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樓回了客棧,眾人隻等他來,分別把各自東西收拾好了便要走。
剛離開客棧沒多遠,提燈在街上頓住腳步,隻悶頭往自己腰上摸了摸,嘀咕道:“我刀呢?”
這話本不大聲,偏巧隻叫謝九樓聽到,於是也跟著提燈停下腳步,慢悠悠轉過來:“刀?”
提燈抬頭望著他。
“你還想要刀?”謝九樓笑意一斂,冷下臉道,“幾個脖子夠你砍?”
提燈愣怔一瞬,方知刀是被謝九樓悄悄收走了。眼下雖不服氣,但也不敢吱聲。
再到主大街上,那批蝣人已被接收,眼下恢複了往常秩序,觀音誕辰第二日,節慶沒過,百姓剛看完蝣人進城,熱鬧散了片刻,又被那邊搭台唱戲的吸引過去湊做一堆。
人一輩子會路過很多人,彼此之間都是對方眼裏的熱鬧,相遇的那陣兒就互相看看。這一場看過了,還要趕下一場熱鬧。
一行人在戲台下駐足少頃,隻聽報幕說今日唱的是《斬混沌》中的一折:慧觀音疾手困瘋虎。
無相觀音當年隻身入混沌,在其間大開殺戒,將許多妖魔趕盡殺絕,卻不知為何,也留了不少精怪的性命。它們多數身懷封印,雖苟活於娑婆世間,但因受製於觀音的力量,或已長眠,多年不醒,或被困在封印之地,無解不得出。
枯天穀那隻巡海夜叉,便是其一。
而眼前在他們麵前搭的這一折戲,則是早飯時分,一行人選擇繞山而行的原因——須臾城與枯天穀之間,隔著八座山頭,叫七星抱虎峽。峽中七山相連成線,形狀猶如一鉤彎月,彎月中央,便是最大的一座山,名虎嘯山。
山上,封印著無相觀音當年沒有斬殺的一隻猛虎。
楚空遙說:“《斬混沌》這冊子,本就是自古以來民間依著那些半真半假的傳說編撰而成,且不說那些封印的妖魔鬼怪究竟存不存世,進一步講,即便真有那些東西,到底和無相觀音有沒有關係,也未可知。”
鶴頂紅道:“百姓想,那自然就有了。誰管無相觀音呢。”
他們從戲台前離開,楚空遙瞟了一眼前邊和提燈並肩而行的謝九樓,笑道:“不過虎嘯山那頭老虎,倒確有其事。”
就謝九樓無奈回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要說哪件事。
旁邊被推著走的葉鳴廊興然道:“早聞虎嘯山終年困著一隻虎妖,雖凶惡無比,卻不知為何從不下山害人。山下百姓時而聽聞虎嘯,也沒人敢上去。”說罷輕輕歎了口氣:“可惱我生來殘疾,行動不便。若非行動便要勞煩別人,是怎麽也要親自去看看的。”
“你不怕死?”楚空遙問。
“生死有命,真到了該死的時候,又豈能怪一隻老虎。”
“葉公子想得倒很通透。”謝九樓的聲音從前方不急不緩傳過來,“可有時光憑耳聞,不一定盡能知曉真相。”
葉鳴廊饒有興致:“哦?”
謝九樓便解釋:“山上有虎不假,可那畢竟是妖,靠食人精氣而活。若當真經年無人前去,它又如何能活?之所以從未傳出過它傷人的謠言,乃是有個別的緣故:這虎妖吃了人,吸幹人的精氣之後,又會把被害之人那一身人皮原封不動貼回骸骨。
“骸骨披了皮,不多時便會複蘇,行動自如,再看隻如一個活人一般——這便是倀。倀鬼醒來,並不會記得自己曾被老虎所害,隻會下山回家,一如往常那般活動。可暗地裏,心智卻被老虎操控,慢慢引誘自己身邊的人上山為虎所食,如此一來,那老虎雖無法下山,卻照樣能吃人。且倀又生倀,成為它果腹之物的人隻會越來越多。而那些倀鬼,則是害人害己卻不自知了。”
葉鳴廊恍然,回神後不住讚道:“謝兄真是見多識廣。”
謝九樓本想說這在他們祁國是總角小兒都知道的東西,怎麽三百年過去,反倒成什麽罕識奇文了?
他悄悄瞥了眼提燈,對方不知道盯著地麵在發哪門子呆。於是謝九樓隻微微側過頭,留給葉鳴廊一部分線條分明的側臉,客氣道:“不敢。”
每一個角度,都被他精心設計得極有風度。
謝九樓說完,又掃了一眼提燈,發現對方仍在發呆,忽覺好沒意思,便轉回頭去,也不言語了。
葉鳴廊正聽到興頭上,前頭莫名不吭聲了,意猶未盡著,還試探著想接著聊,楚空遙便遂了他的願,開口道:“你可是在想,按道理,那老虎如此傷人,不出幾年,該全天下都是倀鬼了才對,怎麽百姓的日子如今過得依舊太平呢?”
“正是。”
“這裏頭有個典故。”楚空遙笑吟吟瞧了瞧前頭——提燈已回過神,眼珠子直直的也不向前看,隻偏了頭一個勁兒往謝九樓身上打量,像是在找對方身上藏的什麽物件,謝九樓察覺後,抬手就按著他腦袋轉回去,還說了聲“看路”,這光景,是真不再留心身後幾人談論什麽了。
他接著說道:“娑婆大陸最中原地區,玄氣充沛,是天子城所在。天子城腳下,有一繁華富饒之地,盛產美玉,叫無鏞城。”
葉鳴廊:“這我倒知道。那無鏞城,如今依然在天子腳下。”
楚空遙道:“從此時算起,該是五百多年前,無鏞城城主的家祖還隻是一個商戶人家的家奴,連姓氏都不曾擁有,隻一個賤名,喚‘中鷗’。中鷗此人,其貌不揚,也非異能者,卻在玄道五行的事上天賦異稟,自小便對陰陽兩術有過不少自己的創造鑽研。不過多年來一事無成,旁人隻笑他不守本分,整日異想天開。
“一日中鷗陪家裏小主人去七星抱虎峽的山坡上打獵,至晚未歸,第二日他獨自失魂落魄地回來,家裏主人問什麽他都不答,主人大怒,正要發落他,就聽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什麽‘看見了山上老虎與一堆倀鬼,小主人也是倀鬼,想把他抓去給老虎獻祭,被他逃了’之類的話。正說著,他家小主人就神采奕奕從外頭回來,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還嗔怪中鷗沒等他就先行下山了,害他在山上獨居一夜。
“中鷗見此,便知自己若不破釜沉舟,到了夜裏,定會遭到化作倀鬼的小主人的報複。於是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掏出早早藏在袖子裏的被他削尖的木棍朝小主人撲去,一把就插在小主人的心口,一麵攻擊,還一麵大聲訴說小主人昨夜的種種行徑。起先小主人被他刺傷,還一臉震驚慌亂,滿眼無知,哪曉得中鷗的話說完,倒像是喚醒了他的記憶。就見青天白日下,活生生的小主人被中鷗刺出一身窟窿卻不見流血,隻如渾身血肉都被抽幹似的慢慢幹癟下去,最後成了皮包骨頭,倒地時都仍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豈料不過片刻,地上幹屍竟又慢慢充血複蘇,眼見著就要醒過來,滿宅院的人尚且陷在悚然之中無法自拔,中鷗反應最快,當即去廚房灶頭下抽出一把火,點燃了屍體,宅子裏頓時屍臭盈天,而那隻倀鬼,在火焰中不斷翻滾尖叫,直到化成灰的最後一刻才停止掙紮。”
葉鳴廊歎道:“如此,那中鷗真是一宅子人的恩人了。”
楚空遙不置可否,隻笑問他:“若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是寧願他如行屍走肉一般活著,即便肉身已死,但至少清醒的時候會笑會鬧,還是寧可他化作一團灰,與你不複相見?”
葉鳴廊一愣。
“那家宅院主人怎麽想的,我們不得而知。隻是那天過後,中鷗便被逐出了家門。想來這也不該是一宅恩人該有的待遇。”楚空遙悠悠道,“不過那中鷗也算是因禍得福。他被趕出家門後,雖日夜食不果腹,但饑寒沒有澆滅他想對付倀鬼的心。又不知過了多久,中鷗鑽研出一帖符紙,那符紙若是貼在正常人身上,不會有什麽反應,若貼在倀鬼身上,則是遇光即燃,燃則不滅。”
葉鳴廊思索道:“可他若要研製成功這樣一副符紙,沒在倀鬼身上試驗過,如何得知有效的?”
“正是了。”楚空遙拿扇子點點他,讚同道,“中鷗做出這樣的符紙,也並非一步登天而成。他數次隻身涉險,一個人拿著半成品到七星峽中尋找倀鬼,又數不清多少次練手失敗、多少次命懸一線,最後不斷改進,叫他發現倀鬼最重要的就是那一身人皮——人皮若離了骨,它們就會驚覺自己已是死物。所以要對付倀鬼,就得剝下它們一身人皮,或將其燒得皮骨分離,這才讓中鷗才製作成了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張符紙。”
說著,他竟變戲法似的攤開手心,裏頭就是一張折成三角的黃符。
葉鳴廊驚道:“你竟有如此寶貝。”
“我有一朋友,自小習得此家傳密法,畫符就跟玩兒似的,隨便送我幾百來張,並不稀奇。”
楚空遙把手裏頭這張放到葉鳴廊手裏:“拿著暫且避避邪。”
葉鳴廊接過,一時道了謝,又問:“那中鷗是如何把這符紙發散出去,叫天下人都信他的?”
“這便是我說的‘因禍得福’了。”楚空遙繼續說道,“當年祁國還隻是一方小國,天子四覓能人,禮賢下士。有一回微服來此,誤入七星峽,走不出去,夜裏遇見了倀鬼,恰巧就被中鷗救了。次日出去就幫中鷗免了奴籍,認定其為貴人,帶在身邊,賜姓——謝。
“後話自不必說,天子帶著謝中鷗逐鹿中原,成為娑婆一方霸主,安定之後賞其十一座城池,其中以無鏞城為中心,周邊十城皆囊括其中,劃入無鏞範圍。謝家往後兩百餘年,便是無鏞城的鐵帽子王,世襲不降的城主。”
葉鳴廊聽完,隻道:“謝家家祖是極了不得的人,要得天子如此器重,光靠那點陰陽兩術怎麽能夠?想是能力膽識缺一不可,可惜我生得晚,無幸瞻仰先人真容,與他闊談一番。”
楚空遙彎了彎眼睛:“如今天下遍地姓謝的,想無鏞城謝家後人,氣度膽識,能望其項背者,也就一位嫡係子孫。”
葉鳴廊忙問:“是誰?如今可還活著?”
“死了。”楚空遙眼底笑意更甚,“瑤刀月鬼,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葉鳴廊沉默了片刻,自愧道:“我還是孤陋寡聞了許多,從不知五百年前娑婆大陸有這麽一段曆史,更不知無鏞城曾出過幾代謝家城主,甚至祁國曾稱霸中原的往事,也未曾耳聞過。”
楚空遙蹙眉:“祁國曾占領中原這般曆史,你也不知道?”
葉鳴廊被這話問得耳根一紅:“確實沒……”
話未說完,忽被提燈轉過頭打斷:“前頭出城,路過七星抱虎峽,你們繞山,我要進去。”
鶴頂紅問:“你進去做什麽?”
提燈說:“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要你進山去找?”鶴頂紅急道,“不是有老虎麽?”
提燈不答,又轉回去慢慢走著說:“我進去,至多兩天一夜就能出來,屆時便在虎嘯山後路匯合。”
“萬一……”
“沒有萬一。”提燈聲音冷冷傳過來,“山裏東西傷不了我。”
謝九樓一直沒出聲,至此方道:“我陪你一起去。”
“你去?”楚空遙望著謝九樓,“龍吟箭又不在手上,你去送死麽?”
鶴頂紅問:“什麽龍吟箭?”
楚空遙歎了口氣,指著葉鳴廊道:“方才我同他說這些野史,從倀鬼到燃倀符,你以為憑什麽叫人信服?還不是那支龍吟箭。”
他問:“可知無相觀音的坐騎,雙角白澤獸?”
鶴頂紅點頭:“有些寺廟裏的雕像都有麽,說是觀音收服的一隻野獸。”
“不是收服的。”提燈竟側了側頭,突然開口,“是無相當年在混沌隨手撿的。本以為是條狗,哪曉得越養越大,隻能拿來當坐騎。”
提燈胸前吊墜驀地跳到衣領外,那顆玉扳指鬼使神差地在領口使勁蹦躂。
提燈趁沒人注意,悄悄把扳指藏回領子裏,說:“……不過無相很受用就是了。”
玉扳指又安靜下來。
鶴頂紅又問:“那白澤獸,和龍吟箭,和謝家家祖,又有什麽關係?”
楚空遙解釋道:“傳聞那隻白澤獸,當年被無相觀音在混沌中撿到的時候,正被一隻惡龍追逐。無相觀音見白澤獸雙目清明,從未殺害過生靈,便起了惻隱之心,將它從龍爪中救下,又拔了惡龍兩角,移到白澤頭頂,讓它有一技防身。同時抽了惡龍龍骨,取脊下三寸處做成一把弓,以龍須為弦,龍爪為箭,龍尾作羽,製成了一把龍吟箭。一箭出弦,射傷了那隻食人虎,將其封印在虎嘯山。那套弓箭,也與惡虎放在一處,命它看守了。
“後來謝家家祖功成名就,仍醉心玄道五行,老了竟製出能操控倀鬼的邪符,便暗地裏,操縱著倀鬼,把那套弓箭,從虎嘯山盜了出來。”
葉鳴廊想了想:“聽楚兄方才那話,像是謝兄曾持有這龍吟箭不成?莫非……”
楚空遙含糊道:“這箭傳……流落到他手裏,因著一些緣故,已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