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徒勞的奔波之後,又過去了好幾天,苔絲也已下地幹活。幹燥的寒風仍然吹著,但茅草障子支在迎風的那一麵,為她擋住了風。在避風的一麵,放著一台蘿卜切片機,上麵那新塗的藍色油漆,和周圍暗淡的景色一比,不僅顯得豔麗,而且幾乎活生生的。機器的前麵,是一個長形的土堆(也叫地窖),自初冬以來,蘿卜就窖在那裏麵。苔絲正站在地窖口上,用小鉤刀削去每個蘿卜上的泥土和須根,削好了,便把蘿卜扔進切片機裏。一個男的在搖機器把手,新切的蘿卜片兒就從槽子裏源源而出。這些顏色發黃的蘿卜片兒散發出清新的氣味,同時,這種氣味又混入了呼呼的風聲、切刀的嚓嚓聲,以及苔絲戴著皮手套的手中那把鉤刀的削刮聲。

蘿卜被拔掉以後,大塊的空地就變成一片褐色,在這褐色的大片土地上,又開始出現了許多狹長的深褐色的細條,漸漸地變得像絲帶那麽窄。在每條帶子的邊上,都有一個十條腿的東西在不慌不忙地爬動,從田地的這頭一直爬到田地的那頭。原來這是一個人駕著兩匹馬,用犁在翻耕收拾幹淨的土地,以便春季播種。

幾個鍾頭以來,這單調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令人感到索然無趣。後來,在耕地人馬的遠遠的後方,可以看見一個黑點。這是從樹籬拐角處的空隙間出現的,好像是朝坡上移動,移向切蘿卜的地方。這黑點慢慢變大,變得像九柱戲裏的木柱似的,沒過多久,就可以辨出,這是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從弗林庫姆梣方向來。搖切片機的那個男工,眼睛本來就派不上用場,這會兒就一直盯著走過來的人,但苔絲幹的活兒,既用手又用眼睛,所以她沒注意到有人走過來,直到那個男人告訴她,她才知道。

來者並不是那個難打交道的東家格羅比,而是那個從前**不羈、現在打扮得有些像牧師的亞雷克·德伯維爾。因為今天他並沒有布道,所以臉上沒有多少熱情的神色,並且由於那個男工在場,他似乎很難為情。苔絲由於苦惱,臉色早就變得蒼白,於是她把風帽往下拉了一拉。

德伯維爾走上前來,輕輕地說:

“苔絲,我有話要跟你說。”

“上回我求過你,叫你不要來找我,你怎麽不聽呀?”她說。

“不錯,可我有充分的理由呀。”

“好吧,你就說吧。”

“這比你可能想象的要嚴肅得多。”

他朝四周看了看,擔心別人會偷聽他的話。他們這地方離搖切片機的有一定的距離,加上機器運轉的聲音,所以德伯維爾的話傳不到那個人耳朵裏。德伯維爾站到那個男工和苔絲之間,並且背對著那個人,把苔絲擋了起來。

“是這麽回事,”他帶著反複無常的內疚的神情,接著說,“上回我遇到你的時候,想到的隻是你我靈魂方麵的事情,忽略了詢問你的生活狀況。你那次穿得倒挺好的,我也就沒想起來詢問你。但我現在看到你過得很苦——比以前我認識你的時候還苦,你是不該這麽受苦,也許,這多半是我給你招惹的!”

她沒有回答,也不顧他怎樣帶著詢問的神色看她,她隻是把頭低著,讓帽子完全遮住自己的臉,繼續削著蘿卜,她覺得隻有不停地幹活,才能把他驅出自己的意識之外。

“苔絲,”他不滿地歎了口氣,“在跟我有過牽連的人中,你的情況算最糟的了。你沒跟我說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會鬧出那樣的結果。是我這個混蛋玷汙了一個清白的生命!我們在特蘭嶺的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全都是我一個人的過錯!而且,你是真正的德伯維爾家族的人,我隻不過是個冒牌貨,可你這個人當時也太年幼無知,根本不懂世態炎涼!我可以誠懇地告訴你,對於當父母的來說,若是始終讓自己的女兒處於危險的無知之中,不讓她們知道世路的艱險、惡人的陰毒,那麽,不管他們是出於良好的動機,還是完全因為漠不關心,反正都不應該。”

苔絲仍舊隻是聽著,同時,她機械地有規律地放下一個削好的蘿卜,又拿起一個來削,看她那樣子,完全是個憂鬱的農田裏的婦女。

“不過,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說這個。”德伯維爾繼續說,“我想談談自己的境況。你離開特蘭嶺以後,我母親就去世了,那個地方都歸我了。但我打算把它賣掉,然後上非洲去傳教布道。隻怕我自己不是塊好料,幹不了這件事。不過我還是要問問你,你能不能讓我盡一盡自己的責任,給我一個唯一的機會,讓我彌補彌補我對你犯下的罪過?換句話說,你願不願意做我太太,隨我一起到非洲去?……就連這珍貴的證件我也已經弄到手了。這也是我那老母的遺願。”

他不好意思地在衣袋裏笨拙地摸著,掏出了一張羊皮紙來。

“這是什麽?”她問道。

“結婚許可證。”

“哦,不,先生——不!”苔絲嚇得後退一步,著急地說。

“你不願意?為什麽?”

德伯維爾問這句話時,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這種失望,不是純粹因為不能贖罪,而是明白無誤地表明,他對她有些舊情複發,所以這是贖罪之心夾雜著肉欲的混合表情。

“一點不錯。”他用比以前更為急躁的聲音又說起來,但話沒說完就回頭去看那個搖切片機的男工。

苔絲也覺得,他們之間的交談確實不能在這兒進行了。於是她對那個男工說,有個先生來看她,她想同他散散步。說罷,她就跟著德伯維爾,穿越了那塊有斑馬般條紋的田地。當他們走到新耕的那部分時,德伯維爾伸出手來,要扶苔絲過去,但是苔絲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跨過翻耕過來的土塊,往前走著。

“苔絲,你不願嫁給我,不願讓我改過自新嗎?”他們一跨過剛犁的土地,他就又說了起來。

“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麽?”

“你知道我對你沒有感情。”

“可是,時間長了,你會對我產生感情的,或許,一旦你真的可以饒恕我,就會產生感情了。”

“絕不可能!”

“為什麽說得這麽堅決?”

“因為我已經愛上別人了。”

這句話好像使他大吃一驚。

“真的嗎?”他叫了起來,“別人?難道你就不明白在道德方麵什麽是正當的,什麽是錯誤的嗎?”

“不,不,請你別那麽說!”

“好啦,你對那個人的愛情或許隻是一時衝動,你會克服的……”

“不——不是的。”

“是的,是的!為什麽不是呢?”

“我不能告訴你。”

“你一定得誠實地告訴我!”

“那好吧……我已經嫁給他了。”

“啊!”他大叫一聲,頓時呆若木雞,瞪著她。

“我本來不願告訴你呀,也不想告訴你!”她分辯道,“在這兒,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即使知道,也隻是模模糊糊地了解一點。所以,請你不要再追問我,好嗎?你必須記住,我們現在已是陌路人。”

“我們是陌路人,是嗎?陌路人!”

他臉上一時間顯露出昔日的那種挖苦的神情,但他盡力把它壓下去了。

“那個人就是你丈夫嗎?”他指著那個搖切片機的男工,呆板地問道。

“那個人!”她驕傲地說,“我想不會是他吧!”

“那麽是誰呢?”

“請你別問我不願說的事情!”她懇求道,同時仰起臉來,閃動了一下被睫毛遮蔽的眼睛。

德伯維爾頓時心緒煩亂。

“可是我問這話,隻是為了你好哇!”他熱切地反駁道,“天使們啊(上帝饒恕我用這種稱呼),我現在對天發誓,我來到這兒,全都是為你著想。苔絲——你別用這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簡直受不了啦!說真的,自古至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眼睛!所以——我不能失去神智,我不敢。本來我以為,我類似的感情全都滅絕了,可是我得承認,我一見到你,就又喚醒了我對你的愛情。不過我原以為,要是我倆結婚,誰就都沒有罪孽了。‘不信神的丈夫,就因為妻子而成了聖潔,並且不信神的妻子,就因為丈夫而成了聖潔。’[1]我對自己就是這麽說的。但是,現在我這番計劃算是毀了,我隻得忍受失望的痛苦!”

他眼睛盯著地麵,苦苦地陷入沉思。

“結了婚了。結了婚了!……也罷,既然是這樣的話,”他慢慢地把結婚許可證撕碎,塞進口袋裏,極其平靜地補充道,“既然我不能跟你結婚,那麽,不管你丈夫是誰,我也想為你和你丈夫做點兒好事。我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你,不過,你要是不願意讓我問,我當然也就不問了。可是,要是我認識你丈夫的話,或許會更方便我幫助你和他。他也住在這兒的農莊上嗎?”

“不,”她嘟囔著說,“他在很遠的地方。”

“在很遠的地方?離你很遠?那他會是個什麽樣的丈夫喲?”

“啊,你別說他的壞話!這全都怪你!他發現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真是太傷心了,苔絲!”

“是的。”

“不過他不能這麽狠心地離開你,讓你這個樣子幹活!”

“他並沒有讓我幹活!”她大聲叫嚷著,替那個不在身邊的人激烈辯護,“他根本不知道!這全是我自己安排的。”

“那麽,他給你寫信嗎?”

“我——我無法告訴你。我們夫妻間的有些事兒,不能對外人說。”

“這就是說,他當然不給你寫信嘍。你成了一個棄婦,我漂亮的苔絲!”

在一陣衝動的驅使下,他突然轉身去拉苔絲的手,但是,由於她手上戴著淺黃色皮革手套,因而他抓到的隻是又粗又厚的皮革手套,一點也沒碰到那裏麵的有血有肉的手。

“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她恐怖地叫道,把手從手套裏抽了出來,就像從口袋裏抽出來似的,隻把空手套留在他手裏握著,“哦,請你看在我和我丈夫的分上,看在你自己的基督的分上,趕快走開吧,走開!”

“好,好,我走。”他突然說道,把手套還給了她,轉身就走。然而,他又回過頭來,對她說:“苔絲,有上帝作證,我剛才拉你的手,並非騙人之舉!”

地裏突然響起了嗒嗒的馬蹄聲,原來他們隻顧講話,沒有注意到馬兒來到他們身後,停了下來,騎馬的人對著她說:

“你他媽的怎麽不好好幹活,在這個時候溜掉了?”

原來,場主格羅比從遠處看到了他們兩人的身影,抱著尋根究底的態度,騎馬過來,想弄清楚他們兩人在他的田地裏搞些什麽名堂。

“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德伯維爾說道,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怒氣衝衝的表情,根本不像基督教徒。

“是嗎?先生!一個衛理公會的教徒與她何幹?”

“這家夥是誰?”德伯維爾轉身向苔絲問道。

她走到他的跟前。

“你走吧——我求你了!”她說。

“什麽?讓我走?把你留給那個惡棍?我一看他那張臉,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

“他不會傷害我的。他並沒有愛上我。我到了報喜節,就能離開這兒了。”

“那好吧,我想,我沒有別的權利,隻有聽從你。但是……好吧,再見吧!”

苔絲覺得,和虐待她的人相比,這個保護她的人更加可怕。當保護她的人很不情願地離開之後,場主仍然對她責罵個不停,但苔絲能夠平心靜氣地忍受這一切,因為這種攻擊與性欲毫不相幹。這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他如果敢揍她,那早就揍她了,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苔絲覺得,遇上這樣一個主子,幾乎算是一種解脫,沒有危險。她一聲不吭地往田地高處走去,返回她剛才幹活的地方,同時,她全神貫注地思索著方才她與德伯維爾會麵的情形,所以,當格羅比騎的那匹馬的鼻子幾乎碰到她肩頭時,她都沒有覺察出來。

“你既然同意為我幹到報喜節,那你就得照章行事。”他咆哮道,“這種混蛋女人,忽東忽西的,真不像話!再這樣下去,我可不好惹!”

苔絲清楚地知道,場主如此折騰她,完全是因為以前被克萊爾擊倒在地,懷恨在心,他對場裏的其他女人並非這麽粗暴無禮。了解到這一情形,她一時間心裏不由得想到,假如她是自由的,能夠答應有錢的亞雷克,做他的太太,那麽結果又是一番什麽樣的情景呢?那她一定能高人一等,徹底擺脫屈從的地位,無論是對現在欺壓她的這個場主,還是對看不起她的整個世界,她都可以揚眉吐氣。“可是,不,不能!”她氣喘籲籲地說,“我不可能嫁給他!我太討厭他了。”

當天晚上,她動筆寫信向克萊爾懇求,但她隻字沒提自己的苦難,隻是向他保證,她對他的愛情至死不渝。不過,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字裏行間看出,在她這種偉大愛情的背後,隱藏著一種可怕的恐懼——一種幾乎令人絕望的恐懼,恐怕就要發生難以道破的危險事件。但她又沒有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她想,既然他曾要求伊絲同他一起去巴西,那麽,也許他心裏根本就沒有她這個苔絲了。她把信塞進箱子裏,也不知道這封信能否寄到她丈夫手中。

自那以後,苔絲每天都是沉悶地幹著重活,就這麽幹到了聖燭節[2],這一天的集會對於從事農業的人們來說非常重要。因為在這次集會上,將要簽訂自報喜節之後十二個月的合同,凡是想要更換地方的雇工,都必須及時參加在郡城舉行的這一集會。在弗林庫姆梣,幾乎所有的勞工都想離開,所以,一大早,大家都動身上郡城去了。郡城離這兒有十一二英裏遠,而且全是山路。苔絲本來也想在季度結賬日離開這裏,但她卻是沒去趕集的極少數人之一,因為她抱著一種渺茫的希望,盼望發生一件什麽事情,使她不必再簽訂下地幹活的合同了。

這是二月裏的一個晴朗的日子,在這個時節,算是非常溫暖宜人了,幾乎使人覺得冬天已經過去。今天,苔絲寄寓的地方隻剩她一個人,她剛吃完午飯,就看見德伯維爾的身影在窗外一晃,把窗戶都遮黑了一下。

苔絲跳了起來,但她這個客人已經在敲門了。她若是立刻逃走,似乎不合情理。德伯維爾急步走向門口的態度,以及他敲門的方式,和苔絲上次見到他的時候相比,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差別。他好像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有些羞愧似的。她本想不把門打開,但是,不開門似乎也沒道理,所以,她站起來,去把門閂拉開,又急忙退回原處。德伯維爾走進來,看見了她,還沒開口說話,就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

“苔絲——我這真是受不了啊!”他絕望地說道,同時擦著他那張熱乎乎的、由於激動而發紅的臉,“我覺得我至少得來看看你,向你問個好。跟你說實話吧,在我禮拜天遇見你之前,我壓根兒沒有想過你,但是現在,無論我怎麽努力,腦子裏也無法擺脫你的影子!一個好女人,好像不可能把一個壞男人害了,可是事實就是如此。苔絲,但願你能替我祈禱!”

他那種深受壓抑的樣子,幾乎讓人覺得可憐,但苔絲並不可憐他。

“我怎麽能替你祈禱?”她說,“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主宰世界的神力會因為我而改變安排。”

“你真是那樣想的?”

“是的。本來我也不是這麽想的,而且還自以為是呢。可是有人把我製服了。”

“把你製服了?誰把你製服了?”

“如果非說不可的話,那就告訴你吧。是我丈夫。”

“唉——你丈夫,你丈夫!這似乎很奇怪呀!我記得上一回你暗示了一點什麽。對於這些問題,你到底是怎麽看待的呢,苔絲?”他問道,“你似乎不信教——大概也是我的緣故。”

“可我是信教的。不過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

德伯維爾疑慮重重地看著她。

“那麽你認為我走的這條路全是錯誤的嘍?”

“多半是錯誤的。”

“嗯——可我還覺得蠻有把握哩。”他心神不安地說。

“我相信山上垂訓[3]的精神,我丈夫也是這樣……不過,我不相信……”

於是她列舉了自己不信的事情。

“事實上,”德伯維爾冷冰冰地說,“凡是你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你丈夫不信的,你就反對,沒有一點自己的見解、自己的推論。你們女人都是這樣。在思想方麵,你成了他的奴隸。”

“那是因為他什麽都懂呀!”她揚揚得意地說道,說的時候,對克萊爾表現出絕對的信任。其實,這種信任,最完美的男人都不配享受,更何況她丈夫呢。

“是啊,不過,你不能這樣把別人的消極見解全盤搬過來呀?他一定是個挺有意思的人,竟把這種懷疑論傳授給你!”

“他從來沒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我!他從來不跟我辯論這一問題!但我是這麽看待的,他下過一番工夫,對問題作過深入研究,而我根本沒有下過工夫,所以,他的看法很可能比我的看法高明得多。”

“他時常說些什麽呀?他一定跟你說過一些自己的觀點。”

她沉思默想了一會兒,回想起他在她身邊時,常常怎樣自言自語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她能準確地回憶起他所說的每一個詞語,雖然她並不領會這些話語的精神實質。她回想起克萊爾所使用的一個非常嚴謹的演繹推理,便照樣說了出來,說的時候,連克萊爾的說話方式和腔調也都模仿得忠實可信、一絲不差。

“你再說一遍。”德伯維爾請求道,他剛才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

她又說了一遍,德伯維爾若有所思地跟著她輕輕地念著。

“還有別的嗎?”德伯維爾立刻問道。

“還有一次,他是這麽說的……”於是她又說出了一段話。關於這段話的內容,在自《哲學辭典》[4]至赫胥黎《論文集》等許多一脈相傳的書籍中,大概都可以找到與之吻合的觀點。

“哈——哈!這些話你怎麽都記得呢?”

“我想要相信他相信的一切,可他不願讓我這樣,所以,我就想辦法引導他說出他的一些想法。我還不敢說我很懂他的話,但我知道那都是對的。”

“哼!你瞧你自己都不懂,怎麽能教訓我呢?”

他陷入沉思。

“所以,我在精神方麵和他保持一致。”她接著說,“我不願和他有所差別。這樣,對他有用的東西,對我也有用。”

“他知道你和他一樣,也是個叛教的人嗎?”

“不知道,即使我不信宗教,我也沒告訴過他。”

“好啦,你現在的處境畢竟比我好得多,苔絲!你本來就認為你不該宣傳我這種教義,所以,不讚成這種教義也不覺得良心有愧。而我卻相信我該宣傳教義,可是,我卻像魔鬼一樣,一麵相信,一麵哆嗦,[5]因為我突然停止講道,讓位於對你的一片癡情了。”

“怎麽啦?”

“嗨,”德伯維爾幹巴巴地說,“今天我是遠道而來,特地來看你的!可我在家動身的時候,本打算去卡斯特橋集會,因為我曾答應他們,下午兩點的時候,要站在那兒的大車上講道,現在,教友們一定在那兒等著我呢。瞧,這兒是通告。”

他從胸部衣袋裏掏出了一張通告,上麵印著會議的日期、時間和地點,在這個會上,德伯維爾將要布道。

“可你怎麽能趕得上呢?”苔絲看了看鍾,說道。

“我不能上那兒去了!我已經上這兒來了。”

“怎麽,你真的已經安排好了布道,可是……”

“不錯,我本來準備去講道,可我現在去不成啦,因為我強烈希望看一個女人,一個曾被我看不起的女人!不,不對,說實話,我從來就沒有看不起你,假若我曾經看不起你,我現在就不會愛上你!我之所以沒有看不起你,是因為你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纖塵不染,一旦你明白了當時的情形,你就當機立斷、毫不拖延地離開了我,你沒有按我的喜好留在我那兒,所以,如果說世界上有一個我毫不鄙視的女人,那麽這個女人就是你。可是,你現在可以狠狠地鄙視我了!我原以為我會在山上禮拜,現在才發現我仍在林中供奉![6]哈,哈!”

“哦,亞雷克·德伯維爾!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到底幹了什麽呀?”

“幹了什麽?”德伯維爾說道,話語中帶有無精打采的嘲弄,“你倒沒有故意幹任何事情。但是,你有使我重新墮落的手段,一種你無意使用的手段。我不禁自問,我真是那種‘敗壞的奴仆’嗎?真的‘在得以脫離世上的汙穢以後,又重入汙穢,不能自拔,結果比先前弄得更糟嗎?’[7]”說到這裏,他把手搭到苔絲的肩膀上,“苔絲,我的好姑娘,在和你重新相遇之前,我至少是走上了通往社會拯救的道路!”他一麵說,一麵反常地搖晃著苔絲,仿佛她是個娃娃似的,“可你為什麽又來勾引我呀?沒見到你之前,我作為男子漢,意誌堅定,可你那雙眼睛,那兩片嘴唇,又使我失魂落魄,真的。自從夏娃以來,再也沒出現過像你這樣令人發狂的嘴唇!”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同時,從他黑色的眼睛中,射出了一股灼人的狡獪,“苔絲,你是一個迷人精,你是一個可愛的、該死的巴比倫巫婆[8]——我這一次一見到你,就無法抵擋你了!”

“我不是故意讓你再次看到我的!”苔絲退縮道。

“我知道——我再說一遍我不怪你。但是事實終歸是事實。那天我在農田裏看到人家欺負你時,我差一點都氣瘋了,因為我想要保護你,可在法律上卻沒有這種權利,而且無法得到這種權利,可是,那個有這種權利的人又好像完全拋下你不管了!”

“他不在眼前時,你不要在背後說他壞話!”她非常激動地說,“不要敗壞他的名譽——他可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呀!好啦,你快從他太太身邊走開吧,免得人家風言風語,辱沒他的名聲!”

“好,我走——我走。”他開口說道,就像一個人從誘人的夢中醒了過來,“我本來是要去集會上,給那些又傻又可憐的醉鬼講道,可我去不成了,違背諾言了,這是我頭一次開這麽大的玩笑。若是在一個月以前出現這樣的事情,那我嚇都嚇死了。我這就走開——我發誓——走得遠遠的。”然後,他突然說道,“讓我抱一抱,苔絲,隻抱一下,看在原來的老交情上……”

“我無人保護,亞雷克!另一個好人的名聲就把握在我的手中呢——你想想看——你難道不害臊嗎?”

“呸!不過,也是——也是!”

他緊緊地咬了咬嘴唇,恨自己沒有骨氣。他的眼光中,既缺少世俗的信仰,又缺少宗教的信仰。自從他改過自新之後,他過去時常發作的情欲,好像變成了僵屍,毫無生氣地躺在他麵部的線條之中,現在,又好像複活過來,蠢蠢欲動。他猶豫不決、戀戀不舍地走出去了。

盡管德伯維爾聲稱,他今天未能赴約布道,是一個信徒重新墮落,但是,苔絲從安琪·克萊爾那兒學來的話,卻深深地印到了他的心裏,他離開苔絲之後,那些話語還仍然縈繞在他腦際。他一聲不吭地往前走著,仿佛全身頓時軟弱無力了。因為他直到現在才明白,他以前的那種主張也許完全站不住腳。他異想天開地皈依宗教,實際上和理性毫無關係,也許隻不過是一個輕薄的男人,見到母親死亡,一時受到觸動,忽發奇想,尋求新的精神寄托罷了。

德伯維爾那洶湧澎湃的情感之海,被苔絲投下幾滴冷靜的理性之後,沸騰的**立即冷卻下來,變成了毫不流動的汙濁。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著從苔絲那兒聽到的那幾句結晶般的話語,自言自語道:“那個聰明的家夥一點也沒想到,他跟她說了這些話,也許就是為我和她重溫舊夢鋪平了道路!”

[1]引自《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7章第14節。

[2]聖燭節的日期是2月2日,為聖母瑪利亞清淨節。得名於一年之中祭壇或他處祭神所用蠟燭都在這天加以祝福的現象。

[3]“山上垂訓”是指耶穌在山上向他的門徒傳道,也稱“登山訓眾”。山上垂訓是基督教倫理的根本。

[4]指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所作的《哲學辭典》(1764)。

[5]“像魔鬼一樣,一麵相信,一麵哆嗦”,出自《聖經·新約·雅各書》第2章第19節:“你信上帝隻有一位,你信得不錯。魔鬼也信,卻是哆嗦。”

[6]“在山上禮拜”是指信奉正神耶和華;“在林中供奉”是指祀奉古腓尼基人所信奉的邪神(Baal)。

[7]“敗壞的奴仆”引自《聖經·新約·彼得後書》第2章第19節;其後的引語出自該書第2章第20節。

[8]“巴比倫巫婆”為“**婦”之意,語出《聖經·新約·啟示錄》第17章第1—5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