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風透過窗欞吹入房內,帶著一股令人顫栗的寒意,似乎昭示著伊斯坦布爾的冬天即將要來臨了。若隱若現的陽光從枝椏間散落下幾叢細細碎碎的光斑,隨著風動而跳躍閃爍不停——就像是我此時此刻的心情。
短短幾天裏,身為低等女奴的我被破例封妃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座托普卡帕王宮。瓦西總管當天就將我安排到了專屬於伊巴克爾的房間,還送來了幾位做事伶俐的女奴,一夜之間我在宮中的地位可謂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隻是我的心裏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從這一刻開始,我已陷入深宮的旋渦中心無法再抽身而退。
不過,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這是我在後宮裏繼續生存下的唯一出路。
“許蕾姆伊巴克爾,您看起來好像很沒精神,需要喝些加烏埃提提神嗎?”身旁的一位棕發女奴起身關上了窗子,轉過身態度殷勤地輕聲問道。
許蕾姆……對了,這是我的新名字,在土耳其語中的意思是愛笑的姑娘,我也不知道蘇萊曼為什麽會賜予我這個名字。無可否認,蘇萊曼對我是有著一定的好感,或許也有相當的興趣,但絕對還沒達到更深的那一步。當時他在那種情形下破例封我為伊巴克爾,或許也有心懷憐憫的一時衝動吧。對於他這個出乎意料的決定,我還是心存幾分感激的。如果沒有禦醫總管的親自治療,我的傷勢也不可能恢複得這麽快。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頸間的傷痕,眼前不禁又浮現出那令人心有餘悸的一幕。如果那位伊奇宦官不是連環殺人事件的真正凶手,那為什麽偏偏要對我狠下殺手呢?到底又是誰在幕後指使著這一切?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了,就像是一團毛線球揪出了無數個小線頭,又互相糾纏縈繞在一起,怎麽理也理不清。
“許蕾姆伊巴克爾,陛下派人送來了一些禮物,想要請您過目一下。”守在門外的女奴的清脆聲音驀的響起,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陛下派來的人?我心裏微微一動,連忙說道,“快讓他進來。”
眉目秀美的少年不慌不忙地從門外走了進來。不出我所料,這位被派來送禮物的人果然就是貝希爾。陽光下他的褐色頭發反射出一圈淺金色的光環,蜜色的肌膚有著如瓷器般的細膩質感,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碰。如今的他舉止作派得體又不失沉穩,唇角挽起的弧度恰到好處,當初的生澀無措不知何時早已褪盡。在這座王宮裏他應該是我最信任的夥伴,自從出事後我心裏可是憋了好多話想和他說,也有不少疑問想和他探討,可因為養傷一直都沒機會出去。今天可好,他總算是主動送上門來了。
“恭喜您,尊貴的許蕾姆伊巴克爾。”貝希爾彎下腰,對著我畢恭畢敬地行了禮,示意女奴們將禮物搬了進來,“這些名貴的貂皮和寶石首飾都是陛下送給您的禮物,希望您會喜歡。”此刻他說話的口吻相當公式化,隻是趁著女奴們不注意給我使了個眼色。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找了個借口摒退了那兩位女奴,確認她們離開後我就迫不及待地開口道,“貝希爾,你可算來了!”
“真沒想到,短短幾天,你的人生就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貝希爾顯得心情極好,眉眼間皆是愉悅之色,“如今你被封為了伊巴克爾,這真是再好不過了。林瓏,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
從他口中突然聽到自己的真正名字,我居然有一瞬間的恍惚。那個名字,以及那個名字所擁有的人生,在我踏入旋渦中心的那一刻都已真正完完全全離我遠去了。不管是為了想知道最後的答案,還是為了在這個異時空生存下去,我都必須作出這樣的選擇。
“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快,或許該感謝那個凶手吧……若不是這次的意外,蘇丹陛下應該也沒這麽快封我為妃。”我在他麵前倒也沒掩藏自己真實的想法。
“就算沒有凶手的出現,你成為伊巴克爾也是遲早的事。若是陛下不在意的人,又怎麽可能令他一時衝動做下這樣的決定。據我所知,陛下可不是位富有同情心的帝王。”貝希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指了指那堆禮物,“你知道嗎?這些禮物裏光是其中的一對鑽石耳環,就抵得上開羅地區整整一年的收入了。由此可見陛下對你還是很有心的。”不等我說話,他又斂了笑容,壓低聲音道,“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那個伊奇宦官今天早上自盡身亡了。”
“什麽?”我吃了一驚後又很快冷靜下來,宮廷中殺人滅口的事情好像也不少見吧。所謂的自盡身亡,恐怕也是另有玄機。想到了加尼沙之前對我的提醒,我小聲說道,“事情好像沒這麽簡單吧,那伊奇宦官倒像是專門衝我而來,我覺得他可能並不是連環殺人事件的真凶。”
貝希爾眼中的眸光閃了閃,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你果然也察覺到了。沒錯,據我得到的消息,昨晚嚴刑拷打後伊奇終於承認是有人買通了他,利用宮裏的殺人事件來加害於你,以便混擾視聽,這樣就不易暴露出真正的幕後指使者。”
“那麽是誰買通了他?這個他招了嗎?”我的語氣變得有些急切起來。
貝希爾搖了搖頭,“他並不知道是誰指使的,對方沒有透露身份,隻是給了他足夠多的金子。在那樣的嚴刑下他應該不敢有什麽隱瞞。這個幕後的人很善於隱藏,也很小心,勢力更是不可小看,所以最後伊奇在重重看守下還是難逃一死。”他頓了頓,“隻是不知道到底是誰要置你於死地。”
我的心底驀的一個激靈,就像是陰晦的天空裏突然閃過一道暗光,不禁脫口道,“難不成和毒瞎我眼睛的人是同一個人?”
貝希爾似乎愣了一下,低聲道,“誰知道呢,或許吧。”
我皺了皺眉,腦中又掠過一個閃念,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應該就是這個宮廷裏最憎恨我的人吧……
“難道是玫瑰夫人?”我想來想去在宮裏好像就和她一個人結過怨,之前要是沒有加尼沙的出手相助,我或許早死在她手裏了。
貝希爾凝神思索了一會才答道,“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對了,我記起來事發時曾看到有兩個人影,可惜另一個讓他逃走了。”我遺憾地搖了搖頭,“而且當時天色這麽黑,我的一隻眼睛又看不見,所以壓根沒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有兩個人?你當時怎麽沒說?”貝希爾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我皺著眉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我的腦子裏到現在為止還是亂糟糟的一片。”
聽我這麽一說,貝希爾的神色頓時柔和了幾分,放緩了語氣,“你再仔細想想,另外一個人有沒有什麽特征,或者當時有沒有特別的聲音或是氣味?”
我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隻覺得頭痛欲裂,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我現在真的想不起更多的東西了。”
貝希爾倒也沒再勉強我,他的目光落在我頸間的傷痕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了幾分關切之色,“真主保佑,幸好這次你傷得不算太重,不過還是要繼續好好調養。這些天盡量別出去吹風,有什麽新情況我也盡量會找機會告訴你。那麽,我先退下了,有什麽需要你可以派人直接召我前來。”
快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羅莎蘭娜,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這個名字。在不遠的將來,許蕾姆一定會成為王宮裏最尊貴的名字。而我貝希爾,也會是您永遠的最忠實的仆人。”
我愣了愣,心裏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低聲道,“貝希爾……我並沒有將你當仆人看,在這座後宮裏,你是我最信任的夥伴。而且,你不是說過嗎?我們的命運是緊緊相連的。”
他的身影一頓,沉默地站在那裏,忽然回頭朝我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沒錯,許蕾姆,我們的命運是緊緊相連的。”
目送他離開之後,我心情複雜地望向了窗外。直到凝視著一隻灰鴿的影子消失在遙遠的天際,我也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仿佛視線所及之處永遠都沒有盡頭。
傍晚時分天空下了一場小雨,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濕潤清冷的味道。我半倚在溫暖的臥榻上翻看著波斯詩人蓋斯的詩集,懶洋洋地等待著晚餐時間的到來。書才沒翻了幾頁,蘇萊曼身邊的宦官前來稟告,說是陛下晚上將會過來和我一起用餐。這段時間,蘇萊曼來探望過我幾次,不過幾乎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和我一起正式用餐這還是頭一回。看著身邊女奴們歡喜期待的神情,我卻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壓力。
等到整本詩集差不多都翻完了,那位大人物卻還是遲遲未到。我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忍不住吩咐那個棕發的女奴,“法蒂瑪,你去瞧瞧陛下有沒有往這裏過來了?都已經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來?”
法蒂瑪會意一笑,“伊巴克爾,是您的心在思念陛下嗎?”
我眨了眨眼,“是我的肚子在思念陛下了。”話音剛落,就見蘇萊曼微笑著推門而入,“看來我來得真是時候,聽到了這麽誠實的回答。”
年輕的帝王今天穿著一身暗金底鬱金香花紋的便服長袍,淡然卻不失威嚴。頭上纏著白色裹頭,在正中以綠色寶石飾之,就像是剛從一千零一夜故事中走出來的哈裏發。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訕訕一笑,想要轉移這個話題,“陛下,您也餓了吧?是不是吩咐禦膳房將晚膳傳上來?”
他笑而不語,隻是輕輕拍了拍雙手。很快,門外的女奴就將準備好的晚膳陸續端了上來。或許是蘇萊曼來這裏用膳的關係,今晚的瓷器也用得格外精致,而且是清一色的元青花。青瓷纏枝紋牡丹葫蘆瓶裏裝著濃鬱香甜的玫瑰水,青瓷淺碗裏盛著燉果茸和酸奶酪,青釉荷葉蓋罐裏放著可口的醃菜,主食羊肉燴飯和肉羹則被放在了青花蓮塘文大碗中。
看著這些親切又熟悉的青花瓷,我的心情似乎也沒剛才那麽緊張了。說起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單獨和蘇萊曼一起用餐。世事真是匪夷所思,我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四百年前的君王一同用餐,並且還是以他妃子的身份。收起有些恍惚的神思,我抬頭望去,隻見他吃得不緩不急,動作優雅卻不失利索,並且絲毫不浪費盤中的任何食物。這或許也是長年征戰生活所養成的習慣吧。
“對了,你喜歡這個新名字嗎,許蕾姆?”晚餐結束後,他忽然問起了這件事。
吃飽喝足的狀態容易令人心情放鬆,我懶懶地往墊子上靠了靠,抿了抿嘴笑道,“多謝陛下賜的新名字。其實我好像並不算是個愛笑的姑娘。不過這個名字挺好的,我以前看本書裏曾說過,愛笑的姑娘運氣不會太差。所以啊,以後我更得多笑笑。”
他若有所思地瞧著我,搖曳的燭光將他的眼眸映得閃亮,比深藏地底千年的琥珀更加奪目耀眼。一時之間,竟令人看得有點錯不開眼。
“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過了。”他示意法蒂瑪將首飾盒拿了過來,吩咐道,“幫你的主人戴上這對鑽石耳環,我看看合不合適。”
我一見那對差不多有板栗大的鑽石耳環,不禁暗暗咋舌,怪不得貝希爾說抵得上開羅地區一年的收入呢。奧斯曼帝國的蘇丹陛下還真是實力雄厚!不過戴著這麽大的耳環恐怕連喘氣都累吧?我正想要推脫,瑪蒂瑪卻已經手腳敏捷地給我戴上了。
“還不錯,走兩步給我看看。”蘇萊曼斜倚在軟榻上,拿起了一杯紅葡萄汁輕輕啜了幾口,深紅色**反射著燭光在他垂落的睫毛下**漾出一圈淺粉色的光暈。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我無奈隻得起身照他的吩咐走兩步,誰知道剛一站起來,就覺得頭重腳輕,身子忽的失去了平衡撲通一下跌倒了地毯上,還正巧跌坐在了首飾盒上,頓時痛得我直皺眉呲牙。蘇萊曼剛喝下去的一口葡萄酒差點噴了出來,頗為好笑地問道,“這是怎麽了?”
我在法蒂瑪的攙扶下站起身來,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陛下,這對耳環實在是太沉了,我謝謝陛下您的賞賜,我隻看不戴行嗎?”
蘇萊曼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看來是我的失誤。好吧,那麽下次就送你小點的。”
我再次表示感謝後趕緊取下了這副耳環,看來這大手筆也不是人人有福消受的。
蘇萊曼身邊的宦官見時辰不早,試探地問道,“陛下,今晚您是要在這裏留宿還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隻見蘇萊曼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留宿在這裏?今晚就算了,好像一個月的時間還沒到吧。”
聽到前半句我才剛剛慶幸了一下,可後半句又讓我的心裏格登一下,果然是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嗎?眼見著侍寢的日子越來越近,盡管也知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一步就無法避免,可總覺得還是倉促了一些。無論是從感性還是理性來看,一個月後絕對不是侍寢的好時機。我自身還沒完全準備好且不說,蘇萊曼對我的感情還不算太深,這種情況下說不定侍寢過後他就把我給忘了。就像宮裏那些被人遺忘的伊巴克爾那樣,最後被取消封號回歸原點。在交出自己前,或許要設置一些障礙才會讓遊戲更加有趣。
“陛下,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我頓了頓,察看著他的臉色並無異狀後才斟酌著低聲道,“是關於侍寢的事。”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愕然之色,不過很快就恢複了平靜,略微彎了彎唇道,“從來沒有妃子這麽直白地和我商量這種事。你倒是頭一個。好,那麽我姑且就先聽一聽。”
我深深吸了幾口氣,在心裏將想說的話又重新組織了一遍,試探著開口道,“是這樣的,陛下。我——”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陛下!陛下!不好了!剛才玫瑰夫人在房中遇襲了!聽說好像是遇上了那個凶手!”
蘇萊曼麵色微變,立即起了身向門外走去。一聽涉及到那個凶手,我也忍不住懇求道,“陛下,我也一同去可以嗎?”
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