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某家咖啡廳。
孟桑戴著墨鏡口罩帽子,進門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一處位置,找到了約她出來的那個人——薑悅。
“歲歲,”薑悅把咖啡輕輕往前推,“你終於來啦。”
她彎了彎唇:“知道你喜歡喝這個,剛給你點的,趁熱喝吧。”
“謝謝。”孟桑輕輕呼了一小口氣,有些生疏:“我應該沒遲到吧。”
畢竟,薑悅已經很久沒這麽叫她了。
“是沒遲到,不過,你知道阿年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嗎?”薑悅麵容平和,與眼前光鮮亮麗,在領口別著墨鏡的孟桑相比,多了許多大家閨秀才有的寧靜。
“沒遲到”和後麵的那句話,有什麽關係嗎?
薑悅在言語裏的轉折很生硬,這讓孟桑心裏不太愜意。
孟桑輕輕挑眉:“一定要說的話,冷靜,客觀,溫柔,成熟,大概這樣。”
其實她挺不想見到薑悅的,但麵子上的客套,還是得有。
孟桑想到這裏,還是有些難過的。
明明,曾經她把薑悅當成是很好的朋友,可她再怎麽一廂情願,也抵不過對方的一退再退。
久而久之,二人也就漸行漸遠了。
而且薑悅這次把孟桑約出來,她也能猜薑悅想要說什麽,可沒想到的是薑悅一上來就直奔主題。
孟桑意識到薑悅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討人喜歡的薑悅了,既然她們都已經到了該放手就放手的年紀,承認自己失去了一個朋友,也就真的沒什麽大不了。
“他隻是看起來溫柔,但其實對所有人他都是這樣的,禮數有加,安靜客套,言語上幾乎沒有波瀾,你看不透他的想法和心情。一切的所謂溫柔,都是順手關心,對你是這樣,對其他人也一樣。”
“他從小的生活是跟我們相似的,受過很良好的教育,現在也已經經曆了很多是,認識了很多的人,比以前優秀得多得多。他知道如何克製自己的心情,穩定自身的狀態。當狀況不符合他的想法時,他第一反應就是如何及時止損。”
“你在說什麽東西啊?”孟桑想笑。
薑悅沒理會,她鮮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心思很幹淨,對背叛的容忍度極其低下,孟桑啊,說實話,你跟言詞太親密了,又跟陸忱曖昧不明。哪怕你身在娛樂圈,告訴我這都是逢場作戲,都是假的,但又有多少人相信,你們真的從未發生過什麽嗎?我就不信啊,那阿年又是什麽人,他又如何能信呢?你們就算再複合了,對他來說,心裏也永遠有一根刺。”
“哇塞,”孟桑非常誠懇地表了態,“分析得好對,估計連荊昭來了都得誇。你再說下去,我就覺得這一趟來得更值了。”
“……你在逃避什麽?”薑悅沒想到孟桑會是這樣的回應。
行,客套個屁。
孟桑把剛剛的想法推翻,以後不來她家飯店罷了,我還怕找不著地兒吃飯?
“你把我台詞搶了,”孟桑掀起眼皮,“我很煩別人搶我台詞。薑悅,你才是逃避的那個人。”
“我不是啊——”薑悅皺起細細的柳葉眉,她從小做出每個表情就都是慢慢的,一副我見猶憐的感覺。
“你就是。”孟桑無視她的表情,停止了攪拌咖啡的動作,一字一句都往薑悅心髒的最柔軟處釘釘子:“說來說去,你找我一回,就是想告訴我,顧以年不會再喜歡我了。”
“可這點不需要你告訴,而且我也不在乎他喜歡誰,我們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要搞的事業,承煬經曆了那麽多次的起起落落,要是還能做到在風口浪尖上順便談個戀愛,那我真是替他的公司而感到不值。”
“我以為你約我出來是要訴苦,結果不是,你居然在勸退我。薑悅,你該做的不是勸退別人,而是反省之前做的事。你真的喜歡他,真的愛他,就該幫助他,而不是以性命威脅他,或者努力掃清喜歡他的這條路上那些莫須有的路障。我想,你大概是把我當成了其中一個路障。”
“感情不是謀來的,做不到兩情相悅也可以做到退避三舍,你卻偏偏要強求。薑悅,你聰明到比我了解顧以年多得多,能說出許多我並不知道的事情。可如此聰明的你,做出這樣的事情以後,最終的這個結果,難倒是你不曾預料過的嗎?”
“我當然知道,可我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想不明白兩件事。孟桑,你告訴我,為什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現在盛懌成和林衡也都在他身邊不遠的地方,他為什麽偏偏放開了我的手?如果我也像你這麽漂亮,是不是再加上從小到大的陪伴,阿年就會喜歡的是我?”
“首先,顧以年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孟桑捏捏鼻梁,呼了一口氣:“其次,的確,漂亮是重要的。”
“可你不該是這麽幼稚的人啊,”孟桑失笑,“能說出那麽多道理的人,怎麽能問出這兩個問題呢?伴侶,家人,都有可能某天突然手足相殘,何況是走了一半路發現走不下去的朋友?而世界上有那麽多對幸福的,白頭偕老眷侶,總不可能一遇上樣貌沒那麽好的,就是湊活著才過了一輩子的吧?”
“美是重要的,我也覺得外表很重要,這沒問題。可是薑悅,美沒有具體的定義,而自卑可是無底深淵。那麽多人喜歡愛情裏漂亮的皮囊,卻又同時在控訴它的膚淺。在感情裏麵,外表固然重要,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美,漂亮是個很虛幻的形容詞,它不足以構成喜歡的全部條件。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始終認為某一刻沉淪的感覺和炙熱相惜的靈魂更加重要。”
“你倒是會說,”薑悅歎氣,“我總算知道,為什麽林沁喃總是說不過你了。”
“你也看娛樂新聞啊,”孟桑笑笑,“私以為,大多數人都說不過我。”
“我敗了,”薑悅說,“真的,心悅誠服,我不打算再爭了。婚約的事情……”
“打住,”孟桑抬手,“你和誰的婚約,都跟我沒有關係。”
“隻是我會想,你和顧以年有婚約的時候,真的開心嗎?”
薑悅一愣:“當然了,這是什麽問題?”
從小到大,她都那麽喜歡顧以年。好不容易和他有了婚約,又怎會不高興?
“可是薑悅,那麽聰明的你,一定知道顧以年的心思。跟他訂了婚,高興的另一麵,不會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嗎?”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薑悅苦笑,索性不再裝。
“因為那樣的你們,都是不自由的啊。”孟桑喝了一口咖啡:“人活在這世界上,除了名利,首先得圖個自由吧,不然怎麽快樂?”
孟桑得出最終結論:“愛情遠在自由之外。”
“受教。”薑悅自嘲地笑了,看向窗外最遙遠處的風景:“你和荊阿姨其實很像,都把自己放在其他事情之前,自私卻天真。”
“像不像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先愛好自己,才會有他人來愛你。”
薑悅不再回應,從位置上站起身來,朝孟桑鞠了一躬,然後離去了。
那天她的脊背,挺得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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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在未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薑悅主動放給記者消息,說她和顧以年的婚約已經解除。
一時間網上又把消息傳得熱火朝天,很多人都不明白薑悅的操作,直呼“貴圈真亂,平民看不懂”。
薑悅的父母這次真的不知道,他們的女兒怎麽會還沒有打招呼,就做出這種事情——因為她從小到大,任何一件事情的決定,都會先問父母的意見。
這是薑家教她做的,從始至終,薑悅也都是如此奉行家人的要求。
可她更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她不想被當成商品,她也得為自己而活。
顧以年是在去公司的路上得知消息的,稍加思考,他就明白了薑悅的用心。
這件事情,由她來主動提出,的確是對於兩家利益損失最小的方式。
畢竟,最早提出兩家聯姻的是顧風陽,而他現在也不知道人在哪裏,顧以年並沒有想去聯係他,這件事的收尾,大概還是得自己去跟薑悅父母談。
到公司後,崔偉正在門口候著:“顧總,有人在辦公室等您。”
在辦公室手持拐杖端坐著的,除了顧老先生顧逢霖本人,還能有誰?
顧以年看見爺爺來了,也不怎麽驚訝:“您的消息比我快。”
“腿腳也比你快!”顧逢霖“嗬”了一聲:“都幾點了?怎麽能讓我一個八旬老頭子等你一個毛頭小子?”
“我每天都這個點到,很規律。”顧以年輕笑:“奶奶身體還好嗎?”
“哼,還行。”顧逢霖傲嬌地偏過頭:“你跟小悅的事情,你父親我是不指望了,你去解決吧。”
“我會處理好的。”
顧逢霖擺弄著手裏的茶杯:“這件事,我從頭到尾沒有出麵,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不等顧以年回答,他就拿拐杖敲了一下地板:“因為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聽啊!”
顧以年:“……”
“你父親做決定,實在是有些過火和著急了。”顧逢霖歎了紮紮實實一口氣:“但我再出麵,對小悅來說太殘忍。”
“所以,我就幹脆不插手此事,相信我的孫子這麽優秀,也能自己解決這件事了。”顧逢霖回憶起從前:“其實你和你父親,還是有相似之處的。比如,不願意接受政治婚姻,當年他也確實一心一意對著小昭好。小昭當時也隻是個普通的鋼琴老師,我不是也在了解她的背景後,立刻點頭同意了嗎?”
“你父親呀,本性真的是好的,隻是……變了很多。”
他歎了口氣:“小年啊,我好像,很久沒有這麽叫你了。”
“其實,從你記事開始,就不怎麽看見我嚴厲的樣子。但你要知道,曾經的爺爺,那真的是步步艱辛,如履薄冰的。爺爺當時的位置,說高是高,但說不穩固,也是真不穩固。”
“而現在的你,也是一樣的。你還這麽年輕,但身上的擔子比誰都重。一個人到你這個份上,每一個決定,都會關乎著許許多多人的命運。為什麽會有商業聯姻這種尋常人家不會理解的存在?不用我說,你也懂。所以,我們家的人,都沒有辦法憑借一己私欲,或是個人喜惡來做選擇。爺爺是這樣,你爸爸也是,你也是。”
“所以現在的你,做出了這樣的選擇,爺爺無權去判定是好是壞。但爺爺能做的,隻有支持我們家的小年。”
“因為,隻有你,才是承煬的繼承人,唯一的,你懂嗎?那個女人的兒子,我是不認的。前幾年你奶奶被你爸的婚事氣得進了醫院,就算三年過去了,這個兒媳我也絕對不認。”
“就算到了最後,天塌下來,爺爺憑這一身老骨頭和麵子,也能給你頂住。”
顧逢霖莞爾:“爺爺知道,你和孟桑心裏是相互有對方的……別驚訝,爺爺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所以去吧,年輕人不必有那麽多未雨綢繆的擔憂,去做眼前想做的就好了。”
顧以年站起來,朝顧逢霖鞠了一躬,鄭重其事:“我會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顧逢霖搖搖頭,撐著拐杖站起來:“來一趟,我就說這些,夠了。”
他由崔偉扶著離開時,還在念叨:“年輕人就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