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小區附近, 新辟了一處開放式的街心公園, 芳草萋萋, 苗木蔥蔥, 鳥語花香。盡管麵積不大, 但在喧囂擁擠、高樓林立的都市中, 已是周圍老百姓的福音了。蝸居在水泥森林中的居民終於有了可以散步活動、鍛煉身體的去處。退休後我經常去街心公園走路散步, 幾乎成了每日生活的一部分。

清晨, 這裏鍛煉的、吊嗓的、遛鳥的、買菜歇腳的, 川流不息。有的跑步有的疾走, 還有扭腰吊杠的, 拔腿抻筋的, 光著膀子撞樹的, 張了嘴巴吼叫的, 五花八門各顯神通, 生命不息運動不止。最愜意的是遛鳥人了, 晨曦微露, 便晃著蒙著藍布的鳥籠, 尋一個僻靜之處, 掀去布罩, 將籠子懸於枝頭或置於草地, 手握一個泡了濃茶的大口玻璃瓶, 與鳥友們諞養鳥心得, 比比誰的鳥兒叫得漂亮歡實, 或是喝著茶眯著眼兒, 陶醉在鳥兒的雀躍啁啾之中, 很是受活。我的前麵走著兩個老漢,他們的對話吸引了我。一個說: “過去農村人能吃起糖的時候, 城裏人開始尿糖了, 我到城裏給兒看娃, 這才待了兩年也開始尿糖咧, 看來這城裏不是咱鄉裏人待的地方。” 另一個接過話: “嫑給城裏擱事, 人老了毛病就來咧。我現在是看著電視丟盹, 躺到**睡不著; 腰腿越來越硬了, 牙齒開始活動了; 個子越來越矮了, 血壓越來越高咧; 看報越來越遠咧, 尿尿越來越近咧。一晚上往廁所跑五六回, 醫生說是前列腺肥大, 你說怪不, 咋人瘦了前列腺倒肥了?” 一個又說: “沒辦法, 人老了病越來越多咧, 還是要多鍛煉, 這不天天來走路,把身體鍛煉好, 少給娃們尋麻達。” 聽著兩個老人的對話, 既讓人忍俊不禁, 又讓人感到人老了的恓惶與無奈。

上班的時間裏, 公園裏人就稀了, 多是老人和幼兒。兩鬢斑白的老人們, 有推著孫女哼小曲的, 有摟著外孫講故事的,有扮大灰狼與幼孫做遊戲的, 還有圪蹴在地上陪孫子看螞蟻搬家的……綠樹遮陰的小徑上, 前麵是跌跌撞撞、蹣跚學步的孫子, 後麵是亦步亦趨, 背著玩具、拿著水瓶的爺爺或奶奶, 要麽是推著嬰兒車的姥姥或姥爺。一眼沒盯住, 孫子就跌了, 孩子的哭聲像衝鋒號一樣, 爺爺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 扶起孫子摟在懷裏又是拍又是哄, 眼神裏一半是歉疚一半是愛憐, 舐犢之情寫在臉上。孩子的奶奶告訴我, 含飴弄孫確是天倫之樂,但也很辛苦, 責任很大, 不能有半點閃失, 萬一孫子摔了碰了怎麽跟兒女交代? 每天除了管孫子吃喝, 隻要醒著就得寸步不離, 年齡大了, 一天下來比上班還累。原來打算退了休到處轉轉, 出國看看, 現在帶孫子, 哪兒也去不了了。還說嚴肅了一輩子的老頭子平時對兒子訥言寡語, 有時還橫眉冷對, 但見了孫子滿臉的皺紋便擠成了一朵花, 還嗲著聲說著醋溜的普通話, 那是兒媳婦不讓給孫子說陝西話。沒有辦法, 隔代親是滲透到中國人骨子裏的親情呀。

這時公園的入口處, 一個老人推著輪椅緩緩走來, 輪椅上坐著他的老伴, 一位七十歲左右的老婦人。到了一處樹蔭下,老頭攙扶著老伴, 一點一點十分費力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這會兒才看清楚, 老婦人可能是患中風留下了後遺症, 腿腳僵硬, 一隻手勾著, 腳邁不起來。老頭扶著老伴站定後, 對老伴說: “先嫑急, 喘口氣。” 休息片刻後, 老頭雙手牽著老伴兒的手, 一邊向後退著, 一邊鼓勵著老伴抬腿向前, 就這樣, 她顫顫巍巍邁開了步子, 一個向前一個後退, 艱難但堅定地一點一點挪動著……目睹此情此景, 淚水竟模糊了我的雙眼。逆光中, 牽著雙手的老兩口成了一抹剪影, 這樣的畫麵令人感動不已。有一句歌詞這樣說: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而眼前這對做康複鍛煉的老夫妻則印證了, 最忠貞的愛情就是不離不棄, 無論你青春美貌還是年老色衰, 無論你健康富有還是疾患貧窮。常言道, 少年夫妻老來伴, 這一代人大多是獨生子女, 如今生活節奏快, 工作壓力大, 老了靠兒女顯然不現實, 最大的依靠就是老伴了。彼此珍惜, 互相攙扶, 相濡以沫, 白頭到老, 才是晚年最大的幸事。

看著一邊是坐在嬰兒車裏或蹣跚學步的孩童, 一邊是坐著輪椅或步履蹣跚的老人, 這樣的情景不正是人生的輪回嗎? 孩子是新的生命, 站在人生的起點上, 是未來和希望, 受到寵愛、眾星捧月是人之常情; 而老人則有如一本書、一壇老酒,經曆了人生的滄桑, 為國家的建設貢獻了力量, 為兒女的成長辛勤付出了一輩子, 現在又為孫輩操勞, 他們理應得到尊敬和善待。當老人們身體日衰, 疾病纏身的時候, 更需要得到幫助和照顧。隨著老齡社會的到來, 我們的政府和社會都應該關注和支持養老事業的發展, 讓他們老有所養、老有所依, 走得安詳, 這才是和諧社會的應有之義。

傍晚時分, 是這裏最熱鬧的時候。走路的、跑步的、打拳的, 跳舞的、演奏的、唱歌的, 聚到一堆諞閑的、拿著匣子聽戲的, 烏泱烏泱, 人稠如蟻。公園的主道上走路的男女老少浩浩****, 有的步伐矯健疾走如飛, 有的步履蹣跚一步一挪; 有的抬頭挺胸臂膀高掄, 有的變著節奏時快時慢; 有的並排而行嘻哈浪諞, 腳底的影子便在路燈下忽前忽後、忽長忽短地廝跟著。人氣最旺的是跳舞的場子, 交誼舞、新疆舞、廣場舞各聚一處, 都有粉絲, 舞曲聲此起彼伏互不幹擾。跳舞的多是六七十歲的老年人, 女士花枝招展粉腮紅唇, 男人彎腰恭請頗為紳士。音樂響起, 男女翩翩起舞, 交誼舞優雅舒展, 交臂旋轉, 裙裾翻擺; 新疆舞男顧女盼, 展臂頓足, 節奏歡快; 廣場舞扭腰送胯, 揮臂甩腿, 動作齊整。舞者們一個個汗流頰紅, 眼睛放光, 情緒高漲。

跳舞將老年男女蟄伏的熱情激發於歡快的節奏當中, 既鍛煉了身體, 愉悅了心情, 又不給子女添亂, 是老人們非常有益的健身形式。怪不得中國大媽的廣場舞已經跳到了紐約和巴黎。

直到月上樹梢, 夜色闌珊, 公園裏才喧沸退潮, 曲終人散。

周圍影影綽綽的樓宇已是萬家燈火, 公園漸漸恢複了寧靜。明天, 太陽又會冉冉升起, 街心公園裏又將演繹什麽樣的人生百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