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變暗,他倆行駛在平坦的道路上,穿過一片一片的草地。這些草地一直延伸到幾英裏之外的灰色的深處,延伸到艾格敦荒原那黝黑、陡峭的山坡。山頂上,聳立著一叢一叢、一片一片的冷杉。一個個尖梢連在一起,看起來像是有垛子的塔樓,聳立在麵部黝黑的妖魔城堡上。

由於坐在一起,他倆沉浸在親近的氣氛之中,好長時間沒有顧得上說話,隻有背後的高桶裏不時傳來牛奶的晃**聲,打破寂靜。他們所走的這條道路非常僻靜,榛子全都留在樹枝上,等著自己脫落。黑莓一串一串地掛著。克萊爾不時地揮動鞭梢,纏住一串,采下來,遞給苔絲。

陰沉的天空,為了表現自己,送下了幾滴報信的雨點兒,白天停滯不動的空氣,也化成了一陣一陣的微風,輕輕地吹拂著他們的臉麵。在河麵上和池塘水麵上,那水銀一般的光澤全都消失,原先是清澈、浩**的明鏡,現在卻已變成了晦暝的鉛皮,而且還顯得粗糲毛糙。但苔絲想得出神,沒有注意這一景象。她的臉本來就泛著淡紅色,由於這個季節的炎熱,上麵又微微染上了一層淡褐,現在叫雨點一打,顏色便顯得更深了。她的頭發,也已經在牛身上弄鬆弄亂,從白布帽子的帽簷下垂了出來,現在被雨水弄得又黏又濕,幾乎比海草都好不了多少。

“我想我不該來。”她凝望著天空,嘟噥著說。

“實在對不起,真沒想到天會下雨。”他說,“不過,有你在我身邊,我心裏真是樂不可支啊!”

遠處的艾格敦荒原,被雨幕漸漸地遮掩了。天色變得更加陰沉,路上,不時地出現橫擋著的柵欄門,為了安全起見,隻能叫馬兒一步一步地走著。這時候,天氣已經涼絲絲的。

“你赤著胳膊,光著膀子,我真擔心你會著涼。”他說,“朝我靠緊一點,也許雨點就打不著你了。我想哪,下這場雨正是老天幫我的忙呢。要是不這麽想,我就更不好受了。”

她不知不覺地靠近了一些,他就拿起一塊平時蓋在牛奶桶上遮太陽的帆布,罩在兩個人的身上。由於克萊爾一雙手都在忙著,苔絲就抓著帆布,免得從他倆身上滑落。

“現在我們都沒事了。哦,還是不行!有幾滴雨點滾到我脖子上了,你的脖子上一定滴得更多。這樣好多了。你的手臂好像濕淋淋的大理石,苔絲。在帆布上擦一擦吧。好啦,你別動彈,就不會再淋到一滴雨了。嗨,親愛的,我對你提的那個問題,那個懸而不決的問題,你到底想得怎麽樣啦?”

有一會兒,回答他的隻是馬蹄走在雨中的吧唧吧唧的聲音,以及背後鐵桶中牛奶晃動的聲音。

“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記得。”她答道。

“在我們回去之前,你得告訴我。”

“好吧。”

他沒再說別的話。他們又往前行了一程,這時,查理王朝時代的一座古老邸宅的殘跡在天幕的映襯下聳現在前方,又行了一程,這座邸宅便落在他們的身後了。

為了給她解悶,他對她說:“那個古老的場所很有意思,本是諾曼底時代名門望族德伯維爾的產業之一。從前,那一家在本郡很有勢力。隻要從這些邸宅附近經過,我就不由得想起這個家族。一個赫赫有名的名門望族,即使曾經凶狠、封建、盛氣淩人,可一下子滅絕了,還真令人悲歎啊。”

“是啊。”苔絲說道。

前方,暮色蒼茫,一星微弱的光點開始顯現,他們兩人就朝著那個光點慢慢地行駛。在那個地點,如果是白天,就可以看見有一道白色的蒸汽,在深綠色背景的映襯下,不時地顯現出來,表示著這塊僻靜的世界與現代生活斷斷續續的溝通。現代生活每天有三四次把它的蒸汽觸角伸到這塊地方,它剛觸到當地人的生活,就趕緊縮回觸角,好像它所觸到的東西與它氣味不投似的。

他們走到了微弱的光點跟前,原來這是一個小火車站上的一盞熏黑的燈。和天上的星星相比,這燈光顯得實在可憐、丟人現眼,然而,對於塔爾勃塞奶牛場和這兒的人類來說,這顆地球上的星星要比天上的星星重要得多。裝著新鮮牛奶的大桶冒雨卸下來了,苔絲在附近的一棵冬青下找了一小塊避雨的地方。

接著傳來了火車嘶嘶的聲音,它在潮濕的軌道上幾乎不聲不響地停了下來。牛奶一桶接著一桶,迅速地裝進車廂。火車頭上的燈,突然亮了一下,照在一動不動地站在冬青樹下的苔絲身上。天底下再沒有任何東西比這位質樸無華的姑娘與那鋥鋥發亮的汽機曲柄和火車輪子更為格格不入了:她露著圓潤的胳膊,臉蛋和頭發都淋得濕漉漉的,那樣子像是一隻趴著不動的、老老實實的豹子,她身上穿的印花布衣服根本說不上是否時髦,那頂白布帽子一直低垂到眉頭。

她又上了車,坐在戀人身旁,像生來充滿**的人有時表現出的那樣,露出默然無語、百依百順的神情。接著,他們又用帆布把自己劈頭蓋臉地裹了起來,回到黑沉沉的夜色之中。苔絲的頭腦非常敏感,易於接受事物,所以剛才與物質文明的那幾分鍾的接觸,一直縈繞在她的腦際。

“倫敦人明天吃早飯的時候,能夠喝上這些牛奶了,是吧?”苔絲問道,“他們可是與我們素不相識啊。”

“是的,我想他們能喝得上。不過,喝的不像我們送的這麽純。總得把牛奶的濃度降低一點,免得讓他們喝昏了頭。”

“他們都是很有派頭的男女,是大使、大隊長、貴婦人、闊太太,還有從來沒見過牛的胖娃娃,是吧?”

“是的,也許是這樣,特別是大隊長。”[1]

“他們對我們一點也不了解,也不知道牛奶是從哪裏來的,壓根兒也不會想到,我們兩個今晚冒雨趕車,穿過好些路程的荒野,為的是不耽誤他們明天喝牛奶。”

“我們今晚出門,倒不是完全為了那些倫敦寶貝蛋,我們也有點兒為了自己,為了那件令人焦慮不安的事情。親愛的苔絲,我敢說,這一回你該讓我放心了吧?好吧,我就問你一句。你早就屬於我了,你知道,我是說,你的心早就屬於我了,是這樣嗎?”

“這一點,你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哦,是的——當然是這樣!”

“那麽,既然你的心屬於我了,你的身子為什麽不能屬於我呢?”

“我唯一的理由是完全替你著想,問題就在這裏。我有點心事,得告訴你……”

“不過,你這話若是完全有利於我的幸福,也有利於我方便舒適地在世上生活,那麽你就開口說吧。”

“哦,是的,這全是為了你的幸福和你的生活。但我沒來這兒之前的生活……我想要……”

“得啦,我向你求婚,本來就是為了我的生活方便和生活幸福。如果我有了一個很大的農莊,不管是在英國或是在殖民地,你對我來說將是一個無法估價的賢內助,我娶你勝於娶國內門第最高的小姐。所以,親愛的苔絲,別再覺得你是我的絆腳石了,丟掉這種糊塗的想法吧。”

“可是我的身世,我要讓你知道,你一定得讓我告訴你,你要是知道了,就不會這麽喜歡我了。”

“親愛的,如果你非要說,那你就說吧。一定是很珍貴的史料嘍。是的,一定是說,我於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出生在……”

“出生在馬洛特。”她借助於他的開頭,說了起來,盡管他是隨隨便便說著玩的,“也是在那兒長大的。我上到六年級時,離開了學校,他們都說我很聰明,將來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教師,我也決定要走那條路。但是,我家裏遇到了麻煩事,我的父親不那麽勤快,而且,又愛好喝酒。”

“啊,是的,可憐的孩子!這並沒有什麽新奇的呀?”他把她更緊地摟在自己身邊。

“後來,我家裏——我身上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情。我……我……”

苔絲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哦,親愛的,你不用著急。”

“我……我……不是姓德貝菲爾,而是姓德伯維爾,也就是和我們先前路過的那座古邸的主人,是同一家族。可我們如今都敗了,成了窮光蛋了!”

“一個德伯維爾的後裔?真的嗎,親愛的苔絲,你說的麻煩事,就是指這個嗎?”

“是的。”她有氣無力地答道。

“那麽,我知道了這件事,怎麽可能不像以前那樣喜歡你呢?”

“老板告訴我說,你憎恨古老門第。”

他笑了起來。

“是啊,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確是這樣。我的確憎恨血統高於一切的貴族原則,的確認為,作為有頭腦的人,我們唯一應當敬重的,是那些在精神方麵聰明、正直的人,不論他們的家世如何。但是,我對你說的這件事非常感興趣,你簡直想象不出我是如何感興趣!想到自己是名門望族的後裔,你難道不感到有趣嗎?”

“不,我隻覺得淒慘——特別是來到這兒以後,知道了我眼前的許多山林和田地曾經屬於我們的祖先,難道還不覺得淒慘?但是,想到別的山林和田地屬於蕾蒂的祖先,也許還有屬於瑪蓮家的,所以這事兒我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是啊,如今當農工的,祖先卻是當地主的,多著呢,真讓人震驚。有時候我想,某些政治派別為什麽不利用這一情形呢,但是他們對此似乎一無所知……真怪,我以前竟沒想到你的姓與德伯維爾的相似性,沒看出你的姓顯然是德伯維爾的訛誤。這就是令你煩惱的全部秘密嗎?”

她還沒有說出實情。到了最後一刻,她喪失了勇氣,她怕他怪她不早說,她自我保護的本能,強於要坦白的決心。

“當然,”不知情的克萊爾繼續說,“我更願意你的祖先純粹是英格蘭民族中的長期遭受壓迫、默默無聞、名不見經傳的平民百姓,而不是極少數謀取私利、損人利己的貴族。可是,苔絲(他邊說邊笑),你瞧,由於愛你,我也受到腐蝕了,也變得自私自利了。因為你,我也喜歡你的家世了。社會上的人嘛,都是勢利眼,我若是按照自己的打算,把你培養成見多識廣的女子,那麽你做了我的太太後,人家得知你是出身名門世家,就會對你刮目相看。我那可憐的母親也會為此而更加器重你。苔絲,從今天起,你就不要寫錯自己的姓了,該寫德伯維爾了。”

“我想,還是寫成現在這個樣子更好些。”

“可你一定得改過來,親愛的!天哪,許多腰纏萬貫的暴發戶,若是能有這個姓,真會高興得手舞足蹈呢!哦,順便提一句,這號冒名頂替的暴發戶,我聽說附近什麽地方就有一個,哦,我記起來了,是在狩獵林附近。對了,就是我跟你說過的侮辱我父親的那個年輕人。真是無巧不成書哇!”

“安琪,我覺得我還是不改那個姓為好!那個姓也許不吉利呢!”

她又焦慮不安起來。

“那麽好吧,苔絲·德伯維爾小姐,我贏啦。姓我的姓吧,那你就用不著姓你那個德伯維爾了!心中的秘密已經講開了,你也用不著再拒絕我了。”

“要是你堅信我做你的妻子就會使你幸福,要是你覺得你非常非常想娶我的話……”

“當然當然,親愛的,非娶不可!”

“我是說,要是你覺得非我莫娶,覺得沒有我你簡直活不下去,那麽,不管我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不管有過什麽樣的罪孽,我也覺得我應該答應你。”

“你答應了——我知道你會答應的!你將永遠永遠是我的人了。”

他緊緊地擁抱她,親吻她。

“是的!”

話一出口,她就突然放聲大哭,哭得那麽悲痛,仿佛五內俱裂一般。苔絲絕不是一個歇斯底裏的姑娘,所以他十分吃驚。

“親愛的,你幹嗎哭呀?”

“我說不清楚,真的,想到是你的人了,又能讓你感到幸福,我心裏真是高興啊!”

“可你這副樣子不太像是高興呀,我的苔絲!”

“我之所以哭,是因為我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我曾經發誓,這輩子至死也不嫁人!”

“可是,既然你愛我,你就應該願意讓我做你的丈夫呀?”

“是的,是的!不過,唉,有時候,我真希望當初沒有被生下來!”

“好啦,我親愛的苔絲,假如我不知道你這麽激動,這麽沒有經驗,我就會覺得你這種話太不合適了。你若是真的愛我,怎麽會希望自己沒有生下來呢?你真的愛我嗎?我希望你能用什麽方式來證實一下。”

“除了我已經做的,我還能用什麽來更好地證實我的愛呢?”她叫道,聲音裏滿是瘋狂的柔情,“這樣做是不是能夠更好地證實呢?”

她邊說邊用雙臂摟住了克萊爾的脖子,克萊爾第一次領略到,一個情感熾熱的女人,親吻全身心所愛的男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好啦,現在你相信了吧?”她擦了擦眼淚,滿臉緋紅地問道。

“是的。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從來沒有!”

於是,他倆在帆布底下抱成一團,穿過一片濃鬱的夜色,繼續趕路。他們聽憑馬兒隨心所欲地走著,聽憑雨點抽打著他們的身體。她已經同意了。她也可以在一開頭就答應他。一切有生之物,都有“尋歡作樂”的本能,這是一種巨大無比的力量,它隨意支配人的軀體,猶如潮水支配無助的海草,那些空談社會道德的迂腐文章對此是束手無策的。

“我得寫信告訴我母親,”她說,“你不在意吧?”

“當然不會在意,親愛的小姑娘。苔絲,你在我麵前呐,真像個孩子,在這個時候,當然應該給你母親寫封信,我哪能反對呢?她住在什麽地方?”

“住在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地方——馬洛特,在布萊克摩山穀頂遠的那一頭。”

“啊,那麽,我以前一定碰見過你……”

“是的,是在草地上跳舞那一次,不過,你沒有跟我跳舞。哦,我真希望那不是我倆不吉祥的先兆哇!”

[1]“大隊長”一詞的原文為“Centurion”,是古羅馬軍團中的百人隊的軍官。苔絲在此用得不妥,所以克萊爾作此回答,也是一種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