的胃也不好,是應該注意。

他講:所以最近變成買啤酒了。

我:……

他又和我講到他的父親。

我隻覺得話題越跑越遠。

隻是他為何突然這樣打開話閘,還完全停不下的樣子。

他講到初中的時候談戀愛,被學校發現,然後因為他學習太好,而那個女生總違反校規,學校就把那個女生開除了,而沒有開除他,他躲在房間裏兩天多沒有吃飯。

我有些震驚,我以為像他這樣的好學生,是不會這樣的。

他繼續說:之後,我的成績從全校前五滑到五十。

我點評:我的哥真厲害。

他繼續講,就像完全忽視我的話一樣:那個女孩的性格是很野,她轉校來的第二天,就把我的衣服穿走了,當時我在打球沒有注意,當天找了很久沒有找到。

他講:第二天上課,她大搖大擺地穿來了,就跟小說一樣。

我想問他,難道你不覺得現在也像小說一樣麽?

但我沒有問這個,我問的是:所以,請告訴我你是如何淪落到現在這樣孤獨的單身狗的?

他:淪落?倒不是,現在也有,隻不過,現在不再年少,就不再想了。

我忽然感受到一陣心酸。

我沒有經曆少年的年少。

我冷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打出幾個字——

比如我嗎?

頓時,世界一片寂靜。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以眼睛盯著自己,打出這幾個字的。

我整個人都如冷眼旁觀似的,盯著自己的手指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我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般,我並沒有阻止他的所作所為。

隻是。

他講:不是。

他又講:你是同事。

他再補一句:兔子不扒窩邊草,這是原則。

我連忙講:我已經辭職了。

他講:那也是窩邊草。

他這是什麽意思,他還是不懂我的意思嗎?不……此時此刻,我的大腦CPU,因為運行過熱而無法運轉了。

我已經想不通了。

我的手機就這樣平放桌麵,我端坐在椅子上,就像在進行某種禱告儀式一般,十分正式地向上天祈求一個結果。

他沒有繼續上一個話題。

他繼續講:我前女友結婚了,在五一的時候。

我想到五一小長假,那天傍晚他發的朋友圈,我想到自己一貫的推理。

果然!

他又講:我和她都分手六年了。前段時間,心裏才算剛放下。

我:一猜就是。

他:我姐講我太倔,都分了這麽多年還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