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莫語汐強打起精神去公司上班。從她跨入公司大門那一刻,但凡遇到她的人都會恭賀她中標的事情。看得出這事讓公司上下很受鼓舞,但是莫語汐卻毫無心情。
她的注意力留在了隔壁不遠處的那間辦公室裏,她每每經過那裏,都會忍不住向裏麵看一眼,然而每次都一樣——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她已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因為沒有見到他而這麽失落。
快下班的時候,莫語汐把林峰叫到了辦公室,仔仔細細地將工作上的事交代給了他。
林峰有些不解,“莫總,您是要出差嗎?這次要走很久嗎?”
莫語汐聞言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還不清楚。”
而自那之後莫語汐就沒有再回公司,她訂好了機票,她把自家鑰匙留給了莫非。
見麵的那天姐弟倆坐在校園的長椅上聊著天。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莫語汐聳聳肩,“玩夠了就回來。”
莫非點點頭,遲疑了片刻問,“他……知道嗎?”
莫語汐深吸一口氣,“應該快知道了吧。”
“姐,我一直想問你,你還恨他嗎?”
莫語汐回頭看著弟弟,“你呢?”
莫非想了想說,“原來恨過。恨他辜負了你。但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覺得他不應該被人記恨,相反他應該被同情。”
莫語汐笑,“他才不稀罕被同情呢。”
“這我知道。”莫非頓了頓說,“前兩天他的律師來學校找過我了。”
“是因為公司股份的事情嗎?”
“嗯。”
“那你怎麽想?”
“或許有點對不起爸爸,但是到目前為止,他依舊是我最欽佩的人。因為他我已經比很多人幸運,至於那些不屬於我的,我不想要。”
莫語汐欣慰地看著弟弟,玩笑道,“挺有骨氣嘛!不過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了,你得想好。”
莫非白了莫語汐一眼,兩人誰也不再說話,就這樣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天,看著晚風吹動浮雲,是別有一番感觸。
過了好一會兒,莫非問,“你還愛他嗎?”
“愛又怎樣?”莫語汐輕輕歎氣,“以前常聽人說,但凡長久的感情都不會是轟轟烈烈的,或許我和他注定隻能是彼此刻骨銘心的曾經,卻無法成為白頭偕老的伴侶。”
莫語汐可以說是莫非的感情啟蒙,原本他一直以為感情無非就是你情時我也願,可當他目睹了莫語汐和顧夢東的糾糾葛葛,他才明白即便是真心相愛的兩人也未必會有好的結局。
莫非有點心疼姐姐,安慰她說,“你也沒多老,還不到三十吧?以後有的是機會見世麵。”
莫語汐被他逗樂了,“謝謝你哦,這些話還真動聽。”
見莫語汐笑了,莫非心情好了不少,“姐,你要知道,你從來都不缺後盾。以後外麵的男人欺負你,你就讓‘家裏的男’人去收拾他。”
莫語汐看著“自家的男人”沒好氣地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少給我惹點事就行!”
莫非笑了,笑過之後他突然有些感傷,“你看你還有我和媽,可是他有誰?”
第二天就是顧母的喪禮,莫語汐為此失眠了一整晚。她對顧母的感情實在有些複雜,以前是怨她,後來是恨她,恨到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可是想到了顧夢東,想到顧母走得那麽落寞,莫語汐又覺得自己對她恨不起來了。
人總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寬容,同時也總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鐵石心腸。
天剛剛亮起時,她就起床翻出一件黑色的連衣裙,簡單規整了頭發,就出了門。
B市已然入夏,溫度一路飆升,這天雖然是個陰天但也異常悶熱。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黏膩,仿佛停止了流動。莫語汐越過來吊喪的人群遠遠看到顧夢東依舊穿著略顯厚重的黑色西裝,肅穆的神情中帶著一點疲倦,但是卻沒有絲毫的頹喪。
她想到李麗群的那些話,心裏不免苦澀。天知道,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是怎麽挺過來的。
她默默地站在人群後不遠的地方,看著顧母的遺體被推出來又被推走。與別家“聲勢浩大”的遺體告別相比,顧母遺體的告別顯得異常安靜。
從始至終,顧夢東都是一臉的平靜,唯獨在看到顧母的最後一刻,他微微皺眉,情緒隱隱波動。
莫語汐看著這一切不由得歎氣,不得不說,她依舊心疼他,百爪撓心般的難耐。可是,她隻能貪戀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也不知道這一別之後要等到什麽時候再能見麵,也或許,這就是他們所有的緣分了。
而就在這時,顧夢東突然回過頭來,毫無預兆地看向她的方向。莫語汐心裏一驚,連忙躲到了人群之後,她甚至聽到他向旁人問話的聲音,問是不是她來了。可她沒有勇氣聽下去了,咬了咬牙終究是繞到旁邊的小路悄然離開了。臨走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之後,顧夢東仍然在不甘心地張望著。
莫語汐緩緩舒了口氣,再見了,顧夢東。
第二天莫語汐拎著簡單的行李出門,沒想到一下樓卻看到衛明站在車前等她。
見她出來,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的行李放進車子後備箱,“走的這麽悄無聲息?怎麽有種畏罪潛逃的感覺?”
莫語汐有點不好意思,她這次離開,除了家人,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之前想過要和衛明告別,但是畢竟她剛剛才迫使他做了不願意做的事,還害他丟掉了單子。她還哪有顏麵麵對他?
衛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你放心。我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強迫我,而且勝負也是兵家常事,這點承受能力都沒有,我還不如讓賢給其他人,不要坑我老爹的好。”
莫語汐被他的話逗樂,打心眼裏感激他,“謝謝你,衛明。”
衛明勾勾嘴角,“朋友一場談什麽謝不謝的,要謝也該我謝你。”
“謝我什麽?”莫語汐不解。
“謝你讓我長見識了。”
“什麽意思?怎麽聽著不像什麽好話?”
衛明爽朗地笑了起來,“是好話,由衷的。這話說來話長,先上車吧。”
路上,衛明想了想說,“說來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人,從小到大生活順遂無憂,經曆的女孩兒也都跟我差不多,門當戶對沒受過什麽苦。和她們在一起也開心,分手了也難過,但分分合合其實都是因為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我以為這就是感情,但是認識你之後,我發現自己以前大錯特錯了。這麽浮躁的城市,快餐永遠比大餐信價比更高,你來我往常有的事,可是你卻選擇孤注一擲,有人覺得這樣很傻,但是莫語汐……”衛明回頭輕輕瞥了她一眼,“我還是挺喜歡這樣的你的,雖然那個幸運的家夥不是我。”
莫語汐怔怔聽著,心裏卻略帶苦澀地想著,可是我卻羨慕你。
如果可以活得輕鬆,又有哪個人願意沉重?她或許隻是中了顧夢東的毒,雖不至於要命,卻早就上了癮。
車子很快到了機場,衛明提著行李一直送她到了登機口。
臨分別是,衛明說,“語汐,我決定放棄追你了。”
莫語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衛明咧嘴一笑,“我放棄不是因為我想放棄,而是因為這樣會讓你心裏更好受。但是,我依舊保留隨時發起進攻的權利。”
莫語汐笑了,其餘的話她沒有多說,說多了矯情,也是對衛明的傷害。
廣播開始催促登機,衛明說,“走吧,記得常聯係。不用擔心我會告訴顧夢東你在哪,畢竟我還沒有大方到那種程度。”
莫語汐朝他揮揮手,說再見。
其實她一點都不擔心顧夢東去找她,她想他大概已經接受了這種結局——接受他們再也回不去的結局。
莫語汐去過很多城市,走過很多地方,可真的能讓她停下腳步的沒幾處。
N市有著頗為深厚的城市底蘊,莫語汐喜歡這裏略慢的生活節奏,更重要的是,這裏對她而言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離開B市,莫語汐直接來到了N市。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她決定定居下來。剛好所住的客棧老板要轉讓,一問價錢她勉強負擔得起。
說實話莫語汐很喜歡這家客棧,比鄰秦淮河,遠離都市喧囂。晚上睡覺時,還能聽到嘩啦啦的河水聲。是難得的鬧中取靜的地方。
老板聽說莫語汐有買下客棧的打算,帶著她參觀各個房間。
這座客棧一共有三層,一樓二樓的房間比較多,三樓隻有兩間房。莫語汐現在住的就是二樓的一間。
看完二樓,跟著老板上三樓。她看房時因為上去三樓的樓梯比較窄,所以並沒有上來過,莫語汐走進拐角一間房,推開窗子一看,頓時決定就留在這裏了。
久居城市的人,看到窗下便是一泓清水由遠及近,很難有不被感染到。
莫語汐望了一眼窗外,頓覺心都開闊了。
老板開價並不高,後來莫語汐又簡單跟他講了講價,兩人就簽訂了合同。
不久後,老板一家人離開N市,因為帶著寵物不方便,還把他們養了兩年的古牧也留給了莫語汐。
莫語汐把院子翻修了一下,開始營業。
疲於奔命了這麽些年,到了現在,莫語汐想要過過逍遙日子了。她每天渾渾噩噩,睡到中午才起,對於客棧裏的事,她最多也就是算算賬。然後就是遛遛狗。其他的事情都由一個叫燕子的小姑娘打理。好在客人不多,燕子也激機靈勤快,應付得倒還自如。
未冉有時會打電話來,聊到她店裏來了客人就掛斷。有一次兩人聊了很久,久到就快沒什麽話題了,未冉突然問,“你還想他嗎?”
還想嗎?在剛來N市的那段日子,說一點都不想念顧夢東那是騙人的。她曾無數次地設想過,如果她在這裏遇到他,她會作何反應。可是小半年過去了,生活中再沒出現過顧夢東的蛛絲馬跡。有時候她也會一個衝動告訴自己,幹脆她回去找他!可是當她決定背叛他時,她就失去了站在他麵前的資格。
這天莫語汐遛完狗回到客棧時,天色已黑,剛進院子就聽到前廳有人說話。原來是一家三口要住店,嫌價錢偏貴,夫妻兩口子在和燕子磨價。他們六七歲的小女兒一眼看到憨厚的古牧,喜歡得不得了,對它又摟又抱,而反應慢半拍的古牧卻對小女孩的熱情無動於衷,一副慵懶的神情。
莫語汐笑了,覺得這孩子挺可愛。經過燕子身邊時,就吩咐她,房錢少一點就少一點吧。
燕子撇撇嘴,但隻能照辦,夫妻倆高高興興地交了幾天的房費。
接下來N市下了幾天雨,等到天晴時,憋了許久的莫語汐決定去市裏逛逛。然而出來前興致勃勃,出來後,就覺得沒什麽意思。
逛了沒多久,她就折回了客棧。回來時發現三樓的另一間房亮著燈,她不由得有些奇怪。因為客棧生意冷清,這會兒也不是旺季,一二層樓的房間肯定是夠住的。
她問燕子,“沒別的房間了嗎?”
燕子笑嘻嘻地說,“那客人多付了房費就是想住在三層我就安排他住了。”
莫語汐了然地點點頭,也沒再過問。然而那之後她卻一次都沒有見過隔壁的房客。
日升月沉,生活依舊沒有絲毫的變化。隻是莫語汐最近有些失眠,晚上要到很晚才能睡著。這天她剛剛睡著,便聽到外麵吵吵嚷嚷異常熱鬧。她迷迷糊糊睜眼,才聽清有人在喊“著火了”。
怎麽會著火?
她連忙跳下床打開門,發現隔壁院子火勢熊熊,已經蔓延到了他們這裏,這附近的客棧建的都有年頭了,除了承重的梁和柱,其他還是木質的。而此時兩個院子相接處的木頭廊柱燃了起來。
莫語汐也顧不上穿鞋,赤著腳衝下了樓。
好在客棧裏的客人也都衝了出來,站在院外等著消防車來。眾人看著迎風見漲的火勢,誰都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突然有個女人大叫了一聲,“小寶呢?”
小寶是那對夫妻女兒的小名,那女孩很喜歡古牧的,莫語汐記得。她一聽孩子不見了,也急了。眾人四下找孩子,就是不見她的蹤影。
有人說,“剛才好像看到狗衝回了房間裏了,那女孩當時就在狗的旁邊,一轉眼也不知道哪去了。”
小女孩的母親聽了就要往火海裏衝,卻被眾人拉住。就在這時,一根梁柱被燒斷,劈裏啪啦地砸落在了前廳的地板上。
眾人勸,“消防車馬上來了,再說也沒有誰確定那孩子是跑進去了,我們再找找。”
孩子的母親哭天搶地,莫語汐也不知所措。她看到院子裏晾著被單,連忙扯了下來。正要出去找水,就聽燕子驚喜地叫到,“看!”
火勢已然很大的前廳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他懷裏抱著什麽東西。古牧從他身後鑽出來,撲向莫語汐。
莫語汐安撫地摸了摸古牧的腦袋,就見那男人朝著她走了過來。就著漫天的火光,她漸漸看清他的臉。
莫語汐設想過很多重逢的場景,有在喧囂的鬧市,有在人流湍急的百貨商場,還有在某個環境雅致的餐廳,也或者是在最不出奇的大街上。她想著,無論在哪,如果她能再度見到顧夢東,那說明他們的緣分不止於此,或許他們的分別也隻是為了再度相遇。所以無論如何,再見到他,她一定要被他留住。
顧夢東把懷裏的孩子交給她的父母,對著莫語汐展顏一笑,“語汐,好久不見。”
像是早有預料,卻又那麽意外,所有的情緒都無需再掩飾。
莫語汐說,“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