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出乎意料之外地人多。陸羨之看到連羅玉笙都在,皺眉道:“不是讓你回去了嗎?今天事情太多,照顧不了你。”

羅玉笙恭恭敬敬道:“我就是看到府裏這麽忙,才想著要回來,起碼可以幫著陸硯準備一下晚上的飯。”

陶潛從他身後探頭,說:“玉笙哥聽說苗苗姐這趟去威豐救了不少小孩,想知道是不是張家的小哥哥也找回來了。”

羅玉笙皺眉低聲道:“小潛,不是讓你別說嘛……”

陸羨之捏了捏鼻梁,陶潛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再趕走人就太不通情理了。他抬眼瞄了下李苗苗。

李苗苗正凝神和太叔澤低聲說著什麽,出乎陸羨之的意料之外,先前還一臉凝重的太叔澤,這會臉上竟然帶著高興的神色,看上去和李苗苗之間的談話十分愉悅。

他輕咳了聲,喊了一聲苗苗。

李苗苗說話聲頓時停了,她給太叔澤做了個稍候的手勢,看向陸羨之。

陸羨之指著羅玉笙,道:“張家的孩子可有找到?”

原本是劉縣丞在和張浩解釋事情的原委,聽到陸羨之的話均一頓,轉頭看過來。

李苗苗莫名道:“楊謙接手了啊,那事情我插不了手,原委是劉縣丞過去給你們打聽的,問他。”

劉縣丞和藹地朝羅玉笙招手,道:“玉笙啊,別急。我先和張少爺說完,一會再好好和你說。”

羅玉笙神情黯了下去,低聲道:“那我和小潛先去後院幫忙,等你們空些再同我說一聲。”說完,他便牽著陶潛出了廳堂,轉眼消失在門口。

張浩安撫了一下旁邊的妻子,看著那孩子消失感歎道:“康兒有這樣的朋友,也是三生有幸,若是這一遭平安無事。日後,我便送他到羅先生席下,也是一樁好事。”

劉縣丞道:“張少爺莫擔憂,昨日我剛傳訊與徽縣縣令,這剛出了這麽大的事,他想必也忙,過兩天應當就能把人遣送回來。”

李苗苗應付完了羅玉笙便繼續和太叔澤說話,中間連送一個眼神給張浩的意思都沒有。

太叔澤悄聲說:“怎麽不安慰一下這位少爺?”

李苗苗道:“安慰?他心裏指不定還在埋怨我呢。人不是他親手賣出去的嗎?”

太叔澤道:“話是這麽說,不過若非他把貨運往盲山的事情事先透露給我們,我們也沒有那麽快能把盲山的事情辦妥。”

李苗苗斜著眼,一副什麽都沒聽到的模樣,說:“跟我有什麽關係。你到底聽不聽季秦的事?”

太叔澤:“聽,你說他什麽模樣來著?”

李苗苗:“戰敗的俘虜雜兵的模樣,比你當初那副江湖浪子的模樣差多了。”

太叔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羨之:“……”

他還以為這倆交頭接耳說什麽重要的大事呢。

“你們倆很閑?那正好,太叔大人不是挺忙的嗎?讓苗苗跟你一起出個門吧,正好苗苗也在盲山見過世麵了。”

李苗苗當即站了起來,道:“好啊,正愁沒事做。”

太叔澤卻是一聽正事就發懶的模樣,埋怨道:“我正想找機會閑一閑,你倒好,趕著我出門。膽子太大了。”

陸羨之道:“你們慢走。”

打發走了太叔澤他們,陸羨之又讓劉縣丞把張浩夫婦倆送走了,自己回了書房,繼續看宋師爺給他的那份折子。

這份折子上說的東西,他已經思索了一天了。

邊關那麽大,為什麽是定州?

或者說,定州那麽大,為什麽會是渡安?渡安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麽樣的東西讓它有別於其他地方。

如果是盲山,他都能找到理由。畢竟那地方有他特殊的地方。

他又攤開了那份折子,細細地將宋師爺描繪茶館地下密道的那幾段話重新看了一遍。

布置如祭典——祭台,祭具還有四周有放置過石像之類的東西的痕跡。

祭台上有燒過東西的油漬,據宋師爺說,那是燒屍體留下的黑油漬,而且看丟棄在裏麵的刑具,多半在裏麵燒的屍體是人屍。自古邪教用人祭祀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但是燒完之後還把地方收拾地幹幹淨淨,隻留下一點油漬痕跡的卻頭一次見著。

另外,那些刑具看著就不是尋常牢獄當中所用的道具。他們大多數都是鐵質的以綁縛為主,但也不是單單是綁縛,也有巨大的骨釘,固定人身所用的鐵模等等……不明白拷問術的人大約隻覺得這些東西用途莫名,然而懂的人大約看到心底就會遍體生寒。

儀式感很重。

信仰兩個字針紮似在戳在陸羨之的腦中。

從昨天看到這些話一直到現在,他一閉眼就仿佛看到這個地下祭場宛如地獄一般的場景。

昨日和太叔澤說到的那番話再一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到底天神教所欲為何,蝙蝠幫真的是在信奉此教嗎?他們是在找尋降臨人間的瘟神,亦或是想人為地製造這尊瘟神?

門上陡然響起了敲門聲。

陸羨之驚得打了個哆嗦,抬頭看到陸硯站在門口,旁邊還跟著羅玉笙和陶潛。

羅玉笙靦腆道:“師傅,時辰差不多……”

陶潛跑了進來,拉著陸羨之道:“大人,苗苗姐他們都在後院了,再不走您就吃不上新鮮的飯菜了。”

陸羨之就著他的肩站了起來,說:“哎喲,都到這個時辰了。陸硯你也真是的,平時恨不得讓我守在那邊等飯吃,今天怎麽現在才想到我?”

陸硯皺眉說:“你把人都支開了,我就一個人在後院忙裏忙外……今天這麽多人,大人你還有臉說我。”

陸羨之一頓,朝羅玉笙看過去,說:“小潛又淘氣了吧。”

羅玉笙尷尬道:“不,不是的。是我……”

陶潛卻在陸羨之背後推著他,說:“先吃飯,有什麽話吃完再說。”

從陸羨之大半年前帶著陸硯和李苗苗踏進這個破落的渡安縣衙開始,這個邊關現成的小衙門,還是頭一次這麽熱鬧。

陸羨之被府裏難得沸騰的人氣鬧得心底那點不安稍稍消散了一些,屁股一沾到椅子上,便像是忘卻了所有的前塵後事,先給自己灌下了半壺酒。

太叔澤問道:“哪來的酒?”

李苗苗和芳菲笑了半晌,芳菲說:“我家小姐說,恭喜陸大人這邊又破了一個大案,這是送給大人的賀禮。我們玉箏樓的酒可不是尋常人都能喝的到的。特別是今天給你們送過來的這些。你們可聽仔細了,這幾壇酒是我們上一代樓主親手所釀。連我們家小姐都不曾喝過。”

陸羨之失笑道:“聽著有點瘮人啊,這酒……該不會是特意專門等這一天送給我的吧。”

在場所有人均是一愣,太叔澤更是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疑問。

陸羨之卻是自顧自精神一提道:“開玩笑的,我何德何能。這麽好的酒,秋小姐有心了。”

芳菲朝他敬酒,豪氣地一飲而盡,放下酒盞後,卻一副熟人的姿態,說:“不過,大人這番話倒是說的不錯。我家小姐確實說過,這些酒就是要送給一些特殊的人的。”

劉縣丞忽然壓著聲說:“芳菲姑娘別怪我多嘴,外人都在傳玉箏樓前代和蝙蝠幫素有冤仇。可誰都不能說出個一二來,到底兩方哪來的冤仇?”

芳菲當即麵露猶豫,道:“……這。”

太叔澤直言道:“不方便說就算了。江湖門派之間的恩怨,外人也沒什麽資格評說。”

芳菲遲疑了很久,才憋出句話:“也不是不能說……我們小姐對事情不大在乎。”

陸羨之一抬眉骨,心說,看那位秋大小姐動不動就那麽大氣性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會對這麽大的事情不在乎的樣子。

不過他確實也好奇這玉箏樓和蝙蝠幫之間的恩怨來著。

芳菲歎了口氣,說:“就……陸大人應當知道渡安這邊除了官銀案和幼童失蹤這兩個大案之外,還有少女連續失蹤的案子一直未破。”

陸羨之下意識皺眉,心說,這才剛剛將兩個案子破了,就給他提這個事情,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陸羨之假裝醉酒似的,合著眼一聲未吭,倒是李苗苗特別有興致,道:“還有這個案子,我倒是不曾聽說過。”

劉縣丞歎氣,道:“這個案子和前兩個案子沒法比,而且已經過去了十餘年了吧,要查也不好查了。這邊關人流大,每年都有人死於韃子之手,說不定凶手早就死了。”

還沒回去的羅玉笙喃喃道:“那和玉箏樓,蝙蝠幫有什麽關係?”

芳菲沉了聲,道:“關係大了。那些失蹤的姑娘,都是玉箏樓的姑娘。”

李苗苗驚訝道:“怎麽會?我看玉箏樓的年輕姑娘都有些身手,年紀大的都在後麵做粗使活。難不成就是因為那件事……玉箏樓的姑娘才學的武嗎?”

芳菲道:“那倒不是。玉箏樓一直都是江湖門派,收留走投無路的女子也不是哪家哪戶都有那麽大底氣的。我們玉箏樓在幾代前就在江湖上做的以武賣藝這門營生。據說創建玉箏樓的第一代樓主,曾經一招敗當時的武林盟主,護著受了欺淩的盟主夫人封門三月,沒人進得了玉箏樓的門檻。後來便立下進了玉箏樓的人從此都與紅塵俗世無緣的門規。玉箏樓收留女子的規矩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興起來的。”

太叔澤喃喃道:“聽著可真帶勁。若是真有人能斷得了俗世紅塵的,我倒是願意委身玉箏樓。”

芳菲抿嘴笑,說:“那得等太叔公子下輩子重新投個姑娘胎才行。”

太叔澤嘖了聲,道:“當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