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寂靜,白清許躺在周書毅的**輾轉反側,孟姑娘的話在腦中反複,讓他睡意全無,甚至越想越清醒。

“你睡了嗎?”白清許輕聲問。

“郎君可是睡不著,想與我聊天?”孟姑娘的聲音從簾子後傳來。

周書毅家中不大,隻有一間房,但有兩張床,中間用簾子隔開,原是周書毅與姥姥睡的,可姥姥已經離世,而周書毅更是常年住在陸府,沒成想這個小窩今日倒有了用武之地。

白清許看著眼前落在簾子上的螢火蟲,好奇道:“它們都聽你差遣嗎?”

話音剛落,孟姑娘已將簾子拉開,似乎她也睡不著,已從**坐起。

隻見她伸出手,那些螢火蟲便紛紛落在了她的手掌之上:“它們是我的靈使,替我去人間收集熬湯的材料,我召它們時它們便聽我差遣,我不召它們它們便可自由行動,但我現在發現它們好像可以自由穿梭不同的世界,人間、陰間,書中、書外,它們都可以自由來去。我走到哪,都可以召喚它們。”

“這麽神奇?”白清許也從**坐了起來。

“是啊,可惜,它們壽命太短了,每帶回一次材料,它們就會消散,然後又會有新的螢火蟲來接替。”孟姑娘看著手中的螢光惋惜說道。

“熬湯的材料?真的有孟婆湯?”白清許睜大眼睛。

“當然了,不然我那麽辛苦熬湯做什麽?”

“材料來自人間?”白清許隻覺新奇,聊得來勁了,即便夜已深,他也沒有絲毫睡意。

“也不完全,隻能說大多數來自人間,郎君可知道人間七苦?”孟姑娘道。

這自然難不倒白清許。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白清許脫口而出。

當初為了拜入佛光寺,白清許還是做了些功課的,隻是沒想到還是被拒了。現在想來,又有些慶幸,還好方丈將自己拒了,否則……隻怕現在自己正在院裏挑水劈柴掃落葉,哪有什麽《奇誌錄》,又哪來孟姑娘,以及孟姑娘出現後帶來的驚心動魄和魂牽夢繞。

“嗯,人間七苦淚便是它們要帶回給我的材料。”孟姑娘道。

“孟婆湯竟是用淚熬成?”白清許聽得眼睛都亮了。

“對,也不對,其實更多的成分是忘川水,七苦淚隻是其中的七味材料而已,還需加上其他不少材料,缺一不可。”孟姑娘解釋。

白清許雖然好奇,但孟姑娘並未明說,他也聽出了孟姑娘不便將這配方外說,也就不再追問配方,轉問其他。

“苦嗎?”

“不苦,人在人間受的苦已經夠多了,這最後一程,自然是甜的。”孟姑娘道。

“喝了真的能忘卻所有嗎?”

“嗯,忘得一幹二淨,好似從未到過人間一般。”孟姑娘答。

白清許忽的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孟姑娘的話給了他些許安慰,母親操勞一生,從未享過一天的福,要是真的能忘了也好。可很快白清許又回過神來,書中世界畢竟隻在書中,現實中,真的有陰間、有輪回、有孟婆嗎?也許都是人們自我安慰的臆想呢?

“和我說說你的黃泉吧?”白清許又問。

“那我可以睡到郎君那邊嗎?我想離郎君近些。”孟姑娘指了指白清許的床道。

白清許還未從傷感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孟姑娘已經從她自己**下來,抱著她的枕頭走了過來,也未給白清許開口機會:“我知道人間有人間的規矩,郎君睡外側,我睡裏側,中間用棉被隔開,郎君可還有顧慮?”

白清許愣住,這……要他如何把持……

現在已經弄清楚了孟姑娘的身份,也沒有了後顧之憂,要不是知道這房中螢火蟲有意識,這與孟姑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本就讓人無法冷靜,現在……

見白清許還是遲疑,孟姑娘又舉起三根手指道:“我說到做到,成婚前絕不對郎君行冒犯之舉,我發誓!”

白清許被孟姑娘這較真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你怎麽這麽愛發誓?動不動就發誓?”

“我才不愛發誓呢,隻是我得向郎君表決心啊,我們發了誓就要做到的。”孟姑娘邊說著,邊用被子隔好了位置,翻身往裏側一躺。

“若違背誓言會怎樣?”白清許低頭問。

“會有很嚴重的後果,可能像馭風一樣也說不定。”孟姑娘答。

“又是阿渡告訴你的?”

“嗯。總之郎君放心,我一定守諾。”孟姑娘又道。

白清許頓時被嚇得不敢再想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隔著被子在孟姑娘的身旁躺下。

“咚!咚!咚!”雖然已經努力讓自己冷靜,可白清許還是無法控製地加重了心跳。

孟姑娘側過身來:“郎君閉上眼睛,想一想你當時寫《奇誌錄》時腦中的畫麵。”

白清許被心跳聲擾得心煩,哪還能靜心細想。

“黃泉就與郎君書中寫的一樣,那裏沒有日出日落,也沒有春夏秋冬,若不是忘川河上時有風吹來,隻怕讓人覺得連時間都不會走,天空始終陰沉沉的,目光所及也是灰蒙蒙的,但好在那開滿了彼岸花,也算是添了抹顏色。我就在奈何橋旁的孟婆莊中熬湯,阿渡則在忘川河上擺渡,有人選擇來喝我的湯,也有人執念太深去河邊排隊等阿渡。”孟姑娘喃喃細說。

“飲不飲孟婆湯可由人選擇?”白清許驚訝道。

“當然了,那麽多人不願喝的,難道我一個一個去灌嗎?我哪有那閑功夫?”孟姑娘說著,語氣又暗淡下來:“其實大多數人最後都會來飲湯的,畢竟阿渡每一百年才渡一人,若是沒被渡上,又要等上一百年,這一百年一百年的等,有等不住的,也有等著等著就放下執念的...總之,來喝我湯的人,都是自願的,我從來不強求。”

“原來是這樣……”白清許感歎道。

“不過,我倒是見過一個身穿嫁衣的姑娘,始終坐在忘川河邊,忘川河上的風把她的頭發都吹枯了,她還是死等,執念怕是所有人中最深的。所以有一日得空我便去和她聊了聊天,問她究竟放不下什麽?”

“她怎麽回答?”白清許聽著也好奇。

“她身穿嫁衣,自然是放不下心愛之人了。”孟姑娘笑:“其實以前我挺不能理解的,她看著也不過十八、九歲,穿著嫁衣來到陰間,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她的愛人都沒有護好她不是?那麽短短一生的情緣,怎麽就那麽放不下了?”

白清許轉頭看孟姑娘,月光從窗外打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清冷。

恰在此時,孟姑娘也抬起頭看白清許,語氣突然溫柔起來:“直到我遇到郎君,好像突然懂了。”

白清許驚訝地側過身來,一隻手撐著腦袋:“是嗎?”

“嗯,世界上有那麽多人,可遇到一個兩情相悅的人其實並不容易,與心愛之人轟轟烈烈愛一場,誰舍得忘?是我我也不會想忘了郎君的。”孟姑娘道。

突然而來的告白讓白清許恍了神,好像孟姑娘一直如此,從不隱藏、也不避諱,心中想什麽,就會直白地說出來,可偏偏,自己每聽一遍,心中便喜悅一遍,多聽一遍,心中的喜悅就更甚。

白清許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淪陷的呢?白清許已經無法確定,隻怕從那夜孟姑娘突然出現在自己房中,口口聲聲要與自己成婚時,自己就已經淪陷了。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白清許張了張嘴想喊她,這才發覺無論喊她孟婆還是孟大人都不合適,怎麽聽怎麽怪。

“好啊,郎君想如何喚我?”孟姑娘笑。

白清許看著窗台上的螢火蟲亮光,開口道:“相逢秋月滿, 更值夜螢飛,孟螢如何?”

“都好,我覺得好聽,郎君取的名字我都喜歡。”孟姑娘笑。年紀輕輕“孟婆”都被人喊過了,孟姑娘本也不太在意這稱呼的事,可畢竟來了人間,又是白清許親自給自己取的名字,她自然欣喜不已。

“你是不是能化萬物,呼風喚雨?”白清許對孟螢的好奇心始終都在。

“不行,我的能力也隻能召召我的靈使了,所以阿渡才不放心,讓馭風來保護我,如果要變東西,是要費靈力的,就如同上次變銀子,就要費些靈力。”孟姑娘一本正經解釋道。

白清許聽得似懂非懂,但注意到了孟姑娘提起阿渡的頻率有些不同尋常。

“阿渡還跟你說了什麽?”白清許又好奇問道。

“他和我說的可多了,人間的奇聞異事,愛恨情仇,生老病死,他說的可比那個喜旺茶樓的說書人說的精彩多了。”

“那他有沒有和你說過,在人間,求婚這件事,得讓男生先開口?”

“是嗎?這他倒是沒教我,若女生先開口了會怎樣?是不是不吉利?”孟姑娘對白清許說的話深信不疑,小心翼翼問道。

“這...倒也不會不吉利,隻是照慣例如此,不過,說起來你也不是一般姑娘,是我小氣了。”白清許道,頓了頓又開口道:“但是,我還是得說一句,孟螢姑娘,你若不嫌棄我,我們成婚吧?”

不知是晚風太溫柔,還是月光太浪漫,又或者孟姑娘常將阿渡掛在嘴邊引得他有些別扭和嫉妒了,白清許突然鼓起勇氣,鄭重其事地說。

孟螢猛得從**坐起來,像個二傻子一般掩不住笑意,隻得拚命將頭點得像那小雞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