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冷意泛濫起來,在草灘上遊走的時候,也嚴嚴實實地包裹了小屋。小屋就瑟縮著,像一條瘦弱的老狗蹲在逐漸稀薄了的星空下,一副無助的樣子。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女人就起來了。
女人點燃了灶洞裏的柴,把一鍋磚茶燒得咕嘟嘟亂翻跟頭,濃釅的茶香灌滿了屋子。漢子睡得死氣沉沉的,躺在被窩裏的身子彎成了一張弓,臉上顯然又保留著那麽一種不滿足的神情。夜裏,漢子很不老實,將手摸進女人的汗褂,觸到那光滑的皮肉時嬉皮笑臉地說,耍耍。女人卻例外地很堅定,說是沒那個心思。這樣反複了幾次,漢子知道女人真的是生著氣了,便也沒了要“耍”的興趣。一對年輕的夫妻頭回在“那樣”的事情上鬧了點小別扭。後來,女人又苦兮兮地笑了,說,十天半月也熬不住?等你回來吧。漢子就扭頭睡去,隻露出一頭硬紮紮的黑發。女人就想,我嫁了隻刺蝟嗎?竟是一夜沒睡塌實。自己的男人要出一趟遠門,女人的心裏總會多出幾分惦記的。
女人於是起了個大早。燒熱屋子,熬好磚茶後,女人開始忙著收拾褡褳,準備漢子路上要用的東西。女人出去攬了些柴,帶著屋外的寒氣進門時,漢子已經穿戴好了,正端坐在炕桌前吃喝哩,臉被茶水的熱汽嗬得紅撲撲的。看那樣子就知道,漢子是不打算搭理女人的,要給女人點小氣兒受受。女人便也悄然地一笑,並不去計較什麽,說咋不再睡上一陣子?漢子很不情願地說,該走了,趁早好趕路。漢子說著下了炕,背起褡褳一頭鑽進寒夜裏了。
臘月裏的天氣,幹燥,寒冷。
夜裏沒啥動靜,屋頂煙囪上那虛虛豎著的牛塊土坯也沒有掉落,漢子就想第二日一定是個無風的好天氣。漢子走出屋門,卻一下子被兜頭襲來的冷風嗆了個趔趄,差點退回到屋裏去。冷風像是專門等著漢子,鬼祟地打一個悠長而尖利的呼哨,然後往漢子的衣領裏鑽去,帶著很大的強迫性。女人在身後喊了一句什麽,漢子沒能聽清楚,胡亂地回應了一聲。夜裏受下的冷落,還沒有完全從漢子的臉上消失,留下了那麽一絲兒模糊著的陰影,看上去挺沒出息的。
漢子想,十天半月,你說得輕巧,我得—步—步走個來回。
漢子先是去了緊挨著大羊圈的那個小羊圈。聽到有人走過來了,一群羊就白花花地擁擠在圈門口,漢子抽開門絆子後,小羊圈裏的羊如同水麵上浮**著的冰塊一樣鼓湧而出。
所有的羊都受到驚嚇那般咩咩地叫丁起來,成為天亮前的一次集體大合唱。羊餓過一夜,肚子都癟了進去,因為天還沒有大亮,看上去倒不顯得比白天裏單薄。這些鼓湧出來的羊和往常有所不同,是清一色的綿羯羊。綿羯羊們以為漢子要往草灘上放它們呢,就都興奮得撤起歡來,大尾巴扇起一股股風。這些綿羯羊是從羊群中挑選出來的,每隻羊的身上都有一個記號,而且是紅色的那種,即使在夜裏也很醒目。凡誰讓它們是羊呢?甚至是眾裏挑一的好羊。瘦了不行,斤重不夠也不行,這些都是女人辛辛苦苦放了一年積攢出來的。這些羊牧人自己不能宰了吃,那年月什麽都是集體的,每到六月末普查,冊子上登記得一清二楚。入冬後的一天,牧業隊長和會計帶領小城食品廠的人,騎著高頭大騸駝款款而來,不慌不忙地坐在炕上喝茶,喝罷了,才說今年城裏的肉食羊也該從漢子的羊群裏出上一些子。漢子有些驚訝地說,羊群還小,剛剛往起翻身哩,這一出不就抽空了?會計說,啥叫抽空了,再養嘛。漢子又說,要出多少呢?這個時候,站在旁邊的女人就被遺忘了,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有多少出多少吧,不出恐怕是不行的。這是政治任務。
隊長表情嚴肅地說。
這是政治任務。漢子不敢再多說什麽了。
漢子的羊群就被趕進那個大一些的羊圈裏。大大小小的羊們一律地幸福著,當是主人要給它們發放幹草呢。天一冷下來,羊就開始加快消耗自己身體裏的油水,很容易餓的,給多少吃多少,就沒有個飽的時候。卻就想不到突然來了幾個陌生的人,更想不到這些人是來向它們索命的,至於是哪些羊,還得由小城食品廠裏來的那個人說了算。
隊長和會計各把守一側圈門,兩雙眼睛立時睜成了燈籠。還有那個小城裏來的人,隊長和會計一口一聲地叫著白師傅,討好而卑恭的表情就像是迎接親爹老子,仿佛自己做了錯事。漢子和女人很是有些看不慣的,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人家是城裏的人,不僅要吃羊,而且要吃最好的羊。那麽,漢子的羊群裏就有最好的羊。那個白師傅並不急於出手,站在羊圈裏抽著一枝香煙,卻將一隻眼睛緊閉著,彎了頭一動不動,那模樣像是一個富有經驗的獵人正在舉槍瞄準。不過,白師傅手裏握的不是一杆獵槍,而是一把蘸了紅漆的刷子。接下來,白師傅就毫不猶豫地走向了羊群,一摸一個準,盡揀那些肥肥壯壯的綿羯羊。那些綿羯羊也是真夠綿的,那隻城裏人的手一挨著它們的脊梁,就把原本直溜溜的腰塌下去,被施了什麽魔法似的,骨頭就突然變得酥軟。
白師傅手裏的刷子落在羊身上時,羊早已是低眉順眼的了,好像它們活著就為了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
被劃上紅色記號的羊越來越多。劃到後來,連漢子都有些急了,女人的眼裏更是蓄滿了淚水,卻不敢放出聲。女人總之是個膽小的人,沒經過這個陣勢,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劃到了第四十九隻羊,這已經是羊群的一半了,羊群裏便就隻剩下了母羊和羔子。白師傅還沒有要罷休的意思,當那手繼續摸向一隻純白的小羯羊時,女人的膽子就突然地大起來,發瘋似的喊丁一聲:住手。
這一聲“住手”,將白師傅和圈門上蹲著的隊長會計同時嚇了一大跳。漢子也是,呼地站起了身來。漢子的嘴角動一動,想說句什麽話,卻忍住了,又原地蹲下去。女人幾乎是撲上前去的,抓住那隻小羯羊的犄角不鬆手。女人說,它還小,留下吧。白師傅說,你不用哄我,它正好滿了四個口齒,斤重也夠。女人說,你把小羯羊給我留下,讓我也有個念想。白師傅說,它又不是你的娃,想個啥呢?女人說,它是羊群裏最後一隻羯羊了。求你了,白師傅。白師傅也已經摸著了小羯羊的脊梁的,小羯羊的腰也有一點塌。女人的那一聲“住手”,就又讓小羯羊受到了鼓舞,恢複了某種勇氣,開始配合女人了,發出一連申淒婉的叫聲,還一個勁地往女人的懷裏鑽,表現得十分靈動。四個口齒的小羯羊是很有些力氣的,眼看著就要擺脫了白師傅摸在腰上的那隻手。想不到的是,白師傅的另一隻手卻很及時地伸了過去,刷子重重地落在小羯羊的身上。小羯羊的身上立刻格外地形紅了,血樣地刺人眼目。
小羯羊終究沒能逃過一劫。
女人絕望地望著漢子。漢子說,小羯羊活過今日活不過明日,就讓劃了去。隊長和會計也說,就是就是,啥樣樣的羊不都讓人殺了吃肉?
女人說,小羯羊是我一眼一眼看著長大的。
漢子說,這一群羊哪個不是你看著長大的?
女人說,你還不如個小羯羊。你咋不死去。
漢子這時就來了氣,跳起身幾步踹到近前,抬手給了女人一個大耳刮子:城裏的人要吃肉,我有什麽辦法!
沒想到一下子就出了五十隻羊。
包括那隻小羯羊在內,女人一次出了五十隻肥肥壯壯的綿羯羊。女人的羊群就小得不成體統了,稀鬆得沒個看頭了。
還白白地挨了自己男人的一個大耳刮子。
女人的心裏變得空落落的。
回到屋裏,女人就冷鍋冷灶地躺下了。
女人是初春的時候從貧困的農村老家嫁過來的。剛來的那些日子,女人很不習慣。天大地大的地方,除過稀稀拉拉的枯草,連一棵像模像樣的樹都不長,屋子也隻有孤零零的一座,看啥啥不順眼。女人就坐在屋後的牆根下抹起了眼淚,想自家的父母,想村裏的姐妹,還想房前屋後的樹和那一片一片的田。那個時候到處都在割“尾巴”,農民養隻雞都犯難,自然是無人敢養羊的了,羊在村子裏甚至成了一種稀罕的動物。漢子成了家,就算是一個新戶,牧業隊便要給他們分上一群羊。這些羊都是從東家或西家幾戶牧人那裏拚湊來的,自然不會齊整,跟一群討吃要飯的乞丐沒啥兩樣。
漢子把牧業隊分給他們的一百隻乏羊交給女人時,女人一開始是拒絕的排斥的,看都不願意多看上幾眼。很小的一群羊就被女人放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漢子先是遷就著女人,沉默著不說什麽。一個月過去了,草都發出了綠芽兒,一群羊還沒個起色,連身上的毛都順不過來。女人把羊群總往一個地方趕,那裏的草芽兒都讓羊啃光了,也不說再換個地方;更不往遠處走,盡繞著土屋轉圈子,女人回屋到是方便了,羊卻吃不上個飽肚子。漢子就沉不住氣了,和女人談了一次話。
漢子說,你是我的女人,你就得把羊放好。
女人說,我把羊放不好,也是你的女人。
漢子說,你把羊放不好,就不是我的女人。
女人說,那你打我吧,罵我吧。
漢子說,我不打你不罵你,可你得把羊放好。
女人說,放不好又昨呢?
漢子說,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去想。
女人很認真地想了想,就明白了,知道剩下的事情是啥。
.....
女人是先喜歡上草的。
夏日的一天,女人照例去草灘上放羊,就像一個並不喜歡讀書的小學生很乏味地做著功課。女人走得很癡木,將自己的影子一根棍子那樣地拖著,在草灘上緩緩移動。那天,女人隻是換了一下方位,又走得遠了些,趟過一條還沒有去過的山水溝,走上了對麵的草灘。
女人立在草灘上一動不敢動,突然變得不知所措。
這—片草灘大呀,草也長得好,盡是那種羊最愛吃的野穀穗子。野穀穗子密密麻麻地鋪展開去,它們春天破土發芽,又不受侵擾地積蓄了整整一個夏天,給人的幻覺是走進了夏日的麥地裏,麥子正在拔節灌漿,彌漫出一股又一股甜絲絲的氣息。
羊其實早早就聞著了草香,一個個把鼻子饞得濕漉漉的,眼睛裏也要淌出水來了,一條四五丈寬的山水溝,幾下就蹦過去了。羊是撲進草叢裏去的,身上像突然生出了兩隻翅膀。羊把頭埋進草叢裏,隻露出後半截身子,前半截身子卻讓草給齊刷刷地割掉了,這使得跟在羊群後麵的女人瞬間心生一種恐懼。女人緊接著聽見子草被連續地撲倒折斷以及切爛的聲音。這聲音是響徹了一片的,壓倒了一切的,天底下於是就隻剩下了一種聲音。
女人這時才想,羊真的是餓極了,隻有餓極了的羊才會這樣不顧臉麵,眼裏除過草似乎再沒有別的什麽了。有了這樣的草,又有什麽樣的羊不能夠吃得肥肥壯壯的呢?
草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那天的羊吃了個肚兒圓,有的羊反而走不動路子,肚子貼在地上成了累贅,索性臥在草灘上不動了。不過,羊還是感念著女人的,眼裏流露出對女人的那麽一種親切。女人也第一次有了擔心,羊一下子吃得太多,會不會撐死呢?前些年的時候,女人的村於裏就有過餓漢子被活活撐死的事,那個漢子一次吃了三十個發麵饅頭,又喝掉了五碗麵湯。漢子被活活撐死的事讓村子裏的人當笑話流傳許久,才逐漸地被遺忘。
女人就讓羊很隨意地臥著了,臥夠了再回家。
女人也靜靜地坐著去了,坐著坐著又躺下了,躺下後又睡著了。女人舒展著自己的身體,擁有了一個大得無邊的世界,睡得那個香甜,聞著野穀穗子的芬芳一如醉酒。隨後趕到的漢子在女人麵前站立很久,女人才一點一點地醒了。此刻的女人像一棵碩壯的野穀穗子,被夏日的陽光曬得渾身滾燙,毫無保留地蒸發著體內的水分和氣息。女人醉眼迷蒙的樣子讓漢子開懷大笑,繼而激動異常。漢子就抱一隻羊那樣把喧騰騰軟綿綿的女人抱起來了。
女人知道漢子想幹啥,緋紅了臉說,羊看著哩,你就不怕丟人麽?
漢子一句話不說,抱著女人向草的深處挺進……
從那天開始,女人就把羊群往草密的地方趕。
女人是得到了某種神示的,一下子就開了竅,以後的日子,其實是一支小小的羊群在率領著女人走向一處處的草灘了。羊群走到哪裏,女人就跟到哪裏去,倒像是羊在放牧著女人了。女人沒有絲毫怨言,心境變得很平和。這樣做的結果是羊在一天天成長的同時,路途也越來越遠了。往往是起個大早,待到天黑了才能轉回。從莊稼地裏走出來的女人,開始迷戀上放羊了,而且樂此不疲。
是女人自己願意的。
女人在一個自認為適當的時候,也和漢子談了一次話。
女人說,你不要以為是你把我給嚇著了,我不怕你。
女人說,我是怕那些像麥子一樣的草。
女人說,那樣的草不讓羊吃了,是罪過呢。
女人說著這些話,躺在炕上的漢子就一個勁地望著女人
笑,什麽話也不說,以一個勝利者的高姿態表示了默認。
這正是漢子希望出現的結果啊。
漢子從此確也不再管羊群了,成了一個遊手好閑好吃懶做的甩手掌櫃。又恢複了婚前的那種自由的漢子,非常樂意去趕人家的酒場,十天半月不著家是常有的事情,丟下女人屋裏屋外兩頭不見亮地忙活。漢子心安理得。隻是漢子去得時間長了,女人也會覺得屋子裏有一些空,夜晚更是冷清清地回旋著一股幽冥的氣息。偶爾,女人的身體裏也要發出“那樣”的聲音,甚至還挺強烈,便就隱忍著,於暗中期待著漢子回家。等到漢子回了家,女人好不容易積攢下的那點情緒又潮水般退去。女人就將自己封閉著了,反而讓漢子受了冷落。
漢子說,你這樣會把我給慣壞的,人要學壞可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女人一時沒聽明白。
漢子說,你就不怕我找別的女人?
女人說,去吧去吧,我有羊呢。
女人說,有了羊,我啥都不怕了。
女人說,我不把一群羊放好了,我就不是個好女人。
漢子說,你是個好女人。
女人和羊群走過四季,從春天走進了冬天。
羊群沒有辜負女人,這能從每一隻羊的身上看得出來。
它們變了,毛順了,脊梁杆子隆起來了;變得幹淨了,神采飛揚了。
羊在夏天和秋天裏吃上了最好的草,肚子裏有了足夠的油水,就不再那麽急慌了,也變得優雅了,高貴了。吃飽了的羊走進秋天的深處,就開始挑剔了,它們對草籽兒更感興趣。到了草灘上,羊追逐秋風中流浪的草籽兒的模樣,乍一看,就是羊在做著歡樂的遊戲。那些小極了的草籽兒其實並沒有離開自己的土地,最終抱成團兒停泊在某個地方,羊就尾隨了去,三口兩口便吞進肚子裏。起初,女人對羊的這種舉止不甚滿意,擔心來年的草灘再長不出草來。事實上,女人的這種擔心完全是多餘的,這麽小的草籽兒到了羊的胃裏反倒不那麽容易消化,大部分草籽兒很快隨著糞便排出來,又返回到草灘上去了。女人很快就悟出了這個道理。
草籽兒很小,力量很大。
明白這個道理後,女人放心了。
晨出的時候,女人在大清早的魚肚白裏趕著一群銀蛋蛋;晚歸的時候,女人又在夕陽的霞光裏趕著一群金蛋蛋。女人卻黑了,瘦了,也顯得老了,隻是女人自己不知道罷了。女人的腦子裏都是羊。女人就忘了去照一照鏡子,讓那個作為嫁妝的具有特殊意義的小鏡子蒙上一層灰塵,受盡了委屈。女人自己的眼睛卻成了一麵鏡子,照出了一群成長著的羊。盡管這是一支不大的羊群,甚至是一支很小的剛剛起身的羊群。
女人想,就不怕麽。羊群會大起來的。這才是頭一年,往下的日子長著呢。
可是,這個冬天剛剛到來,他們就出了五十隻羊,而且是五十隻肥肥壯壯的綿羯羊……
現在是該說一說漢子的時候了。
趕著這樣一群羊上路,漢子心裏的確是惴惴不安的。
漢子趕著一群羊踽踽而行。
漢子和羊群離開土屋和草場已經好幾天了,距離小城越來越近。
他們不能沿著通往小城的那條公路走,那樣的話要多走幾十裏彎路,不劃算的。也不能走得太快,走得太快羊就會掉膘,掉膘的羊少了斤重,就不合格。因此,漢子和羊群走的是一條“直”線,也故意把羊群趕得慢悠悠的,讓一群赴死的羊看上去依然很高貴。白天的羊群擺得很開,一邊走一邊吃草,不過吃得很雜,離小城越近,草就越稀薄,就該給羊群更多的時間覓草。夜裏才將羊聚攏成一個堆兒。如果忽略了身上的那些紅色的記號,羊群還是很白的。羊群柔柔地反射著星月的光華。漢子自己卻像一條惡狗守候在旁邊,寸步不離,保持了高度的警覺,連打個盹兒都要睜著一隻眼睛。漢子身上也是白的,穿著一件老羊皮襖半蹲半躺著,身子靠著那個鼓鼓的褡褳,一動不動的樣子。天很冷,尤其是在後半夜的時候,簡直能凍掉漢子的鼻子。
也有風在夜晚的曠野上遊來遊去,碰上了大些的草棵子就要發出幾聲低嘯。褡褳裏有女人給備下的幾瓶燒酒,冷了就喝上幾口,很管用的。好酒的漢子克製著,怕自己喝了燒酒睡死過去誤了大事。漢子就堅持著不喝燒酒,不讓自己睡覺,看攏成一堆的羊群。羊群安安靜靜地臥著,顯得格外地溫馴,溫馴而善良。善良而溫暖。漢子是想煨上一堆火的,再燒上一銅壺熱茶(一壺茶水已經凍成了冰,不發出一點聲音,也好像格外地沉重),烤著火吸溜吸溜地喝上一氣,也好打發這漫長而枯燥的冬夜。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漢子長久地看著羊群,終於被溫馴而善良的羊群溫暖了的同時,心情也變得頗為複雜起來。
走這一路不用怕遇上狼,狼是沒有的。
就是萬一遇上了一條狼,漢子也不怕。漢子深信憑借自己的一身力氣,也會把狼給打跑的。說到底,狼這種畜生,總還是怕著人的。
漢子還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漢子是個瞌睡很重的人,即使天上打雷地上著火,隻要頭一挨枕頭就睡得什麽都不存在了。
現在,漢子說什麽都不敢了,比已往的任何時候都謹小慎微,得把這五十隻綿羯羊原原本本地交給小城食品廠,羊身上的一撮毛都不能少。隻要把羊交出去,到那時要殺要剮就由不得漢子了。漢子多次去過小城,也算是輕車熟路。不過,每次都是空甩著手的,更沒給小城趕過哪怕是一隻羊。
漢子這是第一次給小城趕羊,過去隻是聽別的牧人說起過,腦子裏便也留有印象。印象中還有一條,那就是給小城趕羊,還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哩,趕羊的人必須可靠,值得信賴。不然的話,你把羊趕丟了,十隻趕成了八隻,越趕越少,找誰說理去?
去找狼說理嗎?狼又沒吃你的羊。再說了,你到哪裏去找這麽一條狼呢?這不成了笑話了嗎?那就和隊長說去。
隊長已經說過了:這是政治任務。
漢子不懂得什麽叫政治,更不懂得一群羊和政治究竟有多麽大的聯係。按照漢子自己的理解,隊長的話就是政治。
至於這一群羊,因為是城裏人要吃的肉,因為城裏人做著比放羊重要得多得多的事情,那樣的事情是很費腦子和身體的,特別是很費腦子的。比如,一個接一個的運動,大大小小的運動,這些年就沒有斷過,這些運動都是城裏人想出來的,牧人就沒那個腦子,就知道放羊。那麽,城裏人吃肉就應該很挑剔,要吃最好的羊肉。漢子知道這個,也是深以為然的。如果不是這樣,也就不是城裏人了。有多少人一輩子做夢都想成為城裏人。然而,並不是誰都可以成為城裏人的。
漢子覺得這設有什麽不平等。既然“沒有”,那麽,關於這個問題就不再去想它了吧。
漢子又想起了打在自己女人臉上的那一個大耳刮子。
女人的臉疼沒疼不清楚,漢子的手卻是疼了。即便是幾天過去了,離小城越來越近,漢子縮進袖筒裏的那一隻手還隱隱地有些不適,依然粘附著一層從女人連臉上刮下來的那種冰冷的體溫。當時,包括城裏來的那個白師傅和隊長會計都挺尷尬。他們都沒想到漢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不僅打了女人,且打在了女人的臉上而不是別的什麽地方。女人於是什麽都不顧了,丟下一群羊和驚愕著的三個男人,捂著臉衝出羊圈,搖搖晃晃地跑進土屋裏,就再也不露麵了。那一陣子,天已經見黑了,想必是忙了差不多一天的白師傅和隊長會計也餓了。因為漢子的那一個大耳刮子,他們都空著肚子離去。無論怎麽樣,當著人家的麵打自己的女人,還讓人家餓著肚子離去,都是不應該的,都是很沒有臉麵的事情,而沒有臉麵的事情就是丟人的事情。
再說了,你也不看看當時是什麽情形,似乎是弄得那個城裏來的白師傅和隊長會計也沒有臉麵了。
臨走,隊長說,你自己把羊趕到城裏去,親手交給食品廠。
隊長這樣說,可是破了例的。
按照以往的慣例,這五十隻羊是不經趕的,得集中上一批被劃出來的肉食羊,形成一個龐大的壯觀的羊群才趕了去;也不是一個人去趕,至少要兩個人。隊長臨時做出這個決定,看來是迫不得已的。不知道是給予漢子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呢,還是作為一種懲罰呢?仰或二者都有,惟沒有了那樣一份榮耀……漢子當時沒有想這麽多,腦子裏懵懵懂懂的,像塞進去了一堆亂糟糟的羊毛。趕著羊群走在通往小城的路上,漢子才開始想,一點一滴地想,終於想得有一些明白了,以至對這樣的想產生了某種興趣。誰說牧人沒有腦子,就知道個放羊呢?
漢子趕著羊群,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想著想著就進了小城……
漢子回來的時間比預想的要早。
趕著一群羊走到小城,用了八天;往回走隻用了兩天,身上背著那條空****的褡褳,大步流星地走得直截了當而又無可返顧。出門第十天的傍晚,漢子就坐在了自家屋裏的炕上。放羊的女人還沒有從草灘上回來,漢子靜等著,就覺出了冷,屋裏像個冰窟窿,想躺下來睡個囫圇覺都不行。漢子突然來了精神,跳下炕舀了半盆麵湯湯水水地攪和開了。
趕在女人進門,漢子已經熱鍋熱灶熱屋子地將一鍋寡兮兮的麵疙瘩湯端上桌了。
女人卻冷著眉眼一句話不說,就好像屋裏依然空著。
漢子—時不知道說什麽好,站在地上表示歉疚地笑—笑。
漢子說,你是沒有看見那個場麵。
女人不語。
漢子說,那羊真叫個多呀,全是肥肥壯壯的綿羯羊,從四麵八方匯了來,一群挨一群地往裏趕,攪起的灰塵把半個城都遮掩了。旁邊的車馬大店裏也擠滿了趕羊的漢子,我就沒好意思進去。我趕去的羊群說到底是太小了,怕人家笑話哩。
女人仍不語。
漢子說,把那五十隻羊又算個啥?得在後麵排隊等著,等了差不多一整天才輪到我。起先我還盯著我趕去的羊,後來就跟花了,滿跟都是一樣樣齊整的綿羯羊,看哪個都像,又都不像。心想,管它呢,都是牧人趕去的羊,集體的羊,非要分個清楚幹啥?我又見到那個劃羊的白師傅了,他給了我蓋了章的收羊條子,讓我交給隊長。那個白師傅還問我一路上咋想呢?我說咋想,就知道把羊趕好,啥也沒想。白師傅說,這一批羊可是要按照嚴格的要求殺了凍了,一隻不剩地送到北京城裏去。我當時聽了就沒敢再說啥,趕緊往回走。
漢子說到這裏停了一停,才又說,往回走的時候,我就想,這麽好的羊送到北京城裏去,說不定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能吃上一口哩,還說不定偏偏吃的就是你放下的羊呢?
說完這些,漢子就不再吭聲了。
女人也是,呆愣愣地坐在炕上,直視著漢子。
天已經黑得徹底了,灶坑裏的柴火明明滅滅,映得牆上花裏胡哨的,就感覺屋子有那麽一點兒搖晃。女人的臉色逐漸地開朗,升起了兩砣兒紅暈,那坐在炕上的樣子,就像是乘著一隻小小的船,在一片微瀾的水麵上行駛……
女人莞爾一笑,說,吃飯吧。
於是,在闊大的寒冷的冬夜裏,在一座被柴火燒得暖烘烘的小土屋裏,有一對放羊的漢子和女人端坐在炕上,你一碗,我一碗,吸溜吸溜地喝著麵疙瘩湯,他們的臉上很快滲出了細小而稠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