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陽發起如筍,上豐下儉,鱗甲櫛比,筋脈連絡。
——(明)陶九成《輟耕錄》
1
母親聽見了動靜,是從灶屋裏傳出來的。那動靜很像一隻老鼠在糟蹋放在碗櫃上的饃,咯哧咯哧。天還沒有完全放亮,從窗裏透進一片青虛虛的白,而且讓窗格子分割成了幾塊。這是讓人睡得最香甜的時辰,有一種深度的困倦。母親醒了,又把眼睛閉上,將耳朵睜開了。母親的耳朵上遮蓋著幾根早生的白發。
現在是春月裏。
早晨還很冷,涼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前半夜燃下的柴火早巳冰涼了。閏子有厚厚的被子,裏麵裝的都是最好的羊絨。閏子把一隻裹滿垢甲的赤腳伸出來,無意地搭在母親的胸脯上。母親動了動,把閏子的那隻腳又放回被窩裏去了。
閏子還在香甜地睡著,整夜無夢。
隔壁屋裏睡著閏子的大嫂。
大嫂和大哥成婚才三個月,還就是新媳婦。大哥卻在最應該守候著的時候出門了。大哥去了百裏外的鹽湖小鎮。牧業大隊在鹽湖小鎮上搞了一個裝卸隊,往火車上扛麻袋,麻袋裏盛著白花花的湖鹽,讓每天一趟的火車送到四麵八方。大哥就去了裝卸隊。大哥的身架是高大的那種,很有力氣。
這樣的一個男人,不愁找不到媳婦。於是,閏子有了大嫂。
大哥要走,誰都攔不住。天黑找媽,掙錢養家,都是天大的道理。
母親聽過一陣後,才起身下炕,煨著了爐膛裏的柴火。
母親出去又回來,說,她咋就一聲不吭,拿了兩個饃。這時,父親已大腳盤腕坐在炕上,認真地喝著釅茶,碗裏是削得紙一樣薄的羊肉片。父親若有所思,說,就兩個饃?也該拿上一條羊後腿。母親說,我也沒怠慢她麽。醒來的閏子就懵懵懂懂的,聽到後來才明白,大嫂回娘家去了,竟沒給父母打聲招呼。
母親是個大善的人,遠遠近近都落下好名聲,讓大嫂這樣悄沒聲息地走了,還空著手,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母親甚至有些膽怯地說,去半道上叫回來吧。父親的臉麵立時冷了:虧你想得出,世上哪有公公追兒媳婦的道理?母親轉過臉看閏子。閏於懂得母親的意思,趿上鞋就往外跑。
是父親的一聲低吼,定住了閏子。閏子的一隻腳在屋裏,另一隻腳在屋外,整個的人就騎在門檻上了。
2
大漠深處的春天,灰嗆嗆的,也靜得很。
一隻喜鵲落在屋前的柴垛上,抖動著翅膀。這種鳥的模樣並不很好看,也不叫。柴垛旁還拴著一峰黃騸駝,是全家人的騎乘,出門誰都可以騎上它。大嫂回娘家時卻沒有騎,孤孤地走了,就一個人。路遠呢,說是有六七十裏地,還要翻過幾十道大大小小的沙梁。正想著,黃騸駝站了起來,韁繩扯得柴垛一搖一晃。那隻喜鵲就被驚飛了,轉眼不知去向。人也像隻鳥嗎?想飛就飛。大哥去了鹽湖小鎮,大嫂回了娘家,閏子的腦子裏有些空,也有些亂。
太陽白花花地照著。天上有大朵的雲,像是誰隨手丟棄的羊絨,潔淨得很。這樣的雲是不會落雨的,卻在無聲地改變著形狀,慢慢地淡了,最後剩下的還是天。屋前是沙梁,一道一道地鋪展開去,天與地相交的地方就不很平坦,那裏是白茨溝。再過些日子,白茨就要發出細小的葉兒,抹上一層綠色。如果大哥還在屋裏,就會去那裏挖鎖陽。鎖陽長在白茨的根上,春月裏破土頂縫兒,像極了是一條蛇,身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金黃的鱗片,還有一股鎖人嗓子的香氣。鎖陽是一味中藥呢,曬幹,能賣錢。春月裏的鎖陽最好,也最值錢。
大哥一走,就沒人挖鎖陽了。
這個春月,想必就要少了一項生動的內容。
差不多已是傍晚,西斜的太陽把所有的景物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母親在屋裏準備著飯食,喊閏子去柴垛上抱幾根柴。閏子已經在屋簷下坐了很長時間,像是睡著了,站起來的時候,覺出腿有點虛,又像是讓腦子把身上的力量都吸空了。閏子知道自己還在不害羞地想著大嫂的離去。
走到柴垛旁,閏子就站住了。
閏子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衣服,還讓一條紅圍巾遮住臉麵,看不清她的真實模樣。衣服瘦小了些,那身子就顯得滿,往外憋著股勁要把衣服撐開。走得也沉重,仄斜著一步一趨,被什麽東西給壓著,似要壓進地裏去。這個女人是向著屋裏走來的,目標非常明確。閏子先是有些恍惚,站在柴垛旁努力地判斷著她是“誰”?這時,女人就走近了。
閏子的腦子裏嘩地一亮。
大嫂回來了。閏子喊了一聲。
父親和母親緊跟著出屋,滿臉驚訝著。
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平常的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又突然地澄明了起來,也生動了起來,有了一種意想不到的驚喜。這全是大嫂給帶來的。大嫂走到父母麵前,緩慢著腳步,努力地要做出輕鬆的樣子,把身後的布袋子放在地上。
布袋子鼓脹著,滲出了幾片濕漬,觸到地上時裏麵又有什麽東西碎了,清脆地響了一下。大嫂摘下圍巾,把眼睛細眯著(大嫂的眼睛原本就是狹細的),叫聲爹、媽,再無話。大嫂的頰上有一層汗,將那窄小的臉蜇得泛紅。
父親:挖鎖陽去了?
大嫂:嗯。
母親:咋不說一聲?
大嫂:起得早,怕驚醒你們。
父親:唉,你這個娃。
大嫂:……
母親:歇著去吧。
大嫂這時看了閏子一眼,就笑了。
大嫂垂頭進了自己的屋,嘩啦嘩啦,水的清涼很真切。
大嫂那屋敞開著,卻也黑著,隻有放在木箱上的一麵小圓鏡,亮得像一輪滿月。大嫂洗過臉後,是不是還要照一下小鏡子,閏子不敢去看。閏於突然地變得有些畏縮了。後來,
閏子才知道,這是因為對大嫂兀生了一種敬意。對一個人有了一種敬意,自己是會變得畏縮的。
院子裏是攤曬開的鎖陽,很像是趴在地上的蛇,無奈地瑟縮著,身子變得柔軟,它們內裏的水分正在消逝。這些春月裏出土的鎖陽還沒來得及開花,那蛇鱗似的皮兒,呈現出妖冶的亮色。尤其是在月亮地裏,鎖陽發出圓潤的光芒,更像是靈性的蛇呢。鎖陽苦中透甜,內裏的火大,不能多吃,男人吃多了要流鼻血,臉上還要長出讓人害羞的紅疙瘩。
不過,閏子還是要吃上一些鎖陽的,這是天賜的“零食”。
3
夜,靜著。
大漠深處的夜,大靜著。
一家人都早早地睡了。因了大嫂悄然地去挖鎖陽,父母又睡不著,躺在炕上微議著。屋裏透著很深的黑,真正的老鼠在角落處遊走,它們啃咬木頭的聲音時斷時續,偶爾地停下來,仿佛是傾聽著父母的微議。父母和閏子都早巳習慣了老鼠的舉止,誰都不去理會它們。
大嫂的屋裏也有老鼠嗎?肯定是有的。那麽,老鼠偶爾地停下來,要傾聽一點什麽呢?大嫂的屋裏沒有任何聲音。
大嫂是不會對著四麵的牆自說自話的。
大哥至今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
大嫂的屋裏其實是空著的,這樣的事實連閏子都能感覺出來。大嫂把屋裏收拾得很潔淨,幾樣簡單的家具上幾乎沒有灰塵,鏡子般地反射出另外一些東西。連那塊抹布也是潔淨的,這樣的抹布擦到哪裏,灰塵都會像做錯了事的娃一樣趕緊溜掉的。
大嫂一遍遍地抹著家具。
抹著家具的大嫂更像是有什麽心事,目光虛虛的。閏子並不進屋去,隻是站在門檻上,不出聲地看著。大嫂見閏於站在那裏,笑一笑,也不說什麽。閏子對大嫂還很陌生,大嫂是一個多出來的人。閏子站在門檻上,目光裏就有了疑問,這樣的疑問持續了一段時日。
大嫂是個勤儉的人,這一條非常讓父母滿意。也有不滿意的地方,偏偏就是大嫂把家具擦得太潔淨了這一點。母親甚至向大嫂表示過,成家過日子,屋裏咋能沒有灰塵呢?有些灰塵是帶著福氣落進屋裏的,抹多了可不好。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著一種憂慮。
一開始,在父母的微議中,閏子的思路遊走開去。瞌睡來了,閏子有點迷糊。然而,閏子還是聽著父母的微議,又忍不住地翻了一下身。父母的聲音在大靜的夜裏,如同兩隻蜜蜂飛來飛去,嗡嗡嗡的,營造出一種氛圍,閏子的迷糊就是這樣被釀製出來的。
母親:都三個月了,咋還不見有?
父親:娃們的事麽。
母親:得讓那娃回來哩。
父親:那娃有心事。
母親:就這麽由著他麽?
從這些言語裏,閏子聽出了父母的無奈,他們被什麽給困擾著。“娃們”指的是大哥和大嫂,而“那娃”就是大哥了。顯然,大哥和大嫂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讓父母深感不安,卻又不便直接地說出來,很隱秘的樣子。閏子反而不迷糊了,機警地豎起耳朵,惟恐漏聽一句話。接下來卻是一陣沉默,母親突然歎一口氣,不再往下說了。
母親的歎息拖得很長,像是長出了一條尾巴。
4
大嫂又在天還沒有完全透亮的時候出門了。
大嫂瘦削的肩上搭著一條布袋子。布袋子的底部鼓起兩個圓圓的坨,那是兩個饃。還有兩條並不怎麽長的辮子,也一悠一晃的。大嫂往白茨溝裏去,在清淩淩的晨風中,留給家人一個背影,慢慢地消失了。父母還是有一些擔心。
大嫂不言不語,悄然地來去。這樣的擔心,來自於大哥的不在家,總讓人覺得大嫂是受著委屈的。大嫂是大哥的女人,如果大哥在家,大嫂就是三天不說話,父母的心裏也會安定一些的。然而,大嫂去白茨溝挖鎖陽的舉動,父母又是由衷地讚許著的。盡管大嫂還處在新媳婦的日子裏,但根本上還就是個牧家女,實在是沒有不去勞作的道理啊。
父母一時沒了主張,隻是默默地注視著攤曬在院子裏的鎖陽。
鎖陽已經有不小的一片,大概有兩條鋪炕的羊毛氈那麽大了。頭幾天的鎖陽變得微黑,皺巴巴的,仿佛老人再也舒展不開的臉。春月裏的陽光並不強烈,但曬在鎖陽上還是很有力量的,逐漸地要將那內裏的水分吸幹,再榨出香氣來。
院子裏,鎖陽的香氣開始不問斷地起伏。
父親在草灘上放羊的時候,屋裏便隻有母親和閏子。母親簸著小半袋子沙米,不停地挑出那些帶刺的草屑。沙米的籽兒真是小極了,小得能從一根縫衣服的針眼裏漏下去。母親簸沙米的耐心,卻大得像看不見的空氣。看著母親的樣子,閏子的脖後根就酸困起來。閏子將目光移向攤曬著的鎖陽,就又覺得那都是一條條蛇,趴在那裏微妙地顫動著,然後鑽進地裏去。
閏子的手裏是拿著書的,很薄,書名叫《語文》,是大哥讀剩下的。大哥隻讀到小學畢業,就回家了,那時剛剛有了閏子。大哥後來教閏子認識了不少的字,短小些的課文,閏子能順利地念下來。奇的是,書上空白的地方都讓大哥畫滿了,畫的都是鳥,各種各樣的鳥一律地展開翅膀。每逢打開書,就像捅開了一個龐大的鳥窩,首先有一群鳥撲向閏子的眼睛。閏子驚懼著,耳朵裏有鳥的嗚叫聲。
閏子是問過大哥的:為啥畫這麽些鳥?
大哥看看閏子,悵然地苦笑一聲。
閏子要是再問,大哥就會變得惱怒,也突然地沉默起來,甚至這一天都說不上幾句話。母親說,往後再不要問你大哥這樣的事,不讓上學,你大哥摳著門框哭了整整一天哩。閏子就不再問了。大哥就是這樣長成了一條漢子,然後娶回大嫂的。
大哥結婚的那天,是家裏盛大的節日。
屋前的柴垛旁拴滿了牧人的騎乘。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還有野聲野氣的歌,好像世上的人都在這一天聚集到了閏子家。屋裏盛不下,就在院子裏臨時搭上兩頂氈房。這是閏子頭一回看見這麽多的人。閏子的眼睛不夠用,就把兩條腿攢足了勁,老鼠一樣地到處亂竄。誰都想不到,這時已經不見大哥了,直到天亮,才在羊圈裏找到。這一夜,大哥穿著一身新衣服,趴在白花花的羊群裏。新婚之夜,大哥是被人提著兩隻耳朵,從羊群裏“請”回家的。
大哥還是走了,去了百裏外的鹽湖小鎮。
對於大哥,閏子知道的隻有這麽多,包括那樣一些畫上去的鳥。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閏子總是聽到父母的歎息。
5
攤曬在院子裏的鎖陽越來越多,鎖陽的香氣也越來越濃釅了,仿佛帶著大嫂身上的體溫。
天也越來越熱。
是不是在積蓄著一場大的雷雨呢?
6
一天夜裏,閏子說,我要相跟著大嫂去挖鎖陽。
閏子不想看書了,尤其是厭倦了大哥畫上去的那樣一些鳥。閏子說得很固執。閏子想下好幾天了。
父母沒有表示反對。母親想得更細致一些,說,給你大嫂做個伴兒也好,一個人總是孤單得很。
大嫂並不知道閏子要跟了去。還是那樣,大嫂早早地出了門,肩上搭著那條布袋子,也隻有兩個饃。大嫂走得不緊不慢,
閏子知道這是在掐著時間。走進白茨溝裏,太陽正好從東邊的一道沙梁上升起,天也大亮了,能真正看得清地上的東西。大嫂走著這—段路時,認真得頭都不回一下。好在大嫂身後跟著
的是—個人,如果是一條狼,麻煩可就大了。閏子這樣想,更加努力地不發出聲音,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大嫂的身子是輕巧的那種,鞋底擦著地麵時,被燙疼了似的迅速抬起。大嫂留下的腳印後麵沒有一點拖遝的痕跡,簡潔而完整。這樣的腳印即使落到草棵上,也不會把草棵給踩死。閏子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印,不僅後麵拖遝著,前麵還剜出了一個坑,這是為啥呢?我並沒大人那麽有重量,就因為我也是個“男人”麽?閏子這樣想著,覺得很有意思。
走在前麵的大嫂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扯掉頭上的紅圍巾,脖後根的那一小截兒就很白地露了出來。
春月裏的日子,大嫂每天這樣出門,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留給家人一個黑色的背影。這時,大嫂脖後根那一小截兒的白,竟是轟地一亮,一閃,刹那間蜇了閏子的眼睛。
閏子以為大嫂發覺了自己,慌張著趕忙跟上去。
大嫂回過頭來,還是忍不住呀了一聲,細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大嫂並沒有發覺閏子,是閏子心裏虛著。閏子杵在大嫂麵前,不知該怎麽解釋了,本來是要讓大嫂“嚇”上一跳的(閏子還不懂這叫“意外的驚喜”),反倒弄成了做賊心虛的樣子。
大嫂的衣服讓鎖陽的汁液浸透了,有著那樣的香氣。
閏子深嗅著。
大嫂:你咋跟了來?
閏子:媽讓我給你做個伴兒,怕你孤單。
大嫂一下子就驚喜著了,還拽起閏子的一隻手。
閏子:我想嚇你一跳。
大嫂:你真的嚇了我一跳。
閏子:我不想看書了。
大嫂:咋?
閏子:大哥在書上畫滿了鳥。
大嫂:想飛的鳥麽?
閏子點一點頭。
大嫂就把頭低下去,許久,才抬起來。大嫂的眼睛細眯著,也顫動著,朝著鹽湖小鎮的方向。在這樣的靜默中,大嫂的日光絲線一樣扯得很長。
沙粱,一道一道地起伏著,連綿著,成了望不到邊的渾黃和莽蒼。那個鹽湖小鎮,遠在了天盡頭。
太陽出來了。白茨罩在晨光裏,灰白的枝條被抹上一層淡紅,它的影子卻像一把掃帚躺在沙地上。白茨梢兒已經泛出綠色,隻是還不夠濃密,一張網那樣地挑起在空中。白茨溝和草灘一樣,等待著一場雨的到來呢。沙漠深處已經開始有一點早象了。
大嫂說,想多挖些鎖陽,就得起個大早。
大嫂是想著要多挖些鎖陽的。
在一株高大些的白茨下,閏子和大嫂端坐著吃那兩個饃。閏於咽得有些艱澀,在屋裏很好吃的饃,這時候吃著就像嚼一團幹草。閏子說,咋就忘了帶上一壺水?大嫂奇怪地說,這才大半天的日子,還要喝水麽?大嫂又笑:你還是個娃,是該帶上一壺水,兩個饃也少了,得四個。
大嫂的眼裏又有一絲不安:是大嫂不好。
是大哥不好。閏子想都沒想地說。
大嫂說,大哥對你不好麽?
閏子說,是大哥對你不好。
大嫂的臉紅了:你大哥不愛說話吧?
閏子說,也不是的,有時候會說很多話。
大嫂把臉轉過去,緩慢地說,三個月了,你大哥沒和我說上十句話。
閏子說,我問大哥為啥在書上畫滿了鳥,他就很生氣,那天也沒和我說一句話。
沒想到大嫂的話卻多了:那天我真是想回娘家去哩,想了一夜,想著想著就哭了,又不敢出聲。人走了,連個話都不留。我知道你大哥不願意一輩子蹲在沙窩子裏,他也能找上比我受看的媳婦。後來,我又不去想了,娘家總歸是離遠了,這裏就是我的家,得好好過日子。話少也不要緊,夜裏就當是你大哥還睡在炕上。又想春月裏鎖陽破土了,挖回來也能給家裏貼點錢用,就早早地進了白茨溝。這一片白茨溝,比我娘家那邊的大多了。
大嫂說罷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閏子。
按說這樣的話是用不著說給閏子聽的。大嫂卻說了。說了,心裏就會鬆快一些吧?人總是要說話的。
看著大嫂,閏子竟然隱隱地覺得自己也做錯了什麽事,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閏子說,大哥就是不好。
大嫂一驚:誰都不該這樣說你大哥,那裝卸隊的營生要掉幾層皮哩,受的是大累。
那你喜歡我大哥嗎?閏子像是明知故問。
大嫂臉上露出好看的羞色:相親的那天,我一眼就瞧上了。
閏子笑了起來。
大嫂也笑了,然後又是咦的一聲。
大嫂的腳下,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兒,
一株鎖陽正從那裏破土而出。
7
大哥突然回來了。
大哥從離家三十裏地界的公路上跳下一輛卡車,迎著即將沉落的夕陽一氣兒緊走。大哥想的是趁著春月裏最後的日子,狠狠地挖上幾天鎖陽。在鹽湖小鎮上,鎖陽的行情一個勁地看好,大哥的心思就動了,纏磨著請了幾天假。大哥是這樣對父母說的。
離家還有一大截路,大哥便聞到了鎖陽的香氣。鎖陽的香氣在夜風裏一股一股地飄散。大哥有些吃驚地想,怎麽會呢?鎖陽都還在白茨溝裏,等著我去挖哩。離家越近,鎖陽的香氣也越來越重。快到家的時候,大哥已經有了三分醉意。大哥後來是這樣對閏子說的。
大哥對大嫂說了什麽沒有?也許,大哥對大嫂什麽都沒說。
夜,還是那樣地大靜著,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大哥在鎖陽的香氣裏,腳步變得縹緲,連那一聲夜歸的咳嗽都忘了。這一聲咳嗽非常重要,等於是給家人打個招呼,要不是這樣,就是個幽幽的鬼魂,誰能知道你是個人呢?直通通地進了屋,還不把人給嚇死。
大哥已經走到院子裏了,屋裏的人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是大嫂的驚叫喚醒了父母和閏子。
大嫂早起出門,就見鋪了半院的鎖陽裏坐著個“東西”,直挺挺的,黑糊糊的。大嫂的驚叫罷過了半晌,那“東西”才站了起來,變成個活人。大哥於是轉過身來,麵對著大嫂。
大嫂還在發抖:……是……你?
大哥卻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鎖陽。
天已見得亮了,父母和閏子都站在了屋外。
大哥回來,父母是高興的,這是他們早就盼望著的一件事情。閏子站在父母的身邊,卻皺起了眉頭,突然地不高興起來。這些日子,閏子陪伴著大嫂挖鎖陽,在白茨溝裏走來走去,說很多話。閏子開始覺得大嫂不是一個讓大哥娶進門的人了,是早就有了的,是一個“姐”,打小就依著,心裏很踏實。閏子甚至還這樣想過:大哥不在家,又有什麽關係呢?
然而,大哥在家裏有著那麽重要的位置。
大嫂顯然也是高興的。大嫂直愣愣地看著大哥,眼睛都不眨一下,臉也紅透了。是羞的嗎?大嫂是個很害羞的人。
一家人就那樣站著。
還有半院子攤曬著的鎖陽。
大嫂就往白茨溝裏去了。大哥還是愣怔著,像是被一地的鎖陽包圍著不知所措。父親猛地跺了一下腳,大哥才醒悟。大哥走到大嫂旁邊時,腳步有些遲緩,猶豫一陣後,與大嫂擦身而過,自顧去了,頭都不回。
父母不出聲地進了屋。
閏子看著大哥和大嫂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心裏空著。
8
天熱了。
地上也有了一層很真實的新綠。
大哥和大嫂兩頭不見亮地勤謹著,鎖陽差不多已經鋪滿了院子。去白茨溝時,大嫂肩上的那條布袋子裏不僅有一壺水,饃也多了,四個變成八個。還是那樣,大哥隻顧自己往前麵走,並不和大嫂說話。夜裏也是,大嫂屋裏靜得很。噗的一聲,燈滅了,是大嫂吹的,吹得很短促,怕著什麽似的。那是一盞小巧精致的煤油燈,罩著一個葫蘆狀的玻璃罩兒,看上去有點奢侈。大哥不在家的日子,大嫂屋裏的夜晚就會空空地黑著。現在,大哥回來了,就該不空了吧?空著,是因為沒人和大嫂說話,有人說話就不空了。
大哥和大嫂卻不說話,讓屋裏空著。
閏子的瞌睡奇怪地少了。
9
那天,閏子重新拿起大哥那畫滿鳥的書,想坐在陽光下看一看。有個黑色的影子一閃,鄰家的許姨娘搖晃著大屁股從閏子的眼前經過。許姨娘年輕輕的已經生了六個娃,而且還要繼續生下去,跟一隻最優秀的山母羊差不多。許姨娘很願意說話,每次都會和母親坐上大半天,那屁股磨盤一樣的沉。父親的眼裏雖然充滿了厭惡,可也不便說啥,隻好遠遠地躲開去。
許姨娘先是故作驚訝地說,嘖嘖嘖,這麽多鎖陽。
母親乘此機會把大嫂攢勁地讚許一番。
許姨娘卻像剛下過蛋的母雞那樣,呱呱呱呱地笑了,差點就要笑折了腰。
母親也笑,說,我說自家媳婦的好,又有啥錯處呢?
許姨娘止住笑,鬼祟地扭頭看了閏子一眼,扯起母親的一隻胳膊進了旁邊的灶屋。究竟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非要避開了去說?許姨娘的這種舉止,理所當然地引起了閏子的好奇。閏子就起了身,赤腳向灶屋的門口輕捷地移動幾步,將耳朵衝著敞開的屋門支棱著,然後把眼睛閉上,這樣才能夠聽得更清楚一些。閏子閉上眼睛,眼皮兒被正午的陽光照著,就隻剩下一片大霧般的粉紅了。
呱呱呱呱——
許姨娘在屋裏更加放肆地大笑,好像不笑就說不成話。
許姨娘終於開始說話,聲音壓得稍微低了一點。在許姨娘依舊摻雜著笑聲的訴說中,閏子真的是聽到了他這個年齡不應該聽到的一個“故事”:在白茨溝最深的地方,在一棵高大的白茨下麵,大哥和大嫂做著“那樣”的一件事情,身邊散亂著他們的衣服。而“那樣”的一件事情,卻讓同樣去挖鎖陽的許姨娘的男人給瞧見了,隻是大哥和大嫂都不知道罷了。
閏於的心狂跳不止,像要從嘴裏飛出來,眼前一下子黑得跟夜裏一樣了。
10
秋天,大哥送閏子到大隊部的民辦小學去讀書。
大哥卻再也不去百裏外的鹽湖小鎮了。從看到攤曬在院子裏的鎖陽那一刻起,大哥就打定主意不再去鹽湖小鎮了。
站在屋簷下的大嫂胖了,毫不害羞地挺著個大肚子,頭發草窩似的紛亂著,臉上落著一層羊屎樣的黑鏽,那原本細眯的眼睛已然是更加的細眯,像太陽下攤曬著的鎖陽,慵倦,柔韌。
大嫂變得很“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