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從草場一回來,擠奶的男工和女工便從小木屋和牛奶房裏蜂擁而出。女工穿著木套鞋,不是因為天氣不好,而是要保護鞋子不沾上場院裏的汙泥爛草。每個女孩子都坐在一張三條腿的小板凳上,側著臉,右臉貼在牛肚子上;苔絲跟著牛群,走近前來,她們就順著牛肚子,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而擠奶的男工把帽簷拉下來,前額抵在牛身上,眼睛盯著地麵,沒看到苔絲進來。

男工中有一個體魄健壯的中年男人,穿著長長的白圍裙,比起其他人的罩衫,多多少少要幹淨體麵一些,裏麵穿的短上衣更有幾分中看、時髦,他就是苔絲要找的人——奶牛場的主人。他具有雙重身份,一個禮拜,有六天在這兒擠牛奶,攪黃油,到了第七天,就穿上磨得發亮的呢子大衣,來到教堂,坐在自家專座上禱告。這個特點十分顯著,於是有人就給他編了個順口溜——

擠牛奶的迪克,

一周都在工作,

周天突然又變作,

人模人樣的庫瑞克。

看到苔絲站在那裏愣神,他走了過去。

大多數男工一擠奶就變得有些煩躁不安,好在庫瑞克先生正想增添個人手,現在正是活兒忙的時候,他熱情地上前接待,問候她的母親及家人(這隻不過是客套而已,在接到介紹苔絲的那封短信前,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個德伯菲爾德太太)。

“哦,是的,我小時候,就對你們那片兒很熟悉了,”他總結道,“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過。從前,這兒曾住著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不過早就死了,她告訴我,在你們布蕾克摩穀裏,有一戶人家大概也姓你這個姓,最初就是從這附近搬過去的。據說,還是個古老的大家族,隻不過,現在差不多都要絕戶了。年輕人都不知道這些事了。不過,哎,我對那個老太太沒完沒了的嘮叨也沒太在意,沒太在意。”

“哦,不錯,不用太在意,那不值一提。”苔絲說道。

於是,他們開始隻談苔絲來這兒幹活兒的事了。

“你能把奶擠幹淨嗎,姑娘?我可不想讓我的牛在一年裏這個時候就回了奶。”

對於這個問題,她再三請他放心。隨即,他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陣,苔絲長時間待在家裏,皮膚變得嬌嫩細膩。

“你確定能受得住這份苦?鄉下粗人在這兒幹活兒,倒還覺得舒服,不過,我們可不是住在種黃瓜的暖棚裏。”

苔絲鄭重地宣稱自己能受得住。她說起話來熱情高昂,意誌堅定,似乎已經贏得了他的信任。

“那好吧,我想,你先喝杯茶,吃點兒什麽,嗯?現在不用?好吧,隨便你好了。不過,說實話,要是換了我,走這麽遠的路,非得變成幹癟的空心菜稈兒不可!”

“我現在就去擠奶,好熟練熟練。”苔絲說。

她喝了幾口牛奶,權且當作點心,恢複一下體力,這使得奶牛場主庫瑞克大吃一驚,事實上,還有些許的蔑視,很顯然,在他心目中,從來就沒有想過,牛奶還可以當飲料喝。

“哦,要是你能喝得下那種東西,你盡管喝吧。”他說著,一臉的不在乎,此時一個人正端著一桶奶,讓她喝。“這東西,我多年都沒碰過了,多年沒碰了。這種討厭的玩意兒,喝在肚子裏,就像是個大鉛塊兒,墜墜的,不舒服。你就拿那頭奶牛試試手吧。”他衝最近的那頭奶牛努了努嘴,繼續說道,“給那頭牛擠奶,確實有些費勁。與其他農場的牛一樣,我們這裏的牛,有些好擠奶,有些不好擠,不過,你很快就會弄清楚的。”

苔絲換下帽子,戴上頭巾,真切地坐在奶牛身下的小板凳上開始擠奶了,牛奶從她緊握的手中噴射而出,嘩嘩地衝入下麵的奶桶,那時候,她似乎覺得,她已經為自己的將來建立了新的基礎。這種信念生出平靜,脈搏跳動得緩慢勻稱起來,她也開始抬眼四處觀瞧了。

擠奶的工人是由男人與姑娘組成的一支小分隊,男人擠**硬、不好擠奶的牛,而女人則擠脾性較溫和的牛。這是一個大奶牛場。總算起來,庫瑞克養著近一百頭奶牛,在這一百來頭牛裏麵,有那麽六七頭最不好擠奶,總是由奶牛場主庫瑞克親自動手擠奶,除非他出門不在家。他不放心將這六七頭牛交到男工手上,有些男工是臨時雇來的,他們漠不關心,糊弄了事,不會把牛奶擠幹淨;也不放心交給姑娘們,她們手上力度不夠,同樣擠不幹淨。如此一來,過些時候,這些奶牛就會逐漸回奶,再也不出奶了。擠不幹淨奶的嚴重性倒不是說當下出奶量少了,而是擠出的奶少了,奶牛分泌的奶也就跟著少了,最後就完全停了。

待苔絲在奶牛身邊坐定開始擠奶,場院裏一時鴉雀無聲,除了間或一兩聲吆喝,讓奶牛轉身或別動外,全場隻聽見牛奶被擠射進無數奶桶裏的嘩嘩聲。全場的動作,隻有工人雙手一上一下,交替擠奶,還有奶牛尾巴來回擺動,他們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勞作。四周是廣闊平坦的草場,一直延伸到山穀兩邊的山坡下。這片平地上,古老的景致早已被人遺忘,毫無疑問,那些古老的景致與現在的已是天壤之別。

“我看著啊,”奶牛場主說道,他突然從一頭牛身後站起來,一手抓著三角凳,一手拎著牛奶桶,他剛擠完一頭,正朝著跟前另一頭不好擠奶的牛走去,“我看著啊,今兒這些奶牛不如往常奶水旺。要是溫克這頭牛照這個減奶法,我敢說,到不了仲夏,就不用再給它擠了。”

“這大概是因為我們這兒剛添了新手吧,”喬納森·凱爾說,“以前我就看到過這種情況。”

“是的,也許是這樣。我倒是沒往這方麵想。”

“聽說,在這種情況下,奶都流到犄角裏去了。”一個擠奶女工說。

“嗯,至於說奶向上流到犄角裏去,”奶牛場主庫瑞克接過話茬,心中滿是疑問,似乎覺得巫術在生理解剖麵前都講不通,“我不敢這麽說,的確不敢說。不長犄角的牛也回奶,跟長犄角的牛沒啥兩樣,所以我可不信這個說法。你知道那個關於不長犄角的奶牛的謎語嗎,喬納森?為什麽一年裏頭,不長犄角的奶牛沒有長犄角的奶牛出奶多?”

“不知道!”那個女工插嘴道,“為什麽?”

“因為不長犄角的奶牛本來就少啊!”奶牛場主說,“不過,這些混賬東西今天是要回奶了。夥計們,咱們唱首歌吧,治這種毛病,唯有這法子管用。”

在這附近的奶牛場,若奶牛出現比往常產奶少的跡象,人們往往就對著牛唱歌,說是這樣就能把奶引出來;既然奶牛場主要求唱,大家便扯開嗓子一起唱了起來,應付公事是真,出自情願是假;他們帶著幾分自欺,相信在那歌聲中,情況確實有了改觀。他們唱的是一首歡快的民謠,講的是一個殺人凶手不敢在一團黑暗中睡覺,因為一閉眼,他就會看到硫黃火焰在他周圍燃燒,唱到第十四段還是第十五段時,有個男工說道——

“但願彎著腰唱歌不會費盡一個人的氣力!先生,你該拿出你的豎琴,不過我認為還是提琴最好。”

苔絲一直在默默傾聽,本以為這話是說給奶牛場主的,不過她想錯了。有人接著話茬,說了句“為什麽”,說話聲好像是從牛棚中黃牛肚子裏發出的,此時,她才發現牛後麵還有一個人,這話正是他說的。

“嗯,不錯。什麽也比不上提琴。”奶牛場主說,“我確實讚同,與母牛比起來,公牛對音樂更敏感——最起碼這是我的經驗。從前,在梅爾庫住著一個老頭,叫威廉·杜伊,家裏以前是趕大車的,在那一帶有不少生意,喬納森,你還記得他嗎?不妨這麽說吧,我一見麵就能認出他來,就像一眼能認出我的同胞兄弟一樣。嗯,有一次他在人家婚禮上拉提琴,完事之後往回走,那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為了近一些,他抄道穿過四十畝畦,那條路上的一塊大田。說來也巧,那塊地裏正好有一頭公牛在吃草。公牛瞧見威廉,我的老天,低頭弓背,伸著兩個大犄角,衝著他就追了上來。威廉二話沒說,撒腿就跑,沒命地跑,幸好那晚酒沒喝太多(想想,那是婚宴,辦喜事的人家又那麽闊綽,他竟沒喝多)。可他還是很清楚,要想跑到樹籬跟前,再翻身跳過去,逃過這一劫,是萬萬來不及的。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最後關頭,他急中生智,邊跑邊拽出提琴,轉身對著公牛,拉起了一首歡快活潑的吉格舞曲,他一邊拉,一邊倒退著蹭向一個角落。聽到舞曲,公牛放鬆下來,站在那裏不動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威廉·杜伊。威廉絲毫不敢怠慢停歇,隻得站在那裏拉呀拉呀,拉到後來,公牛臉上隱隱現出一絲笑意。可是威廉剛一停手,想轉身翻過樹籬,公牛便立即收起笑容,又低頭亮角,衝著威廉的褲襠,就要往前捅。哎,不管願不願意,迫於形勢,威廉隻得轉身,繼續對牛拉琴;那時才淩晨三點哪,他心裏明白,再有幾個鍾頭兒,那條路上也不會有人來,他誠惶誠恐,精疲力竭,真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辦才好。他吱吱悠悠一直拉到四點左右,覺得著實支撐不下去了,便自言自語道:‘這是我能拉的最後一支曲子了,此曲一斷,我便與這世間恒久的福祉再無緣分!上帝呀,救救我吧,您若再不出手相救,我就命喪此劫啦。’就在那時,他腦海中突然閃現,在聖誕前夜,他曾看到過,有些牛在夜深人靜時,跪在地上的場景。現在還不是聖誕前夜,可他轉念一想,計上心來,何不耍弄一把這頭蠢牛。於是,他即刻轉而拉起《聖誕頌》來,就好像那天真是聖誕節,在唱《聖誕頌》一樣;咳,你瞧,說來也怪,那頭牛不知道是在耍它,竟屈膝跪倒,真當那是耶穌基督降生的時辰了。等那位長著犄角的朋友一跪下,威廉迅速轉身,還沒等那頭跪地祈禱的蠢牛站起來,再次追擊,他便像狗一樣,跳竄起來,躍過樹籬,安然脫險了。每每談起此事,威廉常說,愚傻之人,他見得多了,可像那頭蠢牛那樣,等它明白過來,那天不是聖誕前夜,自己虔誠受到了愚弄,那個傻樣,他是從來都沒見過的……是的,威廉·杜伊,那個人就叫威廉·杜伊,即便是現在,我仍清楚地記得,他埋在梅爾庫教堂墓地的具體位置,分毫不差,他就埋在北廊邊第二棵紫杉那兒。”

“這真是個離奇的故事;把我們帶回到中古時期,那時候的信仰鮮活生動!”

這句話是那頭黃牛身後那個人嘟嘟囔囔說出來的,在這個奶牛場小院裏,也算得上是不同尋常了;這句話裏的意味,沒人能解悟的開,也就沒引起注意,隻是講故事的人似乎覺得,這句話是對他所講故事的懷疑。

“哦,這事可是千真萬確,先生,不管你信不信,那個人我可是熟得很。”

“哦,是的,我一點兒都不懷疑。”黃牛背後那人說。

苔絲這才將注意力轉向那個與奶牛場主說話的人,他的頭緊緊抵在牛肚子上,臉深深埋在裏麵,看不著,僅僅看到身體的一小部分。她不明白,為什麽連奶牛場主都稱呼他“先生”,她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去解釋。他蹲坐在奶牛身子下麵,老長時間不出來,這麽長時間都足夠擠完三頭牛的奶了,還時不時地發出急促低沉的叫喊喘息聲,好像堅持不住了似的。

“溫柔著點兒,先生,你得溫柔著點兒。”奶牛場主說,“擠奶得用巧勁兒,使蠻力不成。”

“我覺得也是如此,”那個人說著,終於站起來,活動活動胳膊,“我想我最終還是把奶擠完了,盡管擠得我手指頭生疼。”

直到現在,苔絲才看清了他的真麵貌。他係一條普通的白圍裙,打著擠奶工才打的皮綁腿,靴子上沾滿了院子裏的爛草泥;不過,隻有這身裝束打扮有幾分鄉土氣息,在這裝束之下,看得出此人身上透著幾分教養、內向、敏感、憂鬱,以及不可辯說的與眾不同。

但這些外表的細節轉瞬就被拋到一邊,因為苔絲發現,她曾經見過這個人。打那次謀麵之後,苔絲經曆了幾多人生滄桑沉浮,竟一下子說不出到底在哪兒見過。接著她心間一亮,想起他就是當年那個徒步旅者,路過馬濼村,還在村社舞會上跳了舞;那個陌生過客,不知從何處而來,撇下她,與別的女孩兒跳舞,臨走對她不理不睬,甩下她又匆匆與同伴上路。

這樁小事發生在她遭受不幸之前,卻引發了苔絲無盡的思潮,往事不覺曆曆在目,繼而心生憂鬱,唯恐此人一旦認出她,就會想方設法,打聽她的身世。可從他身上一點兒都看不出還記得她的跡象,這種擔憂旋即消失。她也逐漸看清楚,自從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遇後,他那張活潑的臉,變得更加深沉,嘴上已經長出了小青年有型帥氣的八字胡與頜下須——下巴上的須毛,逐漸擴展至兩頰,剛長出的地方,還是淡淡的麥秸色,離根兒漸遠,顏色漸深,逐步變成了棕紅色。他外麵圍著麻布圍裙,圍裙裏麵,上身穿一件深色天鵝絨夾克,內套漿洗過的白襯衫,下身配了一條燈芯絨褲子,腳上穿著一雙綁腿長筒皮靴。要是沒有那件擠奶時戴的圍裙,沒人能猜出他是幹什麽的。或許他是一個古怪異常的地主,或是一個身份體麵的農夫,兩者皆有可能。他花了那麽長時間才擠完一頭牛的奶,苔絲由此一下斷定,他也隻不過是這奶牛場的一個新手而已。

與此同時,好多女工已經開始彼此談論起初來乍到的新人,“看,她長得真漂亮!”這話裏確有幾分真心的慷慨讚美與些許實意的欣賞羨慕,卻也有五成的期許,希望旁聽者對這句評論加以審視限定。其實,嚴格來講,姑娘們或許早已做出了限定,因為漂亮本不足以形容苔絲那份打眼吸睛的美。當晚擠奶工作完成,大家陸陸續續走進屋內。庫瑞克太太正在屋裏照看著裝牛奶的鉛桶,做些雜務,她不肯自貶身份,到外麵親自動手擠奶,也不像女工們都穿著印花布衣服,即便天氣暖和,她也總是身穿長袍大褂,一點兒不嫌捂得慌。

苔絲了解到,除她以外,還有兩三個女工在奶牛場住,大多數雇工都各自回家。晚飯時,她沒看到那個對故事評頭論足的上等工人,她也沒向別人打聽。飯後,她一直在寢室忙著安排整理床鋪。寢室在牛奶房上麵,房間很大,大約有三十英尺長;另外三個在奶牛場睡覺的女工,和她同住在這間寢室。她們都是花季少女,年輕貌美,隻有一個比她年齡小,其餘兩個比她稍大些。苔絲已經筋疲力盡,睡覺的時候一到,她倒頭便睡。

不過,與她鄰床的一個女孩子可不像苔絲那樣困意濃厚,她堅持要給苔絲普及一下她剛加入進來的這戶農莊的一些詳情細事。那個女孩子嘁嘁喳喳,喃喃細語與深沉夜色混合成一片。苔絲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那些話語時隱時現,宛若遊絲,在無盡的黑暗中飄來飄去。

“安吉兒·克萊爾先生,是來這兒學擠奶的,還會彈豎琴,從來都不大和我們說話。他父親是牧師,他心裏想的事太多,無暇理會我們這些女孩子。他跟著奶牛場主做學徒,學習辦農場的各種手藝。在別的地方學會了養羊,現在又來這兒學著養牛……哦,他確實是個天生的紳士。他父親老克萊爾先生,在愛敏斯特教堂做牧師——離這兒有好多好多英裏呢。”

“哦,我也聽說過他,”她的小夥伴睡醒一覺,接著她的話茬說,“一位熱心的牧師,是不是?”

“是的,他是很熱心,可以說是全威塞克斯最熱心的人啦!他們都說,他是古老的低教派最後一個了,這一帶,差不多都是他們所說的高教派了。他那幾個兒子,除了咱這位克萊爾先生,都是要當牧師的。”

此時此刻,苔絲沒了好奇心,也無心追問為什麽眼前這位克萊爾先生不學他的哥哥,也去做牧師;她迷迷糊糊,又進入了夢鄉。她的信息播報員依舊不舍不棄,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語和著隔壁奶酪房裏傳出的奶酪氣味與樓下榨奶房裏乳清滴滴答答的韻律,一齊向她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