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天, 不算很好的天氣,雲似暗灰色棉絮。
可邵清和在關口等待時,偶爾瞥見這陰沉沉的天, 也覺得是可愛的。
或許是因為,能夠見到她。邵清和彎了彎嘴角, 自從陳蘭君到這邊以來,每一個周日都顯得可愛起來, 無論是什麽天氣, 因為他們常常在周日相見。
通道擁擠喧鬧,步伐卻越來越快,直到盡頭的一點光裏,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風衣, 蓬蓬的發披在肩上, 揮手含笑:“阿和——”
這一瞬間,就是陰天, 也是和煦的。
並肩走至路旁等候的汽車,車廂門一關,陳蘭君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份地圖, 笑著說:“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並不是尋常戀人之間的小玩意兒, 而是一處預備建工廠的地皮。
邵清和望著那份“禮物”,微微有些發怔。
“我預訂了這一半,另一半也是好位置, 就幫你留著。”陳蘭君很坦然地說,“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若想再建工廠, 這個位置很合適,若是不願, 那麽也請你先占著,等過了一年,我的分紅到手,我再接手。”
她頓了一頓,目光很專注地望著他:“不過我想,你應該是想建立自己的工廠。”
重音放在“自己”兩個字上。
邵清和沉默了一瞬,抬眼,問:“你怎麽知道?”
是怎麽知道他的心事呢?未曾宣於口,掌管不僅僅是“邵氏”的企業,而是屬於他的。
陳蘭君微微偏一偏頭,很得意的樣子:“因為我很在乎你。”
好歹也是她兩輩子第一次交往的對象,下意識地就會關注他,猜測他的心事。她本是極聰慧的人,雖然邵清和從未直言,但每每說到父母輩的事,那神情總是有波動。
將心比心,她想了想,若她是他,也情願自己自立門戶,隻是也要把母親家該有的拿在手裏。
一路的沉默,等車開到陳蘭君的住處,兩人回到房間。
邵清和打開廚房櫃門,拿出一套茶具,泡了一壺紅茶,分杯,遞給陳蘭君。
“我確實曾想過,做一點別的事。”
他欠身,往沙發上一坐,雙手交叉著,緩緩地說:“其實,我大學最初學的是醫學。”
這念頭是為母親而起的,選的時候,還和邵父鬧了矛盾,他期望他讀商科。跑出去,獨自生活了一段時間,最終使邵父點頭,他念了醫學院。
然而,曾瞧有一次撞見二太太與人聊天,對方滿是討好意義的恭維:“等二少爺念大學,畢業之後,邵家的生意也算後繼有人。”
邵家的生意,主要是船運、房地產以及零星的電子業。讀醫學的他,自然不能算在“後繼有人”的範圍內。
他沉默著去母親的墳前站了半日,回來就變了誌向,後來轉到商學院。
世間事不能盡善盡美,總得有個取舍,這道理他明白。
於商界做了幾年事,邵清和原以為自己早忘了醫學院,可是剛剛陳蘭君提起這白紙一張的工廠,腦海裏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投資建一個製藥廠似乎也不錯。
低聲將這些話說完,陳蘭君湊近,把他的手握住:“我知道你可以做好的。”
末了,又添一句:“你不會傻到沒有給自己留私房錢,對吧?”
她的話使他笑起來,順手將她攬入懷中:“現在倒不傻,但以後倘若……那就不一定了。”
停頓的一下,陳蘭君知道他在說什麽,故意不接這個話,隻鼓勵他自己單幹。
“而且還有一個好處,”她說,“你若真投資了自己的廠,那麽我們每周見麵的時間,就會多幾天。”
“這個好處確實令人心動。”他吻了吻她的頭發,保證道:“我一定會好好考慮。”
回到香江之後,邵清和召集團隊,進行了一番調研。
陳蘭君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好,倘若沒有意外,那片工業園區建成之後,也會是個生金發財的寶地,留給他的位置也是最好的地皮之一。
至於製藥廠的前景,也是廣闊的,他可以引進一些國外的藥物,將其放在內地生產並引入,也可以資助一些醫藥研製者,發明新藥。
慎重思考之後,他驅車前往銀行,動用了母親以及外祖父留給他的遺產,新注冊了一家名為“蘭藥”的企業。
手續剛剛辦成,文書上的印章印跡未幹,邵父的電話就趕到了。
“你來老宅一趟。”
說是老宅,其實並不很老,邵父發跡時建的,至多二三十年的山間別墅。
邵清和的皮鞋踏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麵無表情。
一扇紅木大門沉重地打開,又沉重地關上,是邵父的書房。
他走進去,第一眼望見牆上媽媽蘇小姐的畫像,目光中不由帶上了諷刺之意。
外人都說,邵父摯愛原配妻子,才將妻子畫像懸於書房,日日瞻仰。
邵清和卻不信,鬼知道這人心裏想著什麽,倒有臉將媽媽的畫像掛出來,還能安之若素的辦事。多半是為了向董事會中蘇家的勢力展現誠意,他猜測。
邵父坐在一張雕花書桌前,身後是一整麵書牆,很有些古典油畫的意味。他本人也像古典油畫裏的紳士,坐在那裏,打量著他。
好一會兒,邵父才說話:“你要自己在內地投資建廠。”
本是問句,但說出來是陳述一般的淡淡語氣。
邵清和點了點頭:“是。”
邵父調整了一下坐姿,叉著手,追問:“你就這樣看好內地的市場?還是說——是因為那個姓陳的妹仔。”
聽到這一句,邵清和方抬起眼,盯著他看。
邵父知道陳蘭君的存在,不奇怪,他每周都要去鵬程市報道一次,旁人可以糊弄,狗仔可以花錢壓新聞,但是邵父很難瞞過。
畢竟,這位父親,也是派人專門盯著他的。
邵清和冷冷道:“這次投資並未動用邵家的資金,我想,我沒有義務匯報。”
父子兩對峙一陣,良久,邵父說:“也好。你弟弟更看好西方國家的市場,也在爭取一個項目。”
他的目光在邵清和與牆上妻子的畫像之間打了一個轉,歎息了一聲。
“那就證明給我看,阿和,你的選擇是否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