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雨坐在帳篷裏,一動不動的樣子,也不怕讓地上的碎石頭硌疼了屁股。有雨是個瘦小的人,身上沒長多少肉,疼起來很容易深入到骨頭裏去。雖說人秋已經有一些日子了,陽光卻還是那麽毒,烤得人肉皮子緊繃繃的,感覺有一隻蠍子爬來爬去,很不好消受。其實,差不多入秋後的每一天,有雨都是這麽癡癡木木的,隻不過偶爾換個地方而已。

這是一頂白色的帳篷,架在山腳下的一麵緩坡上,不遠處就是那條通往小城的公路。從帳篷敞開的一角望出去,公路在筆直地延伸,像一條寬大的羊毛氈平展展地鋪開了。有雨就盯著這條公路,仿佛這條公路從腦子裏一穿而過,讓他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山坡上沒有樹,甚至連片像樣的草都沒有,都是**的碎石頭。有雨早晨從自家的土屋出發,背對著水井走了兩個多小時才來到公路邊上。一開始他有些猶豫,想了一陣後終於走進帳篷裏,畢竟這帳篷還能遮擋一下變得灼熱起來的陽光。有雨就在帳篷裏坐下了,老老實實的樣子,然後靜靜地等待,讓一輛汽車在經過的時候並不那麽情願地停下米,將他捎走……

有雨想到這裏,身子動了一下,動得很不自信,臉上也悄然地流露出迷惘的神色。就像他已經搭車來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下了車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擦身而過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人們也不會在意這樣一個紅頭漲臉的漢子,站在那裏舉步艱難,目光遊移不定。有雨一個月前才告別小城回到百裏之外漠野深處的家,他有好幾年時間是在小城度過的,從小學到高中畢業一直寄宿讀書,隻是放假才離開一段日子,待在父母身邊。到公路上搭車,早已經像家常便飯那樣的波瀾不驚了。

那麽,有雨為什麽會突然地變得局促不安了呢?

有雨參加了這年的高考,他們這一屆近百名畢業生全部上場,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出去溜一溜,有誰想自動放棄都不行,每個老師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籠罩著你,逃不脫的。那陣勢大得蠻嚇人,成為一道蔚為壯觀的風景。老實說,老師們是不抱什麽希望的,之所以要這樣趕羊似的趕著他們上考場,不過是盡一盡心而已。好不容易從考場上出來後,有雨就變得連走路都有些顛三倒四,以至搭車回家時錯過了最佳落腳點,下車後繞了大半個圈,多走了二十裏冤枉路。有雨進屋後一言不發,躺在炕上睡死過去。他躺得很舒展很放鬆,看上去就像是一攤稀鬆的泥。至於父母,他當時都無力多看一眼。有雨醒來後往起坐時,覺得天旋地轉,屋外的羊群讓他誤以為是半空裏飄浮的雲朵。有雨的臉就格外地蒼白著,極其古怪地笑了笑,眼睛腫成了兩隻羊尿泡。

看見兒子有雨是這麽個樣子,父親一下子擔心起來。父親說,這娃怕是念書念成了狼脖子,一根筋扳不動了。母親卻說,娃你不要怕,給你化上幾張裱紙衝一衝就會好過來。母親天上地下摸不著邊,惹惱了父親,父親就惡了聲大罵,人不得耳的粗話都出來了。有雨盯著父母又是一陣狂笑,笑罷了就要去灘上放羊,出門時一個跟頭栽倒在院子裏,腿軟得半天爬不起來。後來,有雨就搭著梯子到屋頂上去,像一截煙囪一動不動的了,一坐一整天。坐在屋頂上的有雨是麵朝著小城方向的。夜晚的時候,小城的燈火閃閃爍爍,像是走幾步就能融入其中。有一次,有雨真的從屋頂上站了起來,向著燈火緩緩地走去,父親用一聲惡吼製止了有雨,才沒有釀成可想而知的禍端。黑暗中,父親悄無聲息地上到屋頂,默立在有雨身後。站在院子裏的母親說,娃你想哭就哭,娃你就哭上一場,放大了聲哭。

有雨這時卻像一條狼一樣艱難地擰一擰脖子,向著小城那一片燈光,終於說出了他高中畢業回家後的第一句話。

有雨說,我不哭。

有雨就這樣克製著隱忍著,他已經無法正常地回憶自己在考場上的種種表現。平心而論,他努力了,他比其他同學付出了更為艱苦的代價。到了考場上他卻緊張得不行,一下子就慌亂了,除此之外,他再記不得任何細節。有雨覺得自己很是沒用。同學們的調侃也許不錯,這是一個人生的“屠宰場”,像一群羊那樣身不由己地被趕進去,能“活著”出來的少得可憐,他們這兩個班全軍覆沒也是極有可能的。有雨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坐在戒備森嚴的考場上,他沒有別的什麽選擇和出路,惟有回到大漠深處跟了父親去放羊。父親從不問有雨參加高考的事,有意回避這個敏感的話題。那天,父親喝了幾口燒酒,臉色變得嚴峻起來,忍不住說,活人還能叫屁脹死?老子放了一輩子羊不也好端端的?你在家裏待不住,就到你哥嫂那裏轉轉去。

父親的後一句話倒提醒了有雨。有雨坐不住了,他突然想起了鹽湖。

小城在東邊,鹽湖卻在西邊,與小城的方向完全相反。

如果說小城在太陽升起的地方,鹽湖就在太陽落下去的地方。牧業大隊在鹽湖搞了一個挖鹽隊,牧業大隊的漢子們大都做過這樣的營生,有的直到腰彎背駝才撤回來。有雨目視著父親,很莊重地點點頭,然後說我想喝點酒。父親默默地把酒瓶子遞過去,有雨舉起酒瓶子看一看後,就很響地喝了一大口。此前,有雨沒沾過一滴酒,現在這一口酒下去直往腦門上躥,火辣辣的**燎紅了他的眼睛。有雨突然覺得身上癢酥酥的,有一層毛刺從皮肉裏生長出來,就像是硬紮紮的草拱破了地皮。

現在,有雨離開土屋來到公路邊,坐進了一頂帳篷裏。

坐在帳篷裏的有雨除過上學時的那卷鋪蓋,隻在懷裏揣了一瓶燒酒。他把酒瓶子掏出來仰脖子喝上一口,動作看上去挺老道。酒這玩意兒很神奇,天生是男人的寵物,有雨隻是喝了那麽幾口,就有一些喜歡上它了。山下的緩坡冥寂無聲,**的碎石閃著細小而淩亂的光芒,像被一層輕薄透明的水滋潤著,那遠處的山脈便也微微地晃動。大旱的日子裏,曠野常常呈現出這樣的異象,牧人們早已是見怪不怪了。有雨看了半晌,猛然想起這帳篷是空著的,而帳篷裏的擺設雖然很簡單,卻又不無表明有人居住著。看來,有雨真是恍惚得厲害了,竟忽視了這樣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直到現在才意識到。有雨的目光就從公路上收回來,隻是改變了一下視角,就被一條紅色的透明的紗巾吸引。這條紗巾係在帳篷的一根架杆上,輕輕地漾著,在帳篷那白色的陪襯下很是醒目,應該一眼就能看見,盡管它懸在那裏不發出任何聲音。有雨卻沒能夠及時地發現,真是不可思議,這也隻能說明他考慮別的問題時過於專注了。有雨說至少有一個女人在帳篷裏居住著,那條透明的紅紗巾明確無誤地說明了這一點。有雨在這樣判斷著的時候,恰有一陣風拂過,吹得那條紅紗巾大幅度地舞動起來,擦著架杆時還發出了一些細小的聲音,然而這聲音在空闊的野地裏竟是那麽驚心動魄。有雨就開始變得不安了,像一個小偷那樣準備迅速離開帳篷。還沒等到有雨站起身,卻從公路的對麵走來了一個人,那人在晃動的空氣中如同在水麵上漂浮,漸漸地近了。

有雨這時想動也動不得了,現在急匆匆地離開帳篷,就是一個做賊心虛的人。有雨就又端坐著了,眼瞧著那個人仄斜著腰身站在他的麵前。

果然是個女人。

準確地說,是個女子。

有雨很艱難地咬一咬於澀的嘴唇,就不知所措了。這個女子有雨是認識的。而且不僅僅是認識,他們曾經相當熟悉。這女子是草草。有雨和草草同班上過學,後來草草小學畢業就回家了,往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麵。有雨要是知道了草草在這裏,就不會進帳篷了,他寧肯到別處去,很隨便地蹲在大太陽底下。有雨現在不願意見到任何一個認識的人。草草背了個粗黑的水鱉子,看樣子是到什麽地方背水去了。這時,草草也認出是有雨,站在那裏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

是有雨吧?嘖嘖嘖,你就是有雨,稀客哩。草草邊放下水鱉子邊說。

草草說罷,又是悠然地一笑,露出嘴邊一隻淺淺的酒窩兒。看得出來,幾年不見的草草身體發育得很好,隻是黑了些,臉上也有一點鏽斑。牧區的女子大都這樣,經年在野地裏走動,臉上白了那才叫怪事。有雨便也笑一笑,笑得很生硬,表情遠不如草草那麽生動。有雨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草草,心裏還是虛著,目光就開始散亂。草草往帳篷裏坐了,麵對著有雨,看了半晌又是撲哧一樂。有雨不明白草草笑什麽,一臉的慌張。兩個人就像演起了啞劇,沒有老同學意外相見時的那種欣喜。

草草說,去城裏?

去鹽湖。有雨搖搖頭,又指一下靠在旁邊的那卷鋪蓋說。

有雨說得很簡捷,心頭卻止不住一陣沉重,自己要去的地方與小城完全背道而馳。

草草顯然是沒有想到,很輕地哦了一聲。用不著再多問了,草草已經明白這個多年未見的老同學要幹什麽去。有雨要到鹽湖當挖鹽工,走一條她身邊的漢子差不多都走過的路。眼前這個老同學,身子可是單薄了些。就憑這樣的身子,能甩得動那七八十斤重的大漏勺嗎?

草草說,那營生我見過,出的是大力氣。

有雨說,我知道出的是大力氣,我才要去。

草草說,你就沒考大學?

有雨一驚,臉上由不得地落一層陰沉,瞪直了眼看草草。草草讓有雨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就說,你渴了吧?從帳篷腳處挪過一個銅茶壺,倒了一缸子茶水給有雨。有雨也真是渴了,接過來猛喝,缸子底兒見空了才品出那麽一股子淡淡的餿味。有雨說,你咋知道考大學的事?草草說,收音機裏說的。這不奇怪的,這年月牧人家都有收音機,或多或少地能接受到外麵的信息。像草草這樣的女子,在屋裏聽聽收音機更是情理之中的事。隻是草草這有意無意地一問,就又一下子戳著了有雨的疼處。有雨本是要回避這個問題的,他想的是從今往後再不要提起,就當是這樣的事情永遠沒有發生過。草草問了起來,他又不得不回答。

有雨說,考了。

草草說,沒考上?

有雨說,沒考上。

草草說,所以你才要去鹽湖。

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默,都傻呆呆地坐著。正是大中午的時辰,帳篷外麵靜得沒有一點聲音,連係在架杆上的那條紅紗巾也不動一下。陽光垂直地射來,閃爍著金屬的光芒。這種時候,公路上是不會有汽車來往的,司機早躲在陰涼處睡覺去了。有雨從懷裏掏出酒瓶子,又很有模樣地喝了一口。大熱的天,空氣裏再帶上些酒味,劃根火柴就能點燃。這個老同學,大學沒考上,喝起酒來倒是學得快。草草這樣一想,就又想笑,就笑了一笑。有雨說,我知道你為啥笑,你笑我沒考上大學。草草聽有雨這麽一說,就再也不敢笑了。草草說,我不笑了,說說話行吧?

有雨說,我現在最不想說話。

草草說,那你也不要喝酒。

有雨說,不喝酒幹啥?漢子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是啊,不喝酒幹啥?有了喝酒這一樣才像個漢子。現在有雨喝上了酒,看來是正往漢子的道路上走著。天底下能考上大學的畢竟隻是很小的一部分人,有雨考不上,倒也並不奇怪。草草再這樣一想,還是想笑,想想剛才有雨的那句話,就又忍住了。草草是個很愛笑的女子,有些事情確實並不可笑,她也要笑上一笑的。因為這個,草草沒少挨父親的罵,被罵慣了也就不怕了,有時候她還頂嘴,弄得父親都沒有辦法,由著她想笑便笑去。

現在,你有雨不讓我笑,難道讓我哭不成?

草草不笑,看有雨喝酒。一開始還挺欣賞,覺得有雨喝酒的樣子有點漢子的意思,到後來卻越看越不對勁。草草就伸出手去,從有雨嘴邊一把奪下了酒瓶子。有雨大概正喝在興致上,見酒瓶子讓草草奪掉了,立馬睜圓了眼睛。你憑啥?有雨說。草草也不清楚自己從裏冒出了一股傻勁兒,將酒瓶子從帳篷裏扔了出去。酒瓶子在空中飛行的時候,被陽光照射得光怪陸離,後來就像一顆手榴彈落在鋪滿碎石礫的地麵爆炸了,留下一攤玻璃片和濕漬。這個過程其實很短暫,也就是幾秒鍾,是一個突發性的小事件。看有雨那憤怒的神情,草草知道自己做得有些過了,卻又無可挽回,潑在地上的水是收不回來的,更何況是酒呢?

有雨又說了一句:你憑啥?

草草說,啥都不憑。

有雨說,你也來欺負我?

草草被有雨說得有點愣怔,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這時,太陽開始向西邊傾斜,帳篷的影子在一點一點地拉長,往東去了。帳篷影子的尖頂這時就變做一個巨大的指針,正指向小城的方向。有雨的視線與那個“指針”一接觸,臉上立刻又呈現出痛苦的表情,隨即驚恐地閉上了眼睛。草草說,你困了吧?困了就睡去。帳篷裏隻有一條羊毛氈,落一層細微的塵土,還曲折地行走著幾隻小螞蟻。有雨說,我不困,也睡不著。草草說,你該不是餓了吧?袋子裏有幹糧。有雨說,我也不餓。草草說,那你就老老實實地坐著吧。不要說這陣子沒車,恐怕一天都不過車。

有雨就又不安地望著草草,神情完全像個孩子。

草草終於忍不住,笑了。

有雨說,那咋辦呢?草草說,你說咋辦?等著嘛。再說就是有車來了你也未必能擋上,要看人家司機高興不高興哩。有雨就說你給擋個車,我必須到鹽湖去,恨不得一頭栽進鹵水裏。草草說你咋知道我能擋上車?有雨說不知道。草草說你也不問問我在這裏搭個帳篷幹啥。有雨說幹啥?草草說是給養路工區篩石料,篩子啥的東西還沒從小城那邊帶過來。有雨於是明白了這頂帳篷孤零零地架起在這裏的用意了。看樣子草草已經在這裏等下好幾天了。正想著,隻見草草嗷地叫了一聲,站起來就往公路上跑,緊接著傳開一陣強烈的轟鳴。還沒等到草草舉起手來,一輛汽車拉著長長的灰霧擦身而過。這輛汽車正是去向鹽湖的,經過帳篷和草草的時候,卻沒有減速,根本就是視而不見的樣子,傲慢得很,像一個得勢的小人。

無風,汽車留下的長長的灰霧經久不散,像一道帷幔挑起在公路上。有雨也站在了公路上,和草草一同注視著離去的汽車,神情裏充滿了沮喪。他們相互看看,半晌無言,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麽好,心裏卻很清楚,把這一趟汽車放脫了,是個很大的失誤。咋就光顧了說話呢?他們也沒有多說什麽,斷斷續續的,不就是為了等汽車嗎?這下可好,讓汽車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掉了。直到公路上的灰霧緩慢地散盡,有雨和草草才掉頭往帳篷裏走,腳步也有一些滯重。草草說,這是今天最後一輛去往鹽湖的汽車了。

有雨不說話。

草草說,還有明天,不信擋不住一輛汽車。

可是,長夜難耐啊,這一夜不好過的。有雨長這麽大,還沒有和一個女子單獨相處過,這使他感到很不安。有雨這時就又條件反射似的動了動身子,眼睛無助地望著公路。太陽已經沉落,有幾顆星星迫不及待地亮起來,公路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了,幾乎與兩邊的灘地融為一體。過不了幾個時辰,天就要完全黑下來,不知道是不是有月亮,這些天裏有雨的心境很不穩定,竟忽視了這個看似十分簡單的問題。當然,這個問題終歸是不難解決的,順其自然嘛。有雨卻由不住地抬頭往天上看去,那樣子是要把月亮一下子給扯出來才好。在有雨很無聊地做著這些動作的時候,草草就像一個看戲的觀眾,後來又忍不住地笑了,盡管聲音很輕很細,卻讓有雨及時地捕捉到了。

有雨說,你笑啥?

草草說,我笑了嗎?

有雨說,你就是笑了,我聽見的。

草草說,笑就笑了吧,時間長了我忍不住。

有雨說,你想笑就笑好了,管我啥事。

草草說,就是,我可是笑慣了的。

有雨就不再說什麽了,那樣子是草草笑到天亮都不再去問。沉默了一陣後,草草說,你說說城裏的事情,你怕是聽得多見得多了。有雨說,我連書都念不明白。有雨還想說沒考上大學,話到嘴邊卻猛地收了回去,接著又把頭垂底了。

他很想再喝幾口燒酒的,酒瓶子卻讓草草給摔碎了。

星星出得齊全了,密密麻麻的樣子。天黑得有些藍。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那條公路反倒白亮了,讓人疑心那是一條靜靜流淌著的小河。如果說公路是一條小河,那來來往往的汽車就是小船了。這樣的比興在有雨看來並非多麽新鮮,卻也再次觸動了他的心境,於暗夜裏變得蒼茫而無奈。

有雨現在可以靜下心來想一想鹽湖了。

到鹽湖裏挖鹽有多苦多累,有雨是知道的,不蛻幾層皮你就邁不過那道坎兒,那是漢子的世界。漢子站在湖邊,先將覆蓋在上麵的一層鹵蓋揭開了,露出藍汪汪的鹵水。那鹵水可是幹淨得很,多少年來就不曾有人動過,含鹽量卻很高,輕輕蘸一下,不到抽一袋煙的功夫,就會有一個潔白的鹽殼子硬邦邦地套在你手指頭上了。漢子手裏握一把鐵漏勺伸進鹵水裏,將白花花的鹽拚命地甩到岸上去,堆成一個個的小山。漢子都穿那種黑色的橡膠靴子,過不了一陣子就得脫下來,倒掉裏麵的汗水,那雙腳被浸得跟地裏刨出來的白蘿卜似的,亮晃晃的好嚇人。

有雨的哥哥就幹過這個營生,那時的有雨還小,有一次到鹽湖裏去給哥哥送衣服,見到的就是那樣一個場麵。有雨當時就哭了,說哥哥回家吧。哥哥說,我還得幹上幾年,得把你嫂子娶到家裏。哥哥果真一千就是好幾年,直到結婚的那年才回家,人都瘦成了一把柴。年前哥哥嫂子和父母分了家另過,去很遠的地方占了一處草場,有雨這次回來沒有見著他們。嫂子還放出口風說,哥哥那幾年到鹽湖挖鹽給累壞了,腰窩裏落下了去不掉的病根。有雨聽說後,曾經很認真地想過,最終還是想到了另一層意思上,這就是說他在小城學校瀆書的花費中,每一分錢上都沾著哥哥和嫂子的血汗。

於是,有雨就隻有乖乖地閉住自己的嘴巴.裝得什麽都不知道,讓嫂子一遍遍地在旁人麵前說去。

現在,他有雨也要走這樣一條路了,等到下次見著哥哥和嫂子,自己也許就不那麽心虛了,甚至還會變得很坦然,然後坐下來好好地喝上一頓燒酒,兄弟之間的那點小小的不快便也一化了之。和嫂子呢?他這個做小叔子的人也可以乘機開上幾句不輕不重的玩笑。過去的那些年裏,有雨不敢和嫂子開任何玩笑,而是敬重有加,欠下的太多哩。現在就沒有什麽了,我不是也到鹽湖去挖鹽丁嗎?走的是和你們一樣的路。這就有了和哥嫂“對話”的資格。

這樣想罷,坐在夜裏的有雨內心隱隱地產生了一種衝動,真恨不得立刻就飛到鹽湖去。與哥哥不同的是,他是個有文化的人,不間斷地讀了十年書,他敢說自己看過去的書垛起來比父母和哥嫂一輩子喝掉的磚茶還要厚。那麽,到鹽湖裏去挖鹽,和有沒有文化又有什麽不同呢?

能不能到鹽湖去,那已經是明天的事情了。

現實的問題是眼下這個晚上怎麽過?一頂帳篷,一男一女兩個人。有雨走了那麽些路,又想了那麽多的問題,他突然感覺到了困倦。這種困倦就以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催眠的效果和意味,很舒坦地在有雨的身上遊走。有雨向後靠一靠,倚在了他自己帶來的那卷鋪蓋上。

偏偏在這個時候,從遠處傳來轟轟隆隆的聲音,聲音起先是斷續的,沒有多長時間就變得強烈了,跳躍的燈光將帳篷掃射得一片慘白。有雨和草草幾乎是同時跳起身,往公路上跑去,邊跑邊舉著手。由於是在夜裏,這輛負重的汽車行駛得並不很快,有雨和草草有足夠的時間等待它的到來。有雨卻扭頭離開了公路,朝帳篷走去。草草也意識到了什麽,放下高舉著的手。汽車是從西邊的鹽湖方向來的,去向東邊的小城。汽車到帳篷前放慢了速度,還曖昧地打了一聲喇叭。駕駛室裏隻有司機一個人,司機的臉在燈光的反射中模糊不清。汽車就開走了,紅色的尾燈亮得很醒目,令人聯想到動物園裏那些老猴子的屁股。

回到帳篷裏,草草對有雨說,你該搭那輛車的。

有雨說,小城已經和我沒有什麽關係了。

草草說,你去學校問問,心裏才能塌實。

有雨說,我現在啥都不願想,就想睡一覺。

草草說,你睡不著的,還不如說說話。

你又在欺負我,我想睡一覺都不行。有雨突然很生氣地說。

草草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有雨說的欺負是什麽意思。前一陣子扔了燒酒瓶子有雨就說過這樣的話。不就是多年沒見麵的老同學嗎?讓你多說說話就是欺負人?你不願意說話也就算了,哪來的欺負不欺負,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草草不這樣想則罷,一想心裏卻咯噔一下,有雨該不是腦子出了啥毛病吧?

讓草草這麽一折騰,有雨又睡不著了。

那就說話吧。

說啥呢?有雨歎一口氣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草草見有雨終於有了要說話的意思,便興奮地答應道:你說吧。

牆上沒有釘子,你能把帽子掛上去嗎?有雨提了這樣—個問題。

這個問題提得實在是突兀,空穴來風一般。草草就又笑了起來,笑罷了才說,這是個啥問題,你該不是拿我這個老同學開心吧?

有雨說,我不拿你開心。他們,也就是我的同學,就給我出過這樣的問題。有一天晚上熄燈睡覺的時候,他們商量好了把十幾頂帽子擺在床頭,讓我一頂一頂地掛到牆上去。

草草說,你掛了嗎?

有雨說,他們把牆上的釘子全部拔掉了。

草草說,結果呢?

有雨說,如果掛不到牆上去,就必須跪在地上喊他們“爹”,一個挨一個地喊下去。聲音要大,得讓宿舍裏的人都聽見。

草草說,喊了嗎?

有雨說,我沒喊。

草草說,後來呢?

有雨說,他們把我壓在床板上,然後輪番摳我的腳心,那滋味比針紮都難受。一開始我還笑,後來就笑不出來了。腳心先是又麻又癢,緊接著就是鑽心的疼,他們把我的兩個腳心都給摳爛了,血就慢慢地滲出來,把床板都染紅了。

草草說,告老師了嗎?

有雨說,沒有。

草草說,哪咋辦呢?

有雨說,我逃了一次學,搭上拉鹽的汽車回家。下了車一瘸一拐往家走,越走心裏越害怕,見了真正的爹我不知道該說啥。遠遠地,我就看見爹正站在井上打水飲羊哩,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那一段路真是太長了。爹沒想到我回家,因為還不是放假的時候,回頭看見我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吃了一驚。爹說你咋回來了?我就啥話也說不出來,就知道個哭,想忍都忍不住,哭得讓站在槽邊的一群羊都驚慌失措了,默默地看著我忘了喝水。我心裏想的是,這個學我不上了,不是我不想上學,是我實在上不下去了。爹,我跟你放羊還不成嗎?爹當然不知道我為啥要哭,就罵:狗日的,你哭啥呢?我說我眼睛疼得很,看不清書上的字。爹說你的腿咋瘸了?我說是上體育課時不小心摔的。爹就相信了,再不說啥。第二天,爹讓我到公路上搭車回學校,走的時候我身上多了一隻娘縫下的花布袋子,裏麵裝的是半斤白糖和幾個發麵饅頭。走著走著,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就看見娘站在屋後的牆根下目送著我,像一棵沙棗樹。

那一刻我就想,娘是一棵沙棗樹,我就是樹上的一顆棗。這是我惟一一次逃學,也是第一次對父母撒謊。

草草說,後來呢?

有雨說,我的突然失蹤,還是引起了學校的注意。在班主任老師的一再迫問下,我說父親生病住院,我去陪了一夜床,沒來得及請假。我知道我不應該撒謊,可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帽子風波”就這樣結束了,它完全是在隱蔽的狀態下秘密進行的,隻要我不說,就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從那天開始,我就整夜整夜地失眠,腦子裏不停地嗡嗡嗡響,總覺得裏麵跑著一輛大卡車,越安靜的時候汽車的聲音就越大……

草草說,你不要說了。

有雨說,你不是要我說話嗎?

草草說,我不想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