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旱了,山坡上寸草不生。山腳下那條小溪裏隻剩下小孩胳膊粗的一股兒清水,清水彎彎繞繞羞羞答答地躲在亂石下麵。再不下雨,恐怕連這點水也要斷了。唐三坐在果園裏的一棵蘋果樹下,陰涼罩著他時像一張網,又像是讓他穿了一件斑駁的迷彩服。唐三仰著頭,認真地看著那棵蘋果樹,花兒早就落了,樹上的蘋果已經有雀蛋那麽大,青綠青綠地挑起在枝頭。他的嗓子裏不免有一點酸水條件反射地泛上來,口腔裏也緊跟著濕潤了,卻沒有揪一顆嚐試一下的欲望。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顯然不會對一顆青綠色的酸蘋果產生太大的興趣。蘋果很好地掛在樹上,在葉子下麵安安靜靜地成長著。

唐三曾經是個軍人,在大山以西的茫茫戈壁灘的一所軍營裏當兵三年,複員後又回到了大山的深處,這裏有他的家,父母至死都沒有離開過。唐三最初想的是,當了兵就能從大山裏走出家門,坐汽車再坐火車,到遙遠的大海邊去,這是一個很深的向往,滿滿當當地盛在他心裏。誰知道他穿上軍裝後,卻幾乎是屁股沒挪窩地到了戈壁灘上,真槍沒摸過幾次,實彈沒打過幾發,給連隊老老實實地放了三年羊。

穿上軍裝趕著羊群行走在戈壁灘上,唐三便望著地平線犯傻,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腦袋裏冒出許多疑問,又百思不得其解,人就變得恍惚起來,好幾次還差一點把羊也給放丟了。班長批評唐三思想有問題,態度不端正,然後才表示同情地說,和平年代嘛,邊防軍人也隻能是這麽個樣子,仗肯定是沒得打的了。誰讓你生不逢時呢?退回到七十年代,你小子還說不定真能撈個立功受獎的機會哩。班長是個南方人,談論家鄉的青山綠水時眉飛色舞,接著又一臉創傷地把唐三的家鄉貶損一通:天上不飛鳥,地上不長草,這裏的姑娘不洗澡。這裏的姑娘洗不洗澡,你班長又怎麽能知道呢?

有一點瞎說的成分。唐三很想爭辯幾句,給自己挽回點麵子,又怕得罪不起班長,就隻好忍氣吞聲,心裏卻不服:看把你日能的,有本事不在老家好好待著,咋也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來了?他看不上班長的小白臉。一年下來,班長的小白臉成了黑粗臉,跟戈壁灘上的石頭沒啥兩樣,唐三就暗自幸災樂禍。不過,班長的兩排牙齒依舊是雪白的,月光下都能閃出亮來。三年不到,這個一笑就露出雪白牙齒的班長升任了連長,前景看好。唐三卻複員了,卷起鋪蓋走人。

唐三回家了。

唐三回到了深山裏。父母留給他的家業是一間破舊的土屋和一個占地十餘畝的果園,果園被其他的樹林包圍著,每逢夏天和秋天,深山裏就會出現一片顯眼的綠色,讓偶爾過路的人停下來心猿意馬地瞧上一陣子。天大地大,有人勸唐三另找個出路,譬如到小鎮上攬點零工活什麽的。小鎮上人來人往,順便劃拉個女人做老婆,這輩子也算有個交代。唐三當時是坐在酒場上的,被好幾個人的勸慰弄得淚花兒在眼眶裏亂撲閃,仰脖子灌進去一瓶家鄉出產的燒酒,結果醉得一塌糊塗。唐三醒來後卻見自己躺在一家小歌廳的沙發上,立馬又駭得頭昏腦脹,以為自己犯下了酒後亂性的荒唐事,毀了清白。歌廳女老板看著唐三狼狽的樣子笑夠了才說,你都軟成了麵條,還能幹成那花活?有人念你孤身一人,才把你介紹過來。唐三問是什麽意思?女老板說,你當過三年兵,總有些拳腳功夫,聘你做個保安人員,維持歌廳的秩序。這倒提醒了他,自己曾經是個軍人,但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沒摸過幾次槍,隻是放了三年羊的真情。唐三知道這裏表麵上歌舞升平,其實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便婉言謝絕,起身離開歌廳,走出小鎮,徑直向大山而去。

果園因長期五人看護,呈現出了衰敗的跡象。土屋也是四處透亮,門板朽得快要散了架。山風掠過樹梢和屋頂,發出一片淒咽,尤其是在夜裏聽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唐三用了一天時間,把土屋馬馬虎虎地收拾一遍就住了進去。住進去的頭幾天很不適應,在軍營裏過了三年大集體的生活,就覺得這土屋空得很,又沒有可以說話的基本條件,幾天下來連舌頭都有些木了,躺在炕上輾轉難眠,直到折騰得筋疲力竭,天快要亮丁才能小睡一會兒。出門時眼前便又恍惚起來,所有的樹都在搖晃,跳著一種古怪的舞蹈。他就到山腳下的小溪邊去,掬一捧清亮亮的水澆到頭上,然後坐在一塊已經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石頭上,看又瘦又弱的溪水曲折地向山口流去。山口外,就是沙漠。綿延起伏的沙漠,雄渾而蒼涼,在空闊的藍天下像是大海凝固了的驚濤駭浪,隻不過它是黃色的。唐三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他知道真正的大海應該是藍色的,就在他兒時的夢境裏。山口外有一條簡陋的公路通往小鎮,甚至更遠的地方。 偶有汽車的轟鳴傳到山裏時,已是斷斷續續的尾聲。唐三很少搭車去小鎮,去了也是買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後匆匆返回。對小鎮而言,他已經是個陌生人了,真是沒有長時間待下去的什麽理由。他也怕碰上兒時的同學,萬一見了麵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唐三現在覺得說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那麽還是不說話的好。至於別人想說什麽,那是別人的事情,說多少都和他無關。漸漸地,唐三就有一些喜歡這大山深處的樹林和果園了。你想啊,這裏該有多麽的寧靜和閑適,與世無爭,與人無隙,差不多就是世外桃源。唐三也是讀過一些書的人,也還記得“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古語,現在搬出來用一用,蠻有意境的嘛。看來,曾經當過三年兵的唐三,要改弦更張當一當那個五柳先生了。

有了這樣的想法,唐三開始在父母留下的土屋裏睡得挺香。也有睡得不香的時候,那是讓一泡尿給憋醒的。出不出去撒這泡尿呢?如果能憋到天亮,夜裏就不用出去了,他躺在熱烘烘的被窩裏有些猶豫。但再也睡不著了,開始想一些往事,有的遠,有的近,像一張銀幕垂掛下來,在黑漆漆的夜裏演起了電影,而且是黑白的那種,觀眾卻隻有他一個人。

先是父母出現在銀幕上。母親的麵貌始終模糊不清。年輕的父母一年四季總是低頭勞作,硬是在這片亂石灘上開出了一片果園,他們把大大小小的石頭挖出來,壘成牆遮擋從山口吹來的風,然後趕一輛小驢車從山外拉來沙土填進一個個坑裏,栽上一棵棵樹苗。那時候天還不是很旱,山坳裏有草,溪流漫過一層圓圓的鵝卵石日夜不停地流淌,發出輕音樂般的聲音。栽下的樹苗有的死了,有的卻頑強地活了下來,終於長成了大樹,有蘋果樹、梨樹,更多的是沙棗樹和楊樹。十年後,除過楊樹,所有活下來的樹都開始掛果。母親懷過兩次孩子,卻都因勞累而流掉了。後來母親就在土屋的炕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幾個月。樹開始掛果,母親的任務就是生孩子。唐三是伴著秋風降臨人間的,母親極其艱難地笑出一聲,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母親長年勞累身體虛弱,年齡又偏大了些,生他的時候把身上的血都流盡了,血水染紅了半麵土炕。那年,山外剛剛建起小鎮,小鎮沒幾個人,在塵土飛揚的街路上走一遍,就全認識了。唐三卻永遠記不得母親的模樣,同樣也沒見過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到了唐三記事的時候,父親已經是個小老頭子了。

父親是個經營果園的行家。為了讓果樹茁壯成長,父親就出去套野兔子,把套回來的野兔子深埋在樹下。不給母親吃,偶爾吃上一隻,就像過了一次小年。果樹吸收養分後,葉子綠得油黑,母親卻越來越瘦弱。母親有一次對父親說,你把我也埋到樹下吧。父親說,樹要開花結果,你咋光開花不結果呢?你還不如一棵樹。母親就不敢再說什麽了,連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了。唐三終於明白母親是揣著一腔苦水,為種樹而活活累死的。有一次,唐三問父親:你為什麽要種這麽一片樹?山外就不能過日子嗎?父親想了想後說,我也說不清楚,這一輩子就想幹點啥。

於是,父親選擇了種樹。

父親選擇了在沒有樹的山裏種樹。每年秋天,父親把樹上的蘋果和梨摘下來,收進十幾個草筐裏運到山外的小鎮,很便宜地賣給一些認識和不認識的人。小鎮上的人多了起來,父親不認識的人也多了起來。父親卻說,你們為啥不去種樹呢?你們都去種樹吧。小鎮上的人一邊吃著香甜的蘋果和梨,一邊嘲笑父親,一個種了一輩子樹的瘋老頭子。那時,唐三已經在小鎮上學了,從小學到高中畢業的十幾年裏,每到秋天快要盡了,父親就會蹲在小鎮的街口,出賣蘋果和梨的同時,也勸說人們去種樹。那些草筐空了的時候,父親又用請求的口氣說,你們到山裏去看看我種的樹,我的果園。沒有人理睬父親的話,隻當是一個老瘋子的囈語。小鎮人的日子過得很清閑,為什麽要大老遠地跑到山裏種樹呢?他們甚至連去看一個老瘋子傾盡一生種下的果園的興趣都沒有。

後來,種樹的父親果然成了一個真正的瘋子,瘋得連自己的兒子都不大能夠認清了。父親整天在果園裏轉悠,給每一棵樹起了名字,所有的樹都姓唐。唐三高中畢業那年,滿頭白發的父親終於像一棵早死的枯樹那樣倒下了。唐三原本是要考大學的,父親一死,他便無所依托了,考大學的那份心思淡漠了許多。還好,他順利過關走進了人民軍隊鐵打的營盤,成為一名軍人。怎知命運仍然和他開了一個玩笑,讓他身穿軍裝放羊三年,別人聽了覺得很幽默很滑稽,甚至有一點不大可信。唐三有時候靜下心來想想,也覺得自己還不如父親,父親好歹在山裏種活了一片樹,留下一個年年開花結果的果園子。

唐三眼前的電影演到這裏,關於父親的故事就算是結束了。天還沒亮,夜仍然是黑漆漆的,他把一支胳膊伸出暖烘烘的被窩,張開五指晃了晃,什麽也看不見,這大山裏的夜就漫長了。讓一泡尿憋著的唐三,繼續看電影。現在銀幕上出現的是軍營生活,似乎比關於父母的故事更缺乏引人人勝的情節和懸念,戲劇性也還是有那麽一點兒的,這就是一個年輕的軍人早出晚歸,趕著一群羊行走在戈壁灘上。天早了,羊群散得很開地尋找著石縫裏似有似無的小草,那樣子很像舔著地上的石礫,就像是這戈壁灘上的石頭很有營養。年輕軍人的臉麵被強烈的紫外線烤得烏黑,牙齒也不怎麽白。這個故事結束的時候,畫麵定格為年輕的軍人仰起臉眺望遠方(也許是天空,也許什麽都不是),眼睛裏流露出抑鬱的神情。也許,這個畫麵才是故事的最動人之處呢。唐三不願意再看下去了,就把眼前的銀幕撤掉了。他的三年軍人生涯實在是有些乏味,幾乎沒有什麽值得回味的東西。他雖然感到有些遺憾卻不後悔,畢竟,自己的生命裏還有過一段當兵的曆史。這樣的一段曆史,不是人人都可以擁有的。

夜裏看電影,白天看什麽呢?唐三白天看樹,看父親種下的樹。他還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樹,因而發現掛在樹上的蘋果和梨在它們的幼年時期並無太大的區別,好像是人之初,到了有雞蛋那麽大的階段才顯現出物種上的差異。再就是沙棗樹,五月裏開花,從灰綠的枝葉間垂下一串串粉黃,每個花朵都似一顆小小的銅鈴鐺,精致無比。這一顆顆小鈴鐺不發出聲音,隻散發香氣。沙棗花是很香的,但絕不媚豔,那麽樸實那麽純粹,透著一種至真的親切。接下來,唐三又會因花而發,很自然地聯想到女人。一開始,他把沙棗花與鄉村姑娘聯係了起來,把沙棗上麵那一層細小的粉點兒看做是鄉村姑娘臉上的雀斑。然後,他想可曾有過自己鍾情的女子?唐三禁不住有一些興奮,心跳也加快了。可是,想來想去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指向,包括他上中學時,班裏的那些女同學,也都隻是一些模糊的背影,距離唐三十分遙遠。三年的軍營生活就更不用說了,幾乎沒有見過什麽女人。偶爾有牧羊女出現在戈壁灘上,也是急匆匆打馬經過,留給他一個大概的輪廓。

唐三在樹下坐著,他會坐上一天。

這是他很多個昨天、前天那些最平靜的日子的延續。上午.碧藍的天空在樹枝輕輕的搖曳中變得支離和淩亂。大山那還沒有完全褪去的阻影罩著樹林,果園裏涼爽而濕潤。正午,太陽變得很小,比一隻掛在樹上的青蘋果大不了多少,像一滴水銀上升到溫度計的最高處。沒有樹的遮蔽和草的覆蓋,完**露的大山被暴烤著,灼熱的空氣水一樣晃動起來。山的褶皺裏怪石嶙峋,有的地方則陡峭如壁,刀劈般直通山底,即使在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崖縫深處也是陰森森的。樹林裏也熱了,經年沉積的落葉產生的腐植質悄然地彌散出一股酒味兒。這酒味兒並不濃鬱,大概屬於低度的那一類。坐在正午的果園裏的唐三,像是坐在冬天的熱炕上擁著被子咂燒酒。還有鳥雀在頭頂上唧唧喳喳,獻著殷勤。唐三微妙地笑一笑,知道那是不大的一群麻雀,也隻有麻雀這樣的鳥兒會光顧大山深處的這一片樹林。麻雀是世界性的鳥兒.從來沒有自己的家園,永遠在四處漂泊流浪。處處無家處處家,這樣說來,兩條腿的麻雀倒是比兩條腿的人灑脫自在得多。偶爾,唐三身上會粘上一攤白色的鳥屎,他並不氣惱,更不會覺得有什麽晦氣。麻雀也是無意的嘛,唐三這樣想,眼裏反而對樹上的麻雀流露出疼惜和憐憫的神色。

什麽都沒發生,一切都很平靜。

樹上的麻雀給了唐三一個新的啟發。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是不是應該養上一條狗?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解決起來卻有一定的難度,山外的牧民不會養多餘的狗,惟一的可能就是到小鎮去,小鎮沒有狗市,隻有通過認識的人弄一條狗。小鎮人大都住平房,獨門獨院,家家養狗,蔚然成風,為的是防止偷盜。唐三養狗不為別的,就因為狗是與人類最親近的動物,可以做伴,甚至還可以說話。像他現在這個樣子,養一條狗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唐三對這個決定很欣賞,認為自己坐在樹下的日子沒有白過,終於想出了這麽一個好主意。為什麽早沒想到呢?如果早就想到了,現在他也不會一個人坐在樹下,身邊會有一條狗趴著,伸出粉紅的舌頭不住地喘氣。狗還會討好地叫上幾聲,舔他的手,扯他的褲角,做出各種親昵的舉動。小鎮和軍營裏都有電視,唐三看過不少與狗有關的電影,譬如《那山那人那狗》、 《老人與狗》。他就住在大山的深處,守著一片樹林一處果園,感覺自己就從電影裏走出來或走進電影裏,變得很老,遺憾的是身邊沒有出現一條可愛的狗。傍晚時分,山裏卻黑得早,山的陰影遮住了樹林和果園,隻有山頭被夕陽鍍上一層金子般的顏色,仿佛禿頭的老人戴了一頂華貴的帽子。

那麽,就養一條狗吧。起身向土屋走去的時候,唐三自言自語地說。

第二天,唐三照例起了個大早,這是他當兵三年養成的習慣。在果園裏呼吸著清爽的空氣,伸一伸胳膊踢一踢腿後,他便沿著幾近幹涸的小溪向山口走去,出了山口再走十幾裏就是那條簡陋的公路。唐三走著走著,就把腰彎了下去,屁股蹺得老高,臉幾乎貼到石頭上,這樣子看上去很像一隻鴕鳥。讓唐三感到奇怪的卻是,石頭間**的細土上多出了幾個動物的蹄印兒。蹄印兒陷得有些深,很顯然這不是牧民丟失的山羊或綿羊留下的,這是一種長著像山羊或綿羊一樣的蹄子,卻又比山羊或綿羊大得多的動物。被難得產生的好奇心驅使著,唐三開始了他的跟蹤,結果發現這種陌生的動物是圍繞樹林的外圍走動的。他昨天夜裏睡得早了些,很潦草地喝了兩碗拌麵湯,天剛黑下來就躺進被窩裏,而且很快入夢,沒聽見屋外有動靜,夢裏究竟有些什麽,早晨醒來也忘了。隻是惦記著養一條狗的事,腦袋讓一條狗塞得滿滿的。現在唐三腦袋裏的那條狗不見了,被另外一種陌生的動物代替了,他像往日那樣走進果園端坐樹下,開始了新的思索,從記憶深處打撈某種可能的存在。樹林裏很快又熱了起來,又悄然地彌散開一股酒味兒。唐三微醉似的閉上眼睛,耳畔充斥著麻雀的唧喳。這樣的情景與昨天或者前天沒有什麽不同。不知為什麽,遠遠地走來了父親,父親不斷地改變著自己的模樣,以至最後出現在唐三麵前的竟是一種渾身灰白,長著山羊或綿羊一樣的蹄子,頭顱上盤附著一對碩大犄角的動物。

唐三被這突如其來的夢境驚醒了。

唐三看見盤羊,就是在這個太陽把石頭都要曬裂的夏天的正午。唐三猛地睜開眼睛,卻以為自己仍在夢境中。其實,真正的盤羊就站在樹林邊上,而唐三瞬間的感覺是,那隻向他靜靜凝視的盤羊就是父親。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和盤羊默默對視,一如久違了的父親與兒子。後來,那盤羊搖擺著巨大的犄角轉身離去。它走得十分緩慢,不堪重負似的低垂著頭漸行漸遠,像一塊石頭與大山融為一體。唐三目送盤羊,心動如脫兔。

最初幾天,盤羊隻是在觀望,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不敢貿然進入樹林。這隻盤羊很老了,老得僅剩下一副皮包的骨頭和一對碩大的犄角,或者說是因了它的瘦弱才顯出了那一對犄角的大來。連年的幹旱後,山裏沒草了,它才不得已地從山的更深處走出來,尋找新的棲息地。也許,它已經走過很多地方,最終選擇了這片樹林。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盤羊站了很久,它的投影垂直地濃縮在肚子下麵,像吊著一塊沉重的生鐵。盤羊又一次轉身離去,消失在山崖上。這使唐三很失望,心裏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唐三靠坐在樹下,他累了,連日來的苦思冥想,又讓他腦子裏混沌一片,就還是那樣地聞著酒味兒睡去,直到天近黃昏。唐三醒來時,又意外地發現那隻盤羊從山崖上走下來了,它橫著身子,努力地保持著平衡,否則就有可能一頭栽下山崖,後果不堪設想。唐三瞪大了眼睛,心也提懸了,緊張得渾身發抖。不過,盤羊那謹小慎微的樣子倒也很有意思,讓終日沉寂的大山一下子生動了許多,鮮活了許多。

唐三進了土屋,他怕驚擾了盤羊。不一會兒,樹林裏便響起了盤羊咀嚼樹葉的聲音,響一陣停一陣。盤羊初來乍到,還沒有消除對人的戒心。唐三輕輕地走到門口,盤羊猛地回過頭,神情哀哀。唐三難免有些心酸,他從盤羊那淡黃色的眼睛裏看見了幾絲悲哀,有如父親曆盡滄桑的晚年的目光。盤羊像一個餓極了的乞丐,趁著天還沒有完全黑透,開始不停地咀嚼,夜晚的空氣中流淌著樹葉被嚼碎後分泌出來的淡淡的苦澀。此時的大山正讓夜幕緩緩地遮蔽,麻雀們也準備歸隱人巢,山裏變得很靜。聽著盤羊尚顯得謹慎的咀嚼聲,唐三突然想,父親在大山深處種下這片樹,是不是有著深長的意味呢?

唐三終於放棄了養一條狗的打算。

有這隻盤羊就夠了。接下來的日子,唐三再不到果園裏坐去了,整天待在土屋裏,躺在炕上似睡非睡,不讓自己弄出什麽動靜。其實,盤羊已經不再那麽驚慌了,逐漸習慣了新的環境。盤羊每天都要來,來得很準時,時間觀念非常強。正午進樹林采食,天黑前帶著一個飽滿的肚子離開。盤羊的皮毛變得光滑起來,看上去比先前精神多了。盤羊有一條固定的小路通上陡峭的山崖,小路隱藏在交錯的石縫裏,人的肉眼根本無力辨別,隻有盤羊才能夠循規蹈矩。盤羊上山比下山敏捷輕快得多,每一次的跳躍都像是計算好了的,身體在騰空的時候,似乎有一個瞬間的停頓,然後穩穩落地,攀住凸露的石頭。當它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和石頭沒有什麽區別了。唐三觀察許久,終於理出了盤羊出沒的那條小路。唐三忘了自己曾經是個軍人,他現在究竟是個守林人呢,還是個盤羊的守望者呢?抑或二者都是。如果是這樣,他的生命就應該具有了特殊的意義。

照例是個正午,盤羊出現在果園裏的時候。唐三卻沒有聽到那種熟悉的咀嚼聲,就走到屋外,繞樹林走了周遭,還是沒能看見盤羊的身影,這有些反常。唐三甚至想今天是不是盤羊的一個很特殊的日子,他望著山坡上盤羊出沒的那條小路,小路上靜悄悄的,除過石頭就沒有別的什麽了。那就等著吧,說不定盤羊會晚一些出現。唐三去了果園,在他經常流連的那棵蘋果樹下坐定,他有一些日子沒到果園裏來了。樹上的蘋果在唐三的不經意中又長大了點兒,完全確定了它未來的形狀。有幾隻蘋果和梨掉在地上,有啃咬過的痕跡,無疑是盤羊幹的,大概蘋果和梨都過於酸澀的緣故,才被放棄了。如果是父親看見這幾隻蘋果和梨掉在地上,說不定會心疼的。唐三不會,他認為盤羊能夠吃幾隻或者一樹的蘋果和梨,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一些盤羊的糞粒兒留在樹葉裏,像遺落的黑珍珠。

唐三深嗅著盤羊留下來的氣味兒,如幻如夢。

一輛三菱越野車帶著長途跋涉和顛簸的疲憊,土頭土臉地停在土屋前,有四個人正穿過樹林向唐三走來,其中一個還是女的。當他們走近時,唐三突然腦子發暈,堵了一塊石頭般胸悶氣短,扶住樹才站穩了。來人顯然沒有覺察到唐三這瞬間出現的變化,故作親切地問候過了,說他們是某電視台的攝製小組,有編導、攝像師,介紹到那個女的,說這是電視台的節目主持人。靚麗的女主持人微笑一下,明澈的眼睛在唐三臉上稍稍停頓一下便滑過去了。在女主持人的眼裏,唐三也許更像一個遠離喧囂不食人間煙火的長發黑臉的野人,才值得她多看一眼。仿佛被一發子彈射穿了,唐三陡地一驚,又不由自主地搖晃了一下。

來人說他們是追尋盤羊而來的。盤羊是這座西部大山特有的野生動物,人類的獵殺和生態惡化使它瀕臨滅絕,消失了近半個世紀。盤羊的重新出現,是世紀末的重大事件之一。山外的專家和學者已經通過先進的衛星遙感技術發現了盤羊的行蹤,但是需要實地確認。他們就是為這個來拍片子的。

此時的唐三卻完全是一副呆傻的模樣。

來人狐疑地看著唐三,又相互交換一下眼神,接著說,你聽明白了嗎?

唐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女主持人顯然已經很不耐煩了,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這個人神誌不清,可能是腦子出了什麽毛病。對這片樹林和果園我倒是有一點點印象,好像是我上中學時一個同學的父親種下的。那個瘋老頭子每年秋天都到小鎮上賣他的蘋果和梨。蘋果和梨甜是甜,就是個頭兒太小。再說了,這個地方有人有樹,盤羊也不會出現的,早就躲遠了。

來人一下子大笑起來,然後點頭稱是。

天色將晚,來人看問不出什麽結果,隻得抱憾離去。三菱越野車艱難地打個掉頭,沿原路碾著石頭蹦蹦跳跳地返回,樣子像個醉鬼。唐三就那樣地呆傻著,不眨眼地目送那輛車消失在山口。其實,唐三始終是清醒的,還有一種莫名的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然而,幸福有時候也會是至深的苦痛。

唐三走出父親的樹林,他隻是無意地向大山看了一眼,就驚呆了。莽莽蒼蒼層巒疊嶂的大山,正被落日的霞光浸染得金碧輝煌,像一座巨大的古老的宮殿。一隻盤羊傲然雄踞在山崖邊一塊凸翹的巨石上,那一對盤附的碩大的犄角指向天空和大地,通體發散出金屬的光芒,猶如一座銅鑄的雕像,在大山之上凝固了千年萬年。

唐三哭了,想忍都忍不住,麵對這座祖先般的雕像,他流下了灼熱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