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親,爺孫情,似乎是一個千古不變的規律,在蘇家也不例外。蘇家老爺子蘇序對幾個孫子、孫女兒疼愛有加,視為寶貝。
長孫景先才長到8 歲就夭折了,老爺子很傷心,喝了好幾頓悶酒。幸而此時和仲也有一歲了,他把愛孫之情轉移到小和仲身上。再過一年以後,又有了同叔,老爺子心情更加激爽。孫女、孫兒齊全,個個天真可愛,可以天天繞膝承歡,他覺得自己是特別幸福的人。待孩子們大一些,老爺子便常常把自己作的詩,當作兒歌念給他們聽。
可以說,八娘、和仲、同叔都是聽著爺爺的田園詩長大的。而且,老爺子還特別會打謎語,他讓孩子們在猜謎中學到知識。
一天早飯後,程夫人讓孩子們去爺爺房裏請安。爺爺開心地從糖罐裏拿出冰糖哄孩子們。老爺子靠在躺椅上,讓孩子們依偎在身邊。蘇序說:“孩子們,今天爺爺打幾個謎語,猜中的,獎一顆冰糖。你們說好不好?”
孩子沒有不喜歡吃糖的,八娘、和仲和同叔都跳起來叫好。
蘇序道:“那我開始打謎語了——一棵樹兒高又高,上麵掛著千把刀。猜一種樹。”
八娘嘴快:“爺爺、爺爺,我知道,這是皂角樹。上麵結的皂莢就像一把把刀!外婆家的院子裏就有好大一棵皂角樹。”
蘇序高興地讚揚道:“八娘真聰明,正是皂角樹。我們平常洗衣服的皂莢,就是這個樹上結的。這皂角樹啊全身都是寶,可以做藥,能治好多病呢!”
“我也知道了,是皂角樹!”和仲也歡快地跳起來。
“好,我再打一個謎語,這個比較難哦——南陽諸葛亮,穩坐中軍帳。擺起八卦陣,單捉飛來將。猜一種小蟲,你們經常見到的。”蘇序眯縫著眼睛看著孩子們,心想這下可以難倒他們了。
八娘這下不搶了,陷入了沉思;小和仲歪著頭在想著;小同叔摳著小腦袋。不一會兒,和仲興奮地叫出來:“我想起來了,是蜘蛛!是蜘蛛!大人常說那個蜘蛛網就像八卦圖呢!”
“和仲果然厲害呀,這也能猜到!來來來,爺爺發糖,八娘、和仲、同叔都有!”蘇序開心地給每個孩子一顆冰糖。
老爺子也喜歡給孩子們講故事。人老了,總喜歡回憶過去,蘇序就愛給他們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就像優良的種子一樣,埋藏在和仲和同叔的心田裏,一旦時機成熟,便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這天,和仲和同叔又去爺爺那裏,要聽爺爺講故事,當然,心裏也想著爺爺甜甜的冰糖。蘇序說:“今天爺爺給你們講一個很好聽的故事,想不想聽啊?”
“想聽想聽!”兄弟倆異口同聲地回答。
蘇序便給兄弟倆講了他的一段奇遇。
那時蘇序還很年輕,他一個人去了成都遊玩。一天,他在成都青羊宮外遇到一個道士。這個道士長得稀奇古怪,尖臉,大鼻,小眼,滿臉亂蓬蓬的胡須。這道士見到蘇序,便盯著他不放。蘇序走到哪裏,他便跟到哪裏。蘇序人年輕,也不怕什麽,心裏在想,他到底要幹嗎呢?一直走到一個人跡稀少的地方,這道士把蘇序叫住:“小兄弟,你想不想跟本仙道學點本事啊?”
“你是仙道?那你的本領很多了?”蘇序好奇地問道。
“是啊,上天入地,騰雲駕霧,騰挪變化,仙道我都會。就看你我是不是有緣了。”那奇怪的道士說。
“怎麽才叫有緣呢?”蘇序反問道。
“有緣呢,就是你把身上的銀子交給我,咱們就結下了銀緣,我就教你變化萬物之術。也就是說,這個法術讓你想要什麽就能變出什麽。比如說,你可以變出一座山那麽多的銀子。你先出點銀子很劃算的。”道士說,一雙小眼睛裏閃爍著狡猾的光芒。
聽了道士的話,蘇序連想都沒想就回答道:“我可不想要什麽不義之財,我也不想跟你結什麽銀緣。你一個出家人,要銀子幹嗎?還有,你既然法術高超,想變什麽就可以變出什麽來,你自己變銀子出來就是了嘛,何必跟別人結什麽銀緣?”
那道士聽了蘇序的話,不由得哈哈大笑:“小子,看來你很聰明,比很多人都聰明。我騙不了你,是因為你心裏無貪念。若是心裏有貪念,那你今天就上當了!”說畢,搖頭晃腦地揚長而去。從背後,可以看見他飄揚起來的胡須。
和仲聽完,恍然大悟:“原來那個道士是騙人的,專門挑心裏有貪念的人。爺爺,你真厲害,連這樣的道士騙子都能識破。”
“哈哈,對了,隻要心中不貪,就不會生出妄念,就不會貪圖不義之財,自然不會上當受騙。你們一定要記住,天上不會掉下銀子來!”蘇序對兩個孩子說。
“記住了!”和仲和同叔回答道。
“不過呢,這還不算什麽,也沒有啥子危險,爺爺還遇到過一件怪事,那就神乎了!不過,最後我帶著人把那個鬼神給砸了!”蘇序滿臉豪氣地說。
“爺爺、爺爺,你快給我們講講這個故事吧!”和仲央求道。
“爺爺,我也想聽。”同叔附和道。
“好吧,爺爺再給你們擺擺這個龍門陣!”蘇序再次拉開話匣子,“那是在前朝真宗皇帝時候的天禧年間。
眉山憑空傳出一個嚇人的謠言,說是有一個什麽瘟神茅將軍要降臨我們眉山,天下要大亂,瘟疫要流行,會死很多人。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眉州。眉山城裏城外的百姓嚇得不得了,天天憂心忡忡,生怕災難降臨到自己頭上。”
“有沒有人出來管這事呢爺爺?”小和仲問。
“官府發了告示,要百姓們無須驚慌,沒有什麽鬼神茅將軍。可大家還是放不下心,依舊寢食難安,惶恐度日。”老爺子接著講,“過了些日子,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說到這裏,蘇序故意停了下來。
“又發生了什麽事啊,爺爺快講!”正聽到興頭上,和仲有些著急,緊催著爺爺。
“和仲莫急嘛,聽爺爺慢慢講。”蘇序不慌不忙地繼續擺龍門陣,“有人在城外建起一座小廟,用泥塑了一尊所謂茅將軍像,穿著怪模怪樣的衣服,不文不武的,麵相凶神惡煞,漆黑的麵孔,暴突的眼睛,滿臉的胡須,像刺一樣,嘴裏還長著獠牙。他左手持刀,右手握劍,一副要殺人的樣子。”
“那些人為啥子要塑這種嚇人的像啊?”和仲聽得有些害怕,卻又好奇。
“當然有目的了。”爺爺答道,“緊接著,眉山城裏城外又流傳一條謠言:要想得平安,須求茅將軍。聽得這話,城裏城外的老百姓都往那個茅將軍廟湧去,排著隊去祭祀茅將軍。燒香的隊伍彎彎拐拐、上坡下坎一直排了好幾裏路長。那個管廟子的人請了幾個壯漢在那裏把住廟門,不準自帶香燭,隻能買廟裏的。管廟人不但高價出賣香蠟紙錢,還要求每個人最少必須捐100 文錢,不然不準祭祀。人們為了祈求平安,免除災難,隻得忍氣吞聲,任其敲詐。”
“那管廟子的人不是要發大財了呀!”小和仲居然想到了這一層。
“對呀,和仲真聰明!”爺爺誇獎道,“我聽說這件事,心裏一下子明白了,是有人故意散布所謂茅將軍要降瘟疫的謠言,然後塑一個泥像要人們去祈求免災,再借機敲詐搞錢。看來這管廟子的人就是想錢想瘋了的人!”
“這管廟子的人就是壞人!那咋辦啊?”和仲也跟著氣憤了。
“我把這事同鄉親們講了,揭穿了管廟人詐錢的陰謀詭計。然後我帶上二三十個精壯的小夥兒,拿著鋤頭、斧頭、扁擔、鐵鍬,風風火火衝到小廟跟前。把燒香的鄉親們勸出來之後,我一聲吆喝,大家一齊動手,揮起鋤頭、斧頭、鐵鍬,把個茅將軍像砸個稀裏嘩啦,成了一堆爛泥。接著,我又同大家一起,把個小廟拆得精光,把管廟人敲詐來的錢,都還給百姓。那個管廟人最後也被官府給抓起來了,他供認自己就是造謠、傳謠的人!”
“太好了!爺爺好厲害!”和仲和同叔都歡呼起來。
“砸了茅將軍廟以後啥事也沒發生,既沒有災難,也沒有瘟疫,眉山城裏城外的百姓終於又安居樂業了!”蘇序講完故事,臉上呈現出豪放、威武、剛毅的神色。
爺爺的豪氣、膽識顯然感染了和仲和同叔。他們雖然年齡尚小,可這故事深深地留在了他們的腦海裏,在他們內心深處發酵。蘇軾後來長風破浪般的豪放精神,利峰刺天一樣的雄渾氣質,也許就源於爺爺的英雄基因。
爺爺還給他們講了二伯伯蘇渙的故事。
蘇渙中進士時,官府派人送來金花喜帖,蘇序沒有大操大辦,悄無聲息、稀裏糊塗地就接下了。後來蘇渙當了官,要衣錦還鄉回家省親。蘇渙出發前先寫了信給家裏,說是沿古蜀道而回。那個時候,信比人走得快。老爺子接到信,心裏那個激動沒法形容,興奮得三天三夜都沒睡好覺。他驕傲啊,自豪啊,有麵子啊!從唐朝蘇氏遠祖蘇味道以來好多代沒出個進士,好多代人沒當過官了,蘇渙真是光宗耀祖了!這分明是表明蘇家要中興了嘛!蘇序這麽一激動,就想大動幹戈。他發動族人,要去蜀道上迎接蘇渙。於是,一共去了二三十人。大夥兒帶著盤纏,一路唱著歌謠,浩浩****地向前迎去。他們也不知蘇渙走到哪裏了,反正哪裏接著算哪裏。沒承想,這一迎啊,就迎了十幾天。他們夜宿曉行,跋山涉水,足足走了上千裏,一直走到劍門關,才把蘇渙給接著。這支龐大的歡迎隊伍可讓蘇渙大吃一驚,他沒有想到老爺子會如此興師動眾。他心裏那個感動啊,如同翻江倒海。回來的路上更是興高采烈,一群人硬是簇擁著蘇渙在眉山城裏遊遍了九街十八巷才回到蘇家。這蘇渙中進士後做了官的消息,弄得滿城家喻戶曉。
“他值得我們這樣去迎接。你二伯伯後來在各地為官,無論在哪裏都為百姓謀福利,走一路便留下清官、好官的名聲,老百姓都喜歡這樣的官!”老爺子對和仲和同叔兄弟倆說,而且說自己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於是,蘇序又給兄弟倆講了蘇渙後來為官的故事。
蘇渙無疑是一個循規蹈矩、一心為民的官員,他在哪裏任職,就總想著造福一方的百姓。他在閬州任通判時,其重要職責就是監察一州的官員,規範他們的行政行為。
去了不久,蘇渙便發現當時的衙前法很不適應現實需要。
所謂衙前,就是州縣任命的一種官吏,負責賦稅征收的管理,還負責經營酒坊。別看衙前官兒不大,級別不高,但實權卻相當重。他手裏掌握著百姓的賦稅,甚至關係民眾的生計。他管理著一批差役,並通過這些虎狼般的差役來催稅、收稅。由於衙前法的不健全,衙前權力過大,夥同差役們橫行霸道,亂收亂征,欺壓百姓,造成民間糾紛不斷,許多百姓到州縣衙門喊冤告狀。蘇渙了解到這種情況,便首先主持修改了衙前法的相關條款,然後對衙前加強了監督管理,讓收稅更加規範、透明、合理。這樣一來,衙前搞暗箱操作的空間小了,民間糾紛一下就大大減少,百姓告衙前和差役的官司也少了。閬州人民仿佛撥開烏雲見青天,苦盡甘來有餘甜。於是閬州百姓紛紛稱讚這衙前法改得好,記住了蘇渙這位關心人民疾苦、為民謀利的好官。
蘇序曾經去閬州住了幾個月,他就是去考察兒子如何當官的。他目睹了蘇渙的行政舉措,也聽到了百姓對蘇渙的讚揚,心裏非常得意。他認為兒子是一個好官,是百姓愛戴的循吏。於是,回到眉山後,到處講兒子在閬州的愛民舉措,讓蘇渙在家鄉頗有美名。
聽了這段故事,小和仲大為感慨:“二伯伯真了不起!
我今後要是當了官,也要像二伯伯一樣,為老百姓造福,為咱們蘇家爭光!讓爺爺高興!”
蘇序聽了這話,不由大喜:“相信你們兄弟倆今後都會有出息,一定會超過你們二伯伯!來來來,爺爺又發冰糖了!”
蘇老爺子可以說是金口玉言。他這個預言真是神了,日後這兩兄弟無論是為官的級別,還是文學和其他學問上的名氣,都遠遠超過他們的二伯伯蘇渙。他們後來也曾在多地為官,都留下了許多政績。
蘇序與八娘、和仲、同叔可以說是爺孫情深。然而,再深的情感也有離別的那一天。慶曆七年(1047)冬天,75 歲的蘇序仙逝了,離開了他親愛的兒孫們。
最親愛的爺爺走了,11 歲的八娘、10 歲的和仲、8 歲的同叔雖然小,但依然十分受震動。他們第一次感覺到了生離死別是什麽滋味。他們的眼淚,他們的哭聲,他們的懷念告訴他們自己,那個最疼他們的英雄一般的爺爺再也回不來了。他們心中,開始有了對生命的敬畏。
不過,爺爺去世,卻迎來了與二伯伯一家人的團聚。
按朝廷規定,蘇渙必須為父親守孝三載。蘇渙帶著夫人楊氏和三個兒子不欺、不疑、不危一起回到了眉山。兩家人共有6 個孩子,這下蘇家熱鬧了。不過,蘇渙的三個兒子比和仲兄弟要大好幾歲,又是客人,自然對他們照顧有加。
和仲兄弟從爺爺口中聽到過不少關於二伯伯蘇渙的故事,心頭一直景仰得緊,隻是從來沒有見過麵。這下心中的偶像回來了,兄弟二人開心得不行。
蘇渙生於真宗鹹平三年(1000),這時已經47 歲。
他表字公群,晚年改字文父。他長得頗似父親蘇序,高大挺拔。此時雖然有些發福,卻更有為官的威嚴。不過,他在家裏對孩子們卻是格外親切,尤其對和仲兄弟倆分外喜歡。
一天,和仲兄弟倆見二伯伯在書房裏讀書,便一同去看二伯伯讀的什麽書。他們也想聽二伯伯講故事。
聽到孩子的腳步聲,蘇渙停下了閱讀,把書放在書案之上。和仲和同叔禮貌地向二伯伯行禮問好。蘇渙連忙和藹地說:“和仲、同叔不必多禮,快到二伯伯身邊來。”
兄弟倆走到二伯伯身邊,和仲恭敬地問:“請問二伯伯在讀什麽書呀?”
蘇渙把書封麵翻過來讓兄弟倆看:“ 你們可認得書名?”
和仲連忙說:“認得認得,是《三國誌》,我看爹爹讀過。”
“和仲果然聰明,對,就是《三國誌》。”蘇渙高興地問:“你可讀過?”
“現在還有許多字認不得,所以沒有讀過。”和仲老老實實地回答。
“嗯,和仲真是實誠。讀書就要這樣,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才能學無止境,有所成就。”蘇渙讚揚道。
“聽爺爺說,二伯伯年輕時讀書可厲害了,所以現在能當大官!”和仲崇拜地說,語氣裏充滿了景仰。
“哦,你們都聽說些什麽?”蘇渙頗感意外,沒想到父親竟然拿自己作為榜樣教育侄子們。
“爺爺說二伯伯讀書從來不要人督促、操心,說你聰明!”同叔搶著說。
“哈哈哈哈,同叔也會誇獎人!還說些什麽?”蘇渙滿臉笑容,掩飾不住開心。
“爺爺跟我們說,二伯伯年輕時讀書專心,記性特別好,凡是讀過的書都不會忘記。而且還特別勤奮,不但讀書,並且抄書,把整個《史記》和《漢書》都工工整整地用小楷抄了一遍。”和仲畢竟要大兩歲,說話既有觀點,也有事實。
“哦,連這些事兒爺爺都跟你們講了?”蘇渙接著深有體會地說,“我認為抄書的確是個好辦法,看起來似乎很笨,但從效果上講確實非常好。抄寫過一遍甚至幾遍的東西,一定記得牢,理解得透徹。而且還練習了書法,培養了靜得下來的性格。看看,有這麽多好處,我們為什麽不抄書呢!讀書呢,首先就是要靜得下來,你坐都坐不住,還能讀得進去書嗎?就像諸葛亮在《誡子書》中說的那樣,‘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誌無以成學’。”
“二伯伯教導得是,侄兒記住了!”和仲聽爺爺講二伯伯抄書的事感覺到的是他讀書的刻苦;直接聽二伯伯談自己的切身體會獲得的則是一種成功的經驗與路徑,這對和仲是一種特別的激勵。後來和仲把《漢書》抄了三遍,以至能點到哪裏背到哪裏,學的就是二伯伯。
在蘇渙為父親守孝的日子裏,蘇渙常常可以同和仲兄弟倆在一起,無論在學業上還是做人上,都深深地影響著小兄弟倆的成長。蘇渙後來官至利州路提點刑獄,相當於現代的省檢察院檢察長。他去世於1062 年,留下的著作有《南麾退翁》《蘇氏懷章記》等。他的長子、次子後來都是進士,長子不欺曾任太子中舍,監成都糧料;次子不疑曾任承議郎,通判嘉州。唯三子不危終生不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