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後花園裏的桃李花開了謝,謝了開,年年芬芳,年年碩果。和仲和同叔也一天天長大,分別用上了大名蘇軾和蘇轍。他們一同去鄉學讀書,早出晚歸。他們學的是六經,即《詩經》《書經》《禮記》《易經》《樂經》《春秋》,這些都是經孔子整理過的先秦古籍。這些古文對現代人而言,無疑既陌生又高深。但對當時的孩子來講,卻是他們開始上學時的啟蒙讀物。當然,他們也未必全部懂得其中的含義,但必須讀得滾瓜爛熟,背得順暢如流。
孩子上學了,家長自然要輕鬆一些。那時的孩子是幸福的,也沒什麽家庭作業。家長自然也不用“陪太子攻書”,不用檢查作業,更不用簽名認賬。為什麽現在有人想回到古時呢,想過當時的“慢生活”是一個方麵,而讀書相對輕鬆則可能是另一個方麵。
蘇軾和蘇轍進了鄉學,程夫人似乎完成了家庭對他們的啟蒙教育,身心都應該像飛揚的羽毛一樣輕鬆了。但程夫人依然不肯放鬆心裏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她執著地認為,孩子需要父母的正確引導才容易成才。
怎麽引導孩子呢?程夫人讀過許多史書,她往往從古人成才的經驗來總結規律性的東西。她認為一個人能否成才,跟他立下的誌向有很大關係。一個人如果從小就有遠大誌向,並且堅定地向著自己確定的方向孜孜以求,那他一定會有出息,即使成不了大才,至少也可以成個中才或小才。倘若一個人從來就胸無大誌,成天不知幹什麽,渾渾噩噩,不求上進,那他一輩子也不可能有什麽造化,更不要說成才。
而且,程夫人認為,孩子立誌要早,立誌要高,立誌要堅,立誌要明。這樣,他的一生才能真正有所成就。
實際上,程夫人也從蘇家蘇渙、蘇洵兄弟倆身上看到了立誌早晚的效果。倘若蘇洵早一些明白自己為什麽而讀書,至少不會走那麽多彎路,至少不會浪費那麽多金貴的光陰,至少不會有那麽多糾結與苦悶。
夏天的一個晚上,程夫人和孩子們在天井裏乘涼。月光皎潔,望著滿天星鬥,孩子們十分興奮。程夫人對孩子們說,娘今晚想聽你們說說,長大了都想幹什麽。
八娘最大,自然先說:“我長大了要像娘一樣,會讀書、寫字,還會做生意,為家裏賺錢。然後好好孝敬娘和爹爹。當然,還可以給弟弟們買他們喜歡的東西。”
“嗯,很好,作為女孩子,八娘的誌向已經很不簡單了。自己有修養,還要養家敬老,甚至還想到兩位弟弟,是個好姐姐!”程夫人誇獎道。
“我長大了要像爹爹一樣挎著寶劍周遊天下;像二伯伯一樣上京考試一舉成名天下聞,要中進士。然後讓皇上封我一個大官兒,為天下老百姓做事,讓他們過得富裕,過得平安,過得高興。我還要為國家做大事,讓國家富強,讓國家興旺,讓大宋萬國來朝。嗯,我還要像姐姐一樣孝敬爹娘,讓咱們蘇家越來越發達,在眉山,在大宋都有名,讓後人也把我們寫進史書,這樣就不枉過一生了!”小蘇軾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誌向。
“軾兒真不簡單,誌向遠大!想到了為百姓、為國家做大事,還想到了家庭發達。以家國的興旺發達為己任,以百姓的生活幸福為目標,這種胸懷天下、情係黎民的情懷實在難得!這就是《大學》裏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誌向!隻要你做到了這些,就一定能夠青史留名!”程夫人欣喜地讚揚道。
“我要跟哥哥一樣,為家為國為百姓造福!”蘇轍言簡意賅。
“好孩子,你們的誌向都很好,娘可幫你們記住了啊!難得你們這樣小就有如此見識。不過你們要明白,說過的話就要努力去實踐,立下的誌向就要全力去實現。
這就是《論語》裏說的‘言必信,行必果’!你們記住了嗎?”程夫人給孩子們上緊發條。
“娘,我們記住了!”三個孩子一齊響亮地回答。
孩子們是單純的,他們在童年時立下的誌向往往會影響他們的一生。這也就是立誌要早的要旨。程夫人是過來人,當然明白這些。孩子們有了高遠的、明確的誌向,就要幫他們立得牢,走得正。
一天,程夫人拿了一張五貫的交子給蘇軾兄弟看:“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嗎?”
蘇軾馬上回答:“這是錢,是交子啊!”
“對,是紙印的錢,交子,我也認得!”蘇轍也跟著回答。
“對,這交子又叫楮幣,因為印交子的紙主要是用楮樹皮造出來的。可你們知道這個紙幣交子是誰發明的嗎?”程夫人問。
蘇軾摳摳腦袋:“娘,這個孩兒還真不知道,隻知道交子可以買東西,輕便得很!”
“那你們想不想聽交子發明人卓鉞的故事啊?”程夫人問道。
“想聽,想聽!”蘇軾兄弟倆爭著回答。
“好,娘就給你們講講。太祖皇帝滅了後蜀之後,把咱們蜀中的金銀、銅錢搜刮一空,隻準蜀中百姓用鐵錢。
這鐵錢既重又賤啊!成都有個富商,名叫卓鉞。他在做生意中發現,可以把存錢的收據交子用來代替鐵錢使用,於是後來又通過改進,發明了這個紙幣交子。”程夫人說道。
“這個卓鉞真聰明!”蘇軾讚歎道,“紙幣真是好東西,揣上一把可以買好多東西。要是鐵錢,那我們就拿不動了!”
“是啊,卓鉞真是聰明極了。他擔心別人偷印他的交子,還發明了防偽的標記。”程夫人拿著交子對著光亮照著,“你們來看,這左下角是不是有個篆書的‘益’字?
這叫水印,是在手工抄紙的時候就做上去的,這紙就是印交子的專用紙。表示這交子是咱益州官府‘益州交子務’發行的。”
蘇軾和蘇轍都對著光亮仔細看了看,果然看到左下角有一個“益”字。而不對著光亮,平常很難看出來。
“虧他想得出來,卓鉞真是太神了!”蘇軾由衷地讚歎道。
“還有右下角這個凸凹不平的壓痕,也是防偽的標記,這也是卓鉞發明的。你們再看交子上‘伍貫’兩個大字是朱紅色的,而其他字和圖案都是黑色的。這朱墨相間的印刷方法還是卓鉞發明的。”程夫人繼續說。
“這一些地方是紅色,一些地方是黑色,是怎麽印出來的呢?”蘇軾問娘道。
見蘇軾如此愛動腦筋,程夫人非常高興:“這個啊,是分兩次印出來的。比如第一次印黑色,在雕版上印黑色這一部分都塗上黑墨,把印紅色那一塊空著。印出來就隻有黑色。然後在印紅色那一塊塗上朱墨,把印黑色那一塊空著,再印第二次,這樣就把紅色套印上去了!”
“哎呀,這真是絕了!看來卓鉞是個大發明家了!”
蘇軾心裏對卓鉞頓時升起十二萬分的崇拜。
“可是這個發明交子的卓鉞卻遭受奸人陷害,兩次坐牢,最後還被流放嶺南,客死他鄉!”說到這裏,程夫人眼裏有了淚水。
“真是太可惜了。卓鉞發明了交子,方便了天下百姓和商貿,自己卻反而遭了殃,這也太不公平了嘛!”蘇軾憤憤不平地說。
“是啊。後來到了天聖初年,由垂簾聽政的蜀中老鄉劉太後批準,交子改由官府發行,才有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種交子。”程夫人講完故事。
聽完故事,蘇軾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睛裏閃爍著淚光:“娘,我也要做卓鉞這樣的人,隻要做的事對天下、對百姓有好處,哪怕坐牢、流放、客死他鄉!你願意孩兒做這樣的事、做這樣的人嗎?”
“隻要兒子願意做卓鉞這樣的人,娘當然為兒子感到驕傲,為能做這樣的娘而自豪!”說完,程夫人把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裏。
程夫人非常善於用勵誌故事來教育孩子,潛移默化中讓孩子們明白做人做事的大道理。
這天,程夫人又和三個孩子在一起,她準備給他們在勵誌上再加一把火。她首先問孩子們:“你們可知道前朝真宗皇帝寫的《勸學詩》?”
“我知道!剛上鄉學時老師就用《勸學詩》給我們啟蒙,就是要我們好好讀書,這樣才有前途。我背給娘聽。”
蘇軾一口氣把《勸學詩》背了出來,無一字差錯。
“軾兒真能幹,背得一字不差!”程夫人誇獎道,“這就是說,通過讀書考取功名,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如果一個人立誌要為國家、百姓做大事、做好事,還是必須走科舉考試的道路,因為朝廷選拔官員,就是通過科舉來進行的。你們明白嗎?”
“娘,我明白!”蘇軾又搶著說。
“娘,我也曉得!”蘇轍也緊跟著說。
“其實讀書不但可以改變男人的命運,而且可以改變女人的命運。還記得上次我給你們講的批準益州發行交子的劉太後嗎?她就是通過讀書改變命運,最終成為真宗的皇後。後來又垂簾聽政輔佐當今皇上11 年。她可是一個了不起的皇後、皇太後啊,咱們當今聖上如此英明、睿智、寬厚、仁慈,都是劉太後教育的結果。”程夫人由衷地讚歎道。
“那娘就給我們講講劉太後的故事吧!”八娘拉拉程夫人的衣角,央求道。
“娘,你就講講吧,我們也想聽!”蘇軾也跟著請求道。
“好,我就給你們講講劉太後的故事。”程夫人開始娓娓道來,“劉太後是咱們的老鄉,她是成都府華陽縣人。
她呀,是個苦命人。父親在她未出世時就病故了,母親在生下她以後也死了。她是在外婆家長大的。14 歲時,她跟一個叫龔美的銀匠流落到了京城開封。”
“娘,這個女子不就是個孤女嗎,她怎麽後來會成為皇後啊?”八娘覺得簡直不可能。
“是啊,這就是一個人的命運神奇的地方,你們聽我慢慢講。”程夫人接著擺龍門陣,“這劉氏小名月兒,我們就叫她月兒吧!這月兒長得花容月貌,如清水芙蓉一樣天生麗質。她幼時跟人學過軟功,渾身柔若無骨,而且會玩一種撥浪鼓,簡直玩得出神入化。於是,到京城開封後,她常在著名的大相國寺外賣藝。龔美則在旁邊擺攤招攬打造銀器的活兒。後來由於機緣巧合,她與也才15 歲的年輕的韓王趙元侃相識相戀。這趙元侃就是後來的真宗皇帝趙恒。”
“是這樣啊,可這跟讀書改變命運有什麽關係呢?”
蘇軾想的是這個故事的主題。
“軾兒莫急,聽娘接著講。”程夫人繼續這個神奇的故事,“趙元侃把月兒接到了韓王府,月兒成了他心愛的第一個女人。二人如膠似漆,卻急壞了小韓王的乳母秦國夫人。後來秦國夫人進宮在太宗皇帝麵前說了此事。太宗大怒,要元侃立即把月兒趕出韓王府。元侃無奈,隻好來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白天把月兒趕走,晚上卻把月兒悄悄接到他的鐵哥們兒跟班張耆的家裏,從此幽居起來。這一幽居,就是12 年。”
“天哪,真是不可思議,這麽長的時間怎麽過呀!”
蘇轍也抓住機會發了一個感歎。
“當然,元侃會偷偷地經常去張家看月兒。而月兒從此就在張家潛心讀書。她認識到,隻有自己有知識,有見識,有本事,才能幫助元侃。她以前就識字,在韓王府跟元侃一起又上過課,加上張耆父親的輔導,本身就博聞強記的月兒學業大進。多年過去,她把經史子集讀得滾瓜爛熟。尤其是曆朝史實,幾乎無論說到哪裏,她都可以引經據典說出道理來。至於太宗皇帝最喜歡的《太平禦覽》,她差不多可以倒背如流。元侃的好多主意,都是月兒暗中幫他出的。進宮以後,真宗皇帝不寵皇後寵月兒,就是離不開她。幾乎所有奏折,都要由月兒預先看一遍,並且提出自己的處理建議、意見。真宗往往欣然采納。”
“這個月兒真厲害,原來是在背後給真宗皇帝出主意的人啊!”蘇軾感歎道。
“是啊,所以後來真宗皇帝無論如何都要把月兒立為皇後。在真宗病重去世前,朝中差不多是由劉皇後做主了。你們說,如果月兒不是因為讀書,她能幫助真宗皇帝出主意嗎?她能夠成為皇後嗎?她能成為皇太後垂簾聽政治理大宋嗎?所以說,還是讀書改變了她的命運。你們說是不是呀?”程夫人說。
“是!”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劉太後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在她垂簾聽政的11 年多裏,大宋百姓安居樂業,國家興旺發達。她自己卻非常節儉,退朝以後在皇宮喜歡穿舊衣服,也不戴什麽首飾,吃得也很簡單。她晚上批閱奏折餓了,隻是用些點心墊一下。她不願意禦膳房天天晚上為她準備夜宵。這一點也影響了親政後的皇帝。他晚上批閱奏折餓了,想吃烤羊肉,卻忍住沒說,第二天才告訴內侍。內侍說,皇上您隻要說一句話,禦膳房留人做就是呀!皇上說:‘我如果說了想吃烤羊肉,禦膳房每天就得殺一隻羊準備著。這樣一年要殺多少羊,有多少人為了這點烤羊肉要忙活啊!何況我也不會天天吃。所以我寧肯忍著,也不願意浪費東西,勞煩那麽多人。’看看,劉太後的美德在皇上這裏得到了發揚光大,她真是我們蜀人的驕傲!”
“劉太後和當今聖上都那麽節儉,孩兒也決不浪費,今後長大了也要為蜀人爭光!”蘇軾充滿豪情地說。
“好孩子,這正是娘講這些故事的目的。你們能這樣想娘真是太開心了!”程夫人笑著說。
程夫人是這樣教育孩子的,在實際生活中也是這樣做的。蘇家富裕起來了,可程夫人不願兒女們沾染富家子弟的奢侈浪費習氣,總是讓他們保持勤儉節約的好習慣。蘇軾兄弟倆在鄉學讀書,每天早出晚歸,中午在鄉學裏吃。
一些有錢人家就讓孩子中午上街吃館子,而程夫人則讓蘇軾兄弟早上帶著白飯去學校,中午在學校把飯熱一熱,下飯的菜就是家裏自己做的泡菜。有時帶的是水煮的蔬菜,加上一點鹽。這樣簡單、清淡,孩子們並不覺得清苦,而是習慣成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