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寧的問題如此尖銳,讓張仲堅心神有些恍惚了。

江山和美人,孰輕孰重?

在穿越者師傅的“故事中”,有烽火戲諸侯,有一騎紅塵妃子笑,也有衝冠一怒為紅顏,等愛美人勝過愛江山的例子。

然而真實的生活中,會這樣選擇的實在太少太少。

畢竟,有了江山,什麽樣的美人找不到?沒了江山,再美的美人也保不住,沒見馬嵬坡前魂斷紅顏嗎?

然而麵對李秀寧的灼灼目光,張仲堅卻不知道該如何抉擇。若是她真的願意嫁給自己,自己能放下好不容易打下的諾大基業嗎?

見張仲堅遲遲沒有作答,李秀寧也沒有逼問,而是靜靜地看著張仲堅,她心中也很想知道答案。

“秀寧,我現在恐怕無法回答。”終於,張仲堅艱難的道。

“我是從大唐叛出的,若是回去必然受到清算。恐怕李密便是我的下場。秀寧,你真的希望看到我像李密一樣嗎?”

就在不久前,李密受不了在長安閑居冷落的生活,做出了離開大唐的打算,想再一次重起爐灶,卻被唐將盛彥師斬於熊耳山。

“你若是肯老老實實留在朝廷,沒有異心,父皇怎麽會對付你,無論如何,他要考慮我的感受吧。”李秀寧柔聲道。

一開始,她還打著試探張仲堅野心的意圖,而現在便是李秀寧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心中是否對張仲堅回歸大唐有著殷殷的期盼了。

這一刻,張仲堅有些感動,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李秀寧對自己的情義。

然而,沉思片刻之後,張仲堅還是搖搖頭。

“秀寧,我不願騙你,歸唐之事現在不行!”

“不是我不願放下現在的地盤軍隊,而是要為跟著我的一眾下屬負責。五郡,紅巾軍,不是我張仲堅一個人的,而是屬於一眾兄弟屬於八萬紅巾士兵屬於百萬五郡百姓。

當初,我告訴他們,會建立一個不一樣的世界,會實現人人平等,會使得幼有所養老有所持,會使得普通寒門平民子弟皆有出頭機會。他們信我,才有現在的紅巾軍,才有現在的五郡。

而若是我這個時候告訴他們,要放棄地盤放棄軍隊加入大唐,他們會何等的失望,這等於是背叛。”

張仲堅簡單的說著,李秀寧眼中隱現出一絲失望,然後又有一絲解脫。

“說到底,還是放不下現在的地盤軍隊,還有你的野心。”李秀寧淡淡的道,“至於天下百姓,仲堅,你應該清楚,若是戰亂不休,最痛苦的便是天下百姓。若是你肯加入大唐,紅巾軍在東唐軍在西,平定劉武周收複山西輕而易舉。

若是你肯加入大唐,紅巾軍在北唐軍在西,兩麵夾擊滅掉王世充攻下洛陽毫無困難。

如此,天下歸唐也隻是一兩年的事,對天下百姓來說,這才是最好的事情。畢竟戰亂不休,最苦的便是天下萬民!”

李秀寧的語氣很平淡,卻隱含著悲天憫人,張仲堅知道若是按照她所說去做,天下一統也確實是這一兩年的事情。

可是。

那樣的天下與我有什麽幹係?

“秀寧,我承認你說的對,若是紅巾軍和唐軍聯合,確實能早日天下一統。

可是,為何是我放棄一切加入大唐?為何是我犧牲?

秀寧,你可回去問問唐皇,他可肯為了天下萬民放棄皇位,你也可以問問秦王李二,他可願意為了天下萬民放棄和太子建成相爭?”張仲堅搖頭道。

李秀寧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所以,仲堅,咱們兩個不可能啊。我是大唐皇帝嫡女,平陽公主,你卻是要和大唐爭奪天下之人,咱們之間怎麽可能會在一起?”

張仲堅搖頭道:“秀寧,你要知道,你是你,大唐是大唐。大唐是唐皇的,是太子建成的,是秦王李二的,唯獨不是你的。你不過是一個女子而已,何必把自己和大唐的江山牽扯在一起?那樣對你來說,實在太累了。”

李秀寧抬起頭來,看著天上的豔陽,良久,緩緩低頭把目光放在張仲堅臉上。

“是啊,很累,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

話中的無奈溢於言表,聽得張仲堅心痛無比。

張仲堅終於明白了,李秀寧不是李綾,做不出為了愛情為了心上人背棄父兄之事。正如自己無法為了她背棄自己的基業。兩個人看似很近,卻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恐怕這一生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張仲堅明白的李秀寧自然也明白,她知道麵前的男人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稚嫩的少年,已經成長為一方梟雄,在他的身上李秀寧看出了哥哥建成二弟世民的影子,知道他們是一類人。

這樣的人,總是把天下掛在心中,又豈肯為了女人停下腳步?

這一刻,李秀寧終於明白了張仲堅的野心。

這一刻,李秀寧對父親李淵充滿了埋怨。這樣的雄才大略之輩,若是父皇當初稍微重視一下,肯給予高官厚職,少一些猜忌壓製,現在的張仲堅應該在為大唐衝鋒殺敵攻城略地,而不是成為大唐的大敵吧。

以張仲堅當時立下的功勞,給一個國公爵位,給一個大將軍之職,再把妹妹李綾嫁給他以示恩重,那麽,張仲堅又豈會背叛大唐?

而現在,經曆了諸多苦難之後,麵前的張仲堅已經得到了充分的成長,已經萌發了心中勃勃的野心,想勸他回頭已經不可能。

現在的張仲堅,坐擁河北五郡,不,六郡之地,麾下軍隊八萬之多,猛將如雲,隱隱然已經成為大唐大敵。

特別是在現在這個關頭,若是張仲堅執意和大唐為敵,紅巾軍兵出攻唐的話,在紅巾軍和宋金剛的兩麵夾擊下,唐軍在山西很難站穩腳跟。

二弟世民雖然驍勇善戰,也未必敵得過張仲堅。旁人不知,李秀寧最是知道張仲堅強大的武力和足智多謀,畢竟當初一起並肩作戰一年,打下了關中大半江山。

然而事到如今,後悔也是沒用,過去的都不會再回來。

李秀寧很快調整情緒,使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正式的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