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蘇轍兄弟上鄉校以後,不但有了大名,還有了表字:蘇軾字子瞻;蘇轍字子由。兩個孩子在母親講的故事中慢慢成長。如果說二伯伯、卓鉞、劉皇後的故事是立誌、勵誌的基石,這種明理式教育解決了孩子們為什麽學、為誰學的問題,那麽,接下來就應該解決他們提高學習效率、持續性動力的問題。程夫人和蘇洵雖然都不是教育專家,但他們對於巧教的實踐,可以說在當時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程夫人肯定沒有學過兒童心理學,但她明白,兒童有一種逆反心理。於是她對蘇軾和蘇轍說,你們晚上讀書切莫讀太久。那時照明一般用油燈,用蠟燭都比較少。於是程夫人規定每天晚上隻能讀半個時辰的書,限定了油燈用油。而蘇軾和蘇轍卻屢屢偷偷違背這條“禁令”。他們往往央求乳娘悄悄地給燈添油。其實程夫人與乳娘早就溝通好了,開頭不答應,須得孩子們軟磨硬泡才勉強答應。程夫人也假作不知。這樣,蘇軾和蘇轍每天晚上可以多讀一個時辰的書。一天多一個時辰,也就是兩個小時,長此以往累積起來就非常驚人了。一個月就要多讀好多卷書。這種“饑餓式教育”反而讓蘇軾兄弟倆樂此不疲地想方設法多讀書,每天都得以“飽餐”好書。

為了讓孩子們保持讀書的積極性,蘇洵和程夫人可以說是辦法用盡。一次,蘇軾兄弟倆發現,父親似乎偷偷在讀一本書。因為他在書房讀書的時候總是很謹慎,一旦他聽見蘇軾兄弟倆的腳步聲,便把書掩起來,不讓他們看到書名。這種神神秘秘的樣子讓兄弟倆十分奇怪。

蘇軾對蘇轍說:“同叔啊,我覺得,父親一定在偷看什麽好書,而且不願意讓我們看到。”

“嗯,就是,而且他肯定不想讓我們讀!”蘇轍也很有同感。

怎樣才知道父親在讀什麽書,並且把書拿出來讀呢?

小兄弟倆摳破頭皮,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天,兄弟倆估摸父親讀書差不多要結束了,便一邊一個躲在書房門口,時不時悄悄地瞅瞅,看父親讀完書最後把書放在哪裏。終於,蘇洵讀完了,似乎小心翼翼地把書合上,背對門口往書櫥裏放書。兩顆小腦袋從門口露出來,伸長脖子看父親把書放在了最裏麵書櫥最上麵一格的最右邊。兄弟倆暗喜,悄悄地跑走了。他們估計父親離開書房以後,又悄悄地溜進去,找父親放的書。怕父親來看到,蘇軾讓蘇轍在門口放哨,自己進書房去找。書櫥最上麵一格有點高,蘇軾搬來椅子放在書櫥前,爬上去,激動地找到最右邊的書:哇,原來是《華陽國誌》!這是中國最早的地方誌,是東晉常璩寫的,分巴誌、漢中誌、蜀誌、南中誌,涉及公元4 世紀前今四川、重慶、雲南、貴州,以及甘肅、陝西、湖北部分的曆史、地理。人物從古蜀國最早的蜀王蠶叢,一直寫到西晉時蜀中的成漢王朝李特、李雄等。這書共有好多冊,都在一塊兒放著。蘇軾略翻了首卷上的目錄,覺得這些曆史、地理和人物非常有意思,尤其是曆代蜀王的故事,對他來說更是如磁石吸鐵一般。蘇軾大喜過望,先取了第一冊下來,輕輕地把椅子複歸原位。蘇軾把書藏在懷裏,蘇轍在門口接著:“拿到了沒?”

“拿到了,果然是好書,《華陽國誌》!快走,回房給你看!”

兄弟倆一溜小跑回到房間,蘇軾慢慢地從懷裏把書順出來,遞給蘇轍:“小心點,莫把書弄皺了!”

“知道,哥!”蘇轍也是一臉興奮地翻著書,仿佛找到了寶藏般高興。

於是兄弟倆商定,這書一人讀一晚,早上還回去,下午再偷偷拿出來。因為他們怕父親知道了挨罵。

其實,兄弟倆當時並不知道,這是父親激發他們讀書好奇心的計謀,這也叫欲擒故縱法。正是在這種好奇心的驅使下,兄弟倆“偷”讀了父親好多書,增長了許多曆史、地理、文學知識。

如果說這種方法是利用兒童心理暗中鼓勵孩子們讀書,那麽公開明確地支持孩子抄書,就是一種激勵了。

蘇軾在讀《漢書》時,覺得有些史實不好記。他想起了二伯伯抄書的故事。他決心也把《漢書》給抄下來,通過抄書背誦那些故事。可抄一部書需要花費很多紙墨,他得跟母親稟告。他心裏有些忐忑,不知母親會否同意,因為母親一直要求節儉。

這天晚飯後,蘇軾有些忸怩地對母親說道:“娘,我想把《漢書》抄下來,可需要費很多紙墨,不知娘同意孩兒這樣做不?”

“這很好啊,抄書既能背書,又能練字,花點紙墨是應該的,娘有什麽不同意的?不過軾兒可得認真抄哦,抄完了娘幫你裝訂起來,做成一個像模像樣的手抄本!”程夫人高興地說。

蘇軾見母親如此支持,心中大悅。從此,蘇軾除了上鄉校、閱讀,便是抄書了。他照著書上的顏體字一筆不苟地認真書寫,天天不輟。這《漢書》共100 篇,七十多萬字,蘇軾一天抄書3000 字,抄完《漢書》足足花了差不多九個月時間。按一頁600 字計算,共抄了1200 多頁!後來母親替他裝訂起來,做了封皮,題上書名,這套手抄《漢書》共有15 冊之多。

蘇軾抄完《漢書》後,隻覺得書中那些人物、史實,就像在腦子裏生了根似的。此外,他的小楷也是突飛猛進,無論是結構還是筆力,工整還是速度,都大大進步。

看著母親為他裝訂的手抄本《漢書》,蘇軾覺得非常有成就感,深深體會到抄書的樂趣和收獲。這種看似很笨的辦法,其實不失為聰明之舉。

在教育孩子上,蘇洵堪稱程夫人的最佳搭檔。他本來擅長寫議論雄辯之文,對史實、人物好發表評論,而且結合現實,提出自己的見解、建議。於是他特別重視教蘇軾兄弟倆作文,就某一史實或某一人物進行評說。這種文章作多了,便可以舉一反三,對任何事物進行評論,思想就會特別敏銳,思路也會特別清晰,分析便能入木三分。

對孩子們寫得好的文章,蘇洵不僅用紅筆把好的地方圈出來,還讓他們用好紙抄出來,精心裱過,掛在房間裏以示表彰獎勵。蘇軾便有《夏侯太初論》《卻鼠刀銘》等詩文榮獲此等獎賞,蘇轍也有文章“上榜”。看到自己寫的詩文可以“上牆”,兄弟倆心裏別說有多自豪了,他們作文、寫詩的勁頭更大了。

程夫人和蘇洵夫婦顯然並不懂得什麽“賞識教育”,但他們知道孩子需要正麵鼓勵,這樣他們的學習積極性才會越來越高,研究學問的興趣才能越來越濃。這種做法暗合了現代的“賞識教育法”。

不僅如此,蘇洵還注意朝中流行的作文作詩風格,並及時敞開胸懷吸收、學習。不像那些保守的文人,隻知道抱殘守缺,一成不變,食古不化,文風老掉牙,還在自我欣賞。當時朝中歐陽修倡導文風改革,以先秦兩漢優秀文章和唐代韓愈的散文為宗,為文通達平易,清新自然,直抒胸臆,反對古奧別扭的“太學體”。歐陽修清新的文章天下傳抄,風靡文壇。這個新文學運動也影響到了益州。

蘇洵欣喜不已,對歐陽修如匕如槍的《朋黨論》,優美雋永的《醉翁亭記》《豐樂亭記》等,不但自己學習效仿,也教蘇軾兄弟學習模仿,並反複練習。後來蘇軾兄弟上京參加部試時文章得到歐陽修的賞識,與他們學習歐陽修的文風有相當大的關係。成名後的蘇軾還手書了《醉翁亭記》《豐樂亭記》,刻石成碑,留傳至今。所以後世有人認為,蘇洵是宋代“高考押題第一人”。不管這種評價是否確切,但在寫作詩文上敢於創新,敢於追逐新的潮流,而且敢於讓兒子實踐,是蘇洵了不起的認識和決斷。

為了使蘇軾兄弟倆知識融會貫通,程夫人和蘇洵有意識地讓孩子們全麵學習。蘇軾兄弟在鄉校主要學習了儒家學說;後來在州學又學到了道家學說;遊學時的一個老師又是得道高僧,自然又研習了佛學。至於諸子百家,兄弟倆更是學而不厭。另外,吟詩填詞、書法作畫也是他們的必修課。於是,到兄弟倆成年時,他們已然成了小“雜家”。父子三人的這種知識結構,使得他們不但文學出眾,而且學術理論紮實,為他們日後形成各種學派、學問綜合而成的“西蜀學派”,奠定了牢固的基礎。這種方法也可以稱為全麵式教育。

在孩子們全麵學習的同時,蘇洵沒有忘記自己年輕時遊曆的經驗。他一直認為,行萬裏路與讀萬卷書同樣重要。不過,他同程夫人商量的結果,是選擇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讓孩子們跟一個名師學習。這種學習是研習式的,提高式的,廣博式的,開闊式的,討論式的,把以前學到的知識運用於解決現實問題。

這天,蘇洵跟夫人商量讓孩子去哪裏遊學比較合適。

程夫人說:“我們老家青神程家嘴就出了一個名師呀,此人姓王名方,是個鄉貢進士,可以說是滿腹經綸。他曾在嘉州書院任教,眼下回到中岩書院任主講。這個中岩書院就在中岩寺旁邊,那裏風景秀麗,空氣清新,最適合讀書。這王方的家與我們程家隻隔著一座瑞草橋,可以說是資格的鄰居呢!恰好中岩書院就在程家嘴對岸半山上,渡過岷江上去走不了多久。聽說這王方跟朝中歐陽修和梅堯臣關係都很好,時常有書信來往。”

蘇洵聽了不由大喜:“那太好了,孩子們在那裏不僅可以遊學,還可以常去外婆家看看。”

“是呀,我也這樣想!”程夫人也高興地說,“我以前聽父親說過,他跟王方很熟,我們派人給父親送個信,請他老人家跟王方先生打個招呼就行了。”

“好,我這就去辦妥。”蘇洵便自去安排。

沒幾天,程老爺子派人送來回信,一切落實,隻待蘇軾兄弟倆前去就讀。

這時蘇軾已經17 歲,蘇轍15 歲,正是青春年少,對未來充滿憧憬幻想的年齡;也是情竇初開,春情勃發的年齡。二人聽父母說要送他們去中岩書院遊學,不由心花怒放。一種放飛的感覺,一種渴望的感覺,一種脫韁的感覺,一種自由生長的感覺油然而生。作為孩子,無論家庭有多麽溫暖、舒適、安逸,他終究要走出去,走向屬於自己的未知的廣闊天地。

要去中岩書院,自然要先去外婆家。程夫人為兩個孩子親自收拾好換洗衣裳;兄弟倆自己收拾好書箱和文房四寶。蘇洵夫婦及兄弟倆一家四口,還有任采蓮、楊金嬋兩個乳娘及書童曾林,浩浩****的一行人租了一條船,順岷江而下,直往程家嘴而去。此時又值金秋時節,一路上江風浩**,十分宜人,江水如練,水波不興。初始岷江在平原上緩緩流淌,輕歌曼舞;漸漸進入丘陵地帶,兩岸山丘逶迤,綿延起伏;進入青神境內,快到程家嘴時,隻見江左岸山峰聳峙,層巒疊嶂,山寺紅牆若隱若現。江右岸卻是一片平壩,水田如鏡,竹林環抱著一個又一個村落。此時已近黃昏,村落裏升起一縷縷炊煙,遠遠便聞得到柴草燃燒的味道。這種味道給人帶來溫暖而刺激的感覺,讓人仿佛能聞到飯菜的香味,讓人的肚子情不自禁地發出咕咕的聲音。

船過思蒙河口,程家嘴進入眾人眼簾。站在船頭的蘇軾和蘇轍歡呼起來:“外婆家到了!外婆家到了!”

不一會兒,船靠在了程家嘴碼頭,早有程家管家帶領兩個壯實的仆人前來迎接,拿上蘇軾兄弟的行李、蘇家給外婆家準備的禮物等在前麵引路。一行人走了大約一裏多路,走過瑞草橋,拐彎就到了程家。程老太太在幾個侍女的陪伴下已經在大門口等著。

蘇軾兄弟幾年沒見外婆了,立馬上前圍在外婆身邊問好請安。程老太太見這兩個外孫差不多長成大人了,心裏歡喜得緊,眼淚花都開放出來了。蘇洵夫婦也上前來給老人家行禮請安,然後一大撥人歡歡喜喜往屋裏去。那程文應老爺子端坐在堂屋裏,蘇洵夫婦和蘇軾兄弟又上前與老爺子行了大禮。

寒暄已畢,管家說晚飯已經備齊,請大家到飯廳用膳。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豐盛的菜肴冒著騰騰熱氣,其中就有蘇軾兄弟最喜歡的酸辣肘子,是外婆親手做的拿手菜。這個菜要用整個的豬肘子,洗淨碼少許鹽,放一些香料在肘子上,上籠以旺火蒸得糯。再用老薑去皮搗茸,加鹽、香醋、香蔥花調成一碗汁兒,淋在熱騰騰的肘子上。吃的時候用筷子直接扒開,融合著汁水,酸辣鮮香糯,美味無比。而且口感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那個時候沒有辣椒,這個辣是老薑的辣。蘇軾兩兄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在外婆家更是毫不客氣,差不多把一個肘子吃了大半。兩人在這秋天也吃得額頭冒汗。一大家人看到蘇軾兄弟倆這吃相,也是忍俊不禁。那程老太太心裏更是樂開了花。

蘇軾仔細地問了外婆肘子的做法,暗暗記在心裏。後來中了進士,到了外地做官,在思念外婆、自己也饞了的時候,便會如法炮製,做一個酸辣肘子過過癮。開封人喜歡吃羊肉,比較少吃豬肉,因此豬肉特別便宜。蘇軾在京城做官時,除了自己常吃,也常用酸辣肘子來招待客人。

這個菜成本低,塊頭大,顯得十分隆重,而且味道獨特。

結果蘇家這個酸辣肘子大受歡迎,聲名遠播。後來人們幹脆稱之為東坡肘子。直到現代,東坡肘子仍然是眉山甚至四川的一道名菜。

在外婆家玩了兩天,蘇洵夫婦又送蘇軾兄弟倆前往中岩書院,拜見了山長兼主講王方,將兄弟二人托付給他。

王方見蘇軾兄弟聰明伶俐,博學多才,自然非常歡喜。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自古以來便是老師們的共同心願,王方作為一方大儒,更是如此。

蘇洵夫婦和兩個乳娘自回眉山。書童曾林留下來照顧蘇軾兄弟的起居。中岩書院的學生大都是預備部試的生員,個個胸懷錦繡,才華橫溢。蘇軾兄弟在此虛心學習,收獲頗豐。王方更多是講當朝傑出人物的詩文,讓他們窺得山外之山、天外之天,更重要的是能跟上當今潮流。晏殊、範仲淹、歐陽修、蘇子美、梅堯臣等當代大家的詩文,讓蘇軾兄弟崇拜不已。尤其是王方講範仲淹的《嶽陽樓記》,從文章內容到幕後故事,著實深入、高妙,讓人回味無窮。

王方是這樣講的《嶽陽樓記》。

嶽陽樓記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嶽陽樓,增其舊製,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嶽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遊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裏,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嚐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王方說道:“這《嶽陽樓記》乃是範仲淹為好兄弟兼鐵哥們兒滕子京寫的‘功勞簿’,甚至可以說是翻案文章。

因為滕是被一貶再貶才到的嶽州。”

這個觀點一拋出,便讓學生們瞪大了眼睛,還有的人輕輕吃驚地“啊”了出來。因為倘若不是老師點穿,他們根本不會從這個方麵去思考。於是,他們都迫不及待地想聽下去。

那麽,滕子京在被貶謫到嶽州任知州之前,到底蒙受了怎樣的冤屈和打擊呢?

王方講道,在被貶嶽州任職之前,滕子京已經由範仲淹舉薦,擔任範調任中央後留下的天章閣待製、環慶路都部署、經略安撫招討使一職,還兼任慶州知州。這是個從四品的官職,位高權重,可以說是封疆大吏、一路諸侯了。

然而,在慶曆三年(1043)九月,滕子京的上司,陝西四路都部署鄭戩上表彈劾滕在擔任涇州知州時侵吞、挪用公款,要求查實後嚴辦。此時正是大宋在當今聖上親自主導下,在範仲淹領銜下,“慶曆新政”各項改革措施穩步推進之時。有人要求查辦堅決擁護新政的滕子京,顯然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彈劾的事由緣起一年前的一場慶功宴。慶曆二年(1042)九月,滕子京臨危不懼,率領涇州城軍民,浴血抗擊西夏大軍的進攻。幸而範仲淹的1.5 萬強大援軍及時趕到,共同夾擊城下西夏軍,最終取得涇州保衛戰的勝利。為了鼓舞士氣,撫恤陣亡將士家屬,滕子京決定挪用一部分軍費,舉行一場慶功宴和一場祭奠陣亡者的法會。

慶功宴和法會都舉辦得很成功,作為長官的範仲淹和韓琦當時也參加了,涇州軍民、上級領導都很滿意。挪用的軍費也不多,隻有3000 貫。而且後來滕子京在離任時,也用自己的錢補上了。

收到鄭戩舉報,對新政派甚為不滿的禦史中丞王拱辰立馬派監察禦史梁堅任特使,前往調查。很快便確定了滕子京三條罪名:第一條是未建大功卻大搞慶功宴,並賤買百姓牛、驢;第二條是慶功宴賞賜不公,將士賞賜少,藝人賞賜多;第三條是經手的經費有數萬貫下落不明,挪用16 萬貫軍費放高利貸,貪汙了全部利息。

這幾條可以說基本上是子虛烏有。其中有一條賤買百姓牛、驢也是顛倒黑白。本來涇州百姓因為打敗了西夏軍保全了身家性命,賣牛、驢不願意收錢,而滕子京執意要給,最後百姓是少收了一些,但絕不是低價強買。

範仲淹聽到這個調查結論不由大驚。他作為滕子京當時的上司,了解滕舉辦慶功宴的整個過程,也了解滕的作為。於是,範向皇帝上書,為滕申訴,對三條所謂罪狀一一駁斥,並以自己的官帽擔保滕子京。

皇帝反複權衡得失之後,各打五十大板:免去滕子京環慶路都部署之職,將其調任鳳翔代理知府;再派太常博士前往調查,務求查清真相。滕子京這次調動算是平調,也還基本公正。

被派去再次調查的太常博士叫燕度,此人與禦史中丞王拱辰關係很鐵,自然秉承王的意思,非要把滕的“案子”弄成如山鐵案。而滕自己的一個憤怒之舉,也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第一次調查後被解除了軍職,隻擔任文官,滕子京並無怨言,而且大大鬆了一口氣。可這次聽說太常博士又要來調查,簡直就是沒完沒了,滕子京覺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冤!千思萬想想不通,便一個人喝起了悶酒。有道是,酒入愁腸愁更愁,滕子京悶中生愁,愁裏生怒,趁著醉意把所有賬本付之一炬。

可滕子京這衝天一怒卻燒出了天大麻煩,僅憑“銷毀證據,欺君罔上”這一條就夠他掉幾次腦袋了。暴跳如雷的欽差燕度把滕子京立馬拘押起來,讓他老實交代低頭認罪。比鐵還硬的滕子京當然是徐庶進曹營——整死不開口。燕度又先後抓了包括狄青、種世衡這樣的名將在內的眾多官員來嚴加審問,試圖從別處扒出鐵證。但那些官員都不願昧著良心對滕子京落井下石,燕度費盡心機竟一無所獲。後來禦史中丞王拱辰授意燕抓住滕燒毀賬簿一事做文章。燕度果然向皇上匯報:滕做賊心虛,焚燒賬簿,毀滅證據,抗拒調查,屬於欺君,應該嚴懲。

範仲淹再次為滕子京辯護,最後甚至以辭職來要求對滕子京從寬處理。

皇帝又一次陷入兩難,一邊是整個監察係統,一邊是新政領袖,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到底該聽誰的?

最後還是當時的樞密使杜衍一言定乾坤:從改革大局出發,為了維護新政,應該輕判滕子京。

最後的決定是,將滕子京調任虢州知州,保持原待遇不變。

可王拱辰仍然不依不饒,他一定要讓新政派付出最沉重的代價!他堅決要求麵見皇上,最後硬是把滕子京從四品的天章閣待製官帽鬧掉,滕被趕到嶽州任知州,成了從六品小官。

這一最終決定,說明反對新政一派已占據了上風。

又過了幾個月,範仲淹和歐陽修相繼外放,宣告“慶曆新政”徹底下課。滕子京隻是新政派裏率先落馬的“烈士”

而已。

不過,滕子京也算鬥士一個。盡管貶謫嶽州,落魄江湖,他依然直麵慘淡的人生,還要奮力一搏,爭取鹹魚翻身。他一到嶽州,便宣布要做三件民生大事:興建學校、重修嶽陽樓、構築偃虹堤,不到兩年時間裏,這三項惠民生、興文化的工程都異常漂亮地幹成了。於是,他請托範仲淹和歐陽修分別作文以記之。

那麽,有人可能要問,為啥子大名鼎鼎、官職比滕高得多的範仲淹和歐陽修要接受滕子京的請托,為他專門寫文章,宣揚他的政績呢?

實際上,從私人關係講,範與滕是鐵哥們兒。他們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的同科進士,範長滕一歲,滕將範尊為兄長,兩人感情好得來可以同鍋吃飯、同床睡覺。從官場上講,範是滕的老長官,範曾經幾次舉薦滕擔任要職,在滕受到彈劾時,又冒險用自己的官帽為滕擔保。他們還是生死戰友。滕子京在任涇州知州時,西夏李元昊大軍侵犯涇州,滕組織全城百姓堅守城池,頑強抗戰。是當時的經略安撫招討使範仲淹派遣一萬五千兵馬火速馳援,才兩麵夾擊,打敗西夏軍,取得涇州保衛戰的最後勝利。從政治大局講,滕子京堅決支持範仲淹領銜的“慶曆新政”改革。正是反對改革的保守派要打擊改革,阻止改革,才彈劾滕子京,以達到挖改革派牆腳的目的。

因此,為滕子京的政績叫好、鼓掌,既是為滕子京翻案、昭雪,也是為改革派正名、呐喊。而且,範仲淹也是為自己的貶謫申訴:自己同古之仁人一樣,同滕子京一樣,忠君,憂國,愛民,以天下為己任,以奉獻為快樂,雖身處江湖之遠,但依然渴望為君為國為民做更多的貢獻。

歐陽修雖然個人與滕子京沒有太多私交,但作為“慶曆新政”時同一戰壕的生死戰友,榮辱與共,當然必須拔刀相助,竭力鼓呼。而且滕子京作為範仲淹的兄弟,自然也是自己的兄弟。性格耿介不阿,做事一往無前的歐陽修,絕對會不遺餘力地為滕子京殺開一條血路,登上勝利的高地。

所以,對於範仲淹和歐陽修而言,為滕子京在嶽州的政績寫文章、唱讚歌是義不容辭。

《嶽陽樓記》寫於慶曆六年(1046)九月。當時的範仲淹雖然已經被貶任鄧州知州,但他作為“慶曆新政”改革派的領袖,原參知政事(副宰相),政壇明星,官場“網紅”,其政治影響依然巨大。他的文章也是天下共仰,獨步一時,為眾多官員和士子所崇拜和傾慕。連皇帝也欽佩不已。否則,皇帝也不會在慶曆三年(1043)以範仲淹的十條上疏為改革藍本,讓範仲淹領銜“慶曆新政”了。他的《嶽陽樓記》一出來,滕子京派人廣為傳抄散發是絕對的。而且那時東京開封除了朝廷的官方邸報外,早就有民間小報了。像範仲淹這樣的文章必定在邸報和民間小報上刊登,洛陽紙貴,傳遍大宋。

歐陽修為滕子京作的文章題為《偃虹堤記》,此時歐陽修雖然已經貶任滁州知州,也就是他寫《醉翁亭記》那個時候,但其名聲與影響依然是國家級的。因此,他寫的文章也必定傳抄天下。

範、歐二人的大作想必皇上都讀了,而且估計反複讀了。兩人在文章裏對滕子京的評價真是太高了。你看,範仲淹說他有古仁者之風,被貶了官,到地方不但不消沉,不放浪,不怨天,不尤人,反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績顯著,百廢俱興;而歐陽修說他誌大才高,名聞當世,曾經在抗敵保國的危難之際,為大宋立下汗馬功勞,而在蒙受冤屈、壯誌未酬、貶任一州時,又把全部心思放在建設惠民工程上,終於一展宏圖,建樹巨大。你說,像滕子京這樣不計較個人得失,不講求名利地位的好幹部、愛民官不提拔、不重用,豈能說得過去?豈不冷了整個大宋好官良吏的心?所以,在範、歐的文章傳抄天下幾個月後的慶曆七年(1047),睿智的皇帝就把滕子京先調任徽州知州,再調到蘇州任知州。僅僅兩步,便跨進“天堂”大門,並榮任“天堂總管”。不過,可惜好人命不長,滕子京當年便病逝於蘇州任上,年僅57 歲。

王方最後總結道,看來我們得萬分感謝滕子京。雖然他恭請範、歐二人寫文章為自己揚名,頗有借名人抬高自己、炒作自個兒政績之嫌。但如果不是他拜托範仲淹用那如椽之筆書寫胸襟與風流,便不可能留下《嶽陽樓記》這樣的千古奇文,也不可能留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絕世名句。至於歐陽修那篇《偃虹堤記》,雖然當時有炒作政績的功效,為滕子京翻身出了把力,但相對流傳沒那麽廣,無關乎他的名聲與地位。

王方對《嶽陽樓記》的解讀可謂深刻至極,不但讓學生們讀懂了文章,領略了文采與思想,更是讓他們了解到文章背後的政治鬥爭、朝廷派係、個人恩怨。範仲淹的忠君、憂國、愛民情懷更是讓蘇軾兄弟讚而歎之,他們從此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名句當作自己的座右銘。

在這裏,蘇軾結識了王方的女兒王弗,並且一見鍾情。王弗比蘇軾小一歲,長得秀麗端莊,身材婀娜。在父親的教導下,自幼頗有文才,可以說是才貌雙全。蘇軾把這一想法告訴了父母,得到了雙親的首肯。後來,經雙方家長確認,提親,至和元年(1054)年底,蘇軾把王弗娶進了蘇家,王弗成了他第一任妻子。而蘇轍則在稍晚一點把史家的表姐史雲迎進了門。兩對小夫妻基本上都是像現代人一樣,兩情相悅,然後再由家長提親。因此,他們感情甚篤,恩愛十分,小日子過得甜甜蜜蜜。

現代人講究先立業後成家,而古代人基本上是先成家後立業。因為當時的風氣是早婚,婚事都是由家裏操辦,根本不用子女操心,年輕一代沒有結婚的經濟負擔。蘇軾大喜時18 歲,而蘇轍成親時隻有16 歲。他們一邊在家過著甜蜜的新婚生活,一邊準備州試和省試,享受“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