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澤哼笑道:“我要是能這麽體貼,恐怕你得擔心受怕了。”
陸羨之嗤笑了聲,隨即岔開了話題,說:“剛才的案子,你怎麽看?”
太叔澤說:“和蝙蝠幫有關的案子,都不能和那些雞零狗碎的尋常案子相提並論。玉箏樓的人也不像是會受某些威脅而選擇封口。我看,內情隻怕是牽扯到了玉箏樓本身。”
陸羨之原本散亂的思緒頓時收了一些,問:“怎麽說?”
太叔澤道:“你想想看,玉箏樓在江湖立足靠的是什麽?聲譽。她們行事走的江湖做派,為人打抱不平。但若是有朝一日,出現了壞了她們名聲的事情,那作為一樓之主,會怎麽做?”
當然是封鎖所有消息。
陸羨之慢慢地思索著太叔澤的猜測,說:“所以玉箏樓的前代樓主,可能是犯下了大錯。這個錯可能是導致他們樓主那麽多人失蹤的最主要原因。可為什麽現任樓主選擇不去查呢?”
太叔澤道:“玉箏樓沒有選擇不查啊。要是不查,這麽多年來,她們怎麽就單單揪住蝙蝠幫不放。你剛才不還說了,問題最關鍵的地方是在蝙蝠幫身上,怎麽現在反倒不明白了。”
陸羨之沉默。
他剛才雖然是說事情的關鍵在蝙蝠幫身上,但對他們這些對當時所有情況都不明的人來說,目前找線索的唯一方向就是玉箏樓。
太叔澤說:“玉箏樓明顯就是想自力更生……恩,現在最多也就是想借助一下陸大人的能力,但最主要的還是自己查。”
陸羨之道:“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也愛莫能助。”
太叔澤道:“你可以自己私底下去找秋樓主說說話,就你一個人的話,我覺得她應該不會不理你。再說了,無緣無故派個人跟在你身邊,不圖什麽才不正常,我們男人主動一點也不算什麽事。是不是,陸大人?”
陸羨之:“太叔大人說得甚是有理。那我挑個良辰吉日去一趟?”
太叔澤這時候瞥了他一眼,說:“宋師爺那邊應該差不多了,一會我就讓人把他叫回來。這個失蹤案對你來說很重要,你應該需要他幫你吧。”
陸羨之笑了起來,說:“如此感謝。那底下祭壇的事情,要怎麽處理比較好?”
太叔澤道:“讓渡安衛守著唄。”
陸羨之一拍掌。
“好主意。”
既然是要一個人去,自然就沒有帶別人的可能了。
陸羨之一大早把衙門的事情全部托付給了劉縣丞,便自己一個人前往玉箏樓。
今日是私底下過去,自然也沒有提前送貼。陸羨之到門口的時候,站在門口的守門人先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福身道:“大人突然造訪,是來……尋歡?”
陸羨之人模狗樣地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我像是那種人嗎?自然是來尋樓主的。”
守門人大駭,一個勁搖頭說:“這……我們樓主近日有事在身,已經好些日子不曾見客了。大人若是有事,還是先送貼再來為好……”
陸羨之心道他難得出一趟門,豈有空手而回的道理,他抬手作揖,做足了禮數。
“無妨,勞煩姑娘為我通報一聲,樓主當麵告訴我今天多有不便,那我就改日再來。”
守門人左右見他笑臉相迎,卻絲毫沒有就此離開的意思,歎著氣說:“那……大人稍等片刻,我去回稟樓主。”
陸羨之見這守門人戰戰兢兢的模樣,尋思著今日那位秋樓主是不是心情不好,身旁人都不敢招惹她,又想著他是不是沒看黃曆出門不大好,一會要是那秋樓主不耐煩他糾纏不休,把他當著眾人麵踢出去可怎麽辦。
還好,片刻之後,那守門人回來把他請進去了。
陸羨之仔細觀察了她片刻,問:“之前那位……秋華姑娘呢?”
那守門人頓了下,說:“秋華姑娘啊?平日她都有事在後院忙著安排,難得有空才會到前廳見人。”
陸羨之有些意外,心道那之前兩次倒是他運氣不錯了。
那守門人到了後院門口就站住了,道:“後院我進不去。陸大人往裏走,見到人就說一句是樓主讓您進去了,便會有人帶路了。”
陸羨之點頭,心底卻有些怪異——怎麽感覺比上次來要隨便了一些。
進去之後,他才感受到今日玉箏樓似乎確實相當忙碌,來去都是匆忙的身影,看著像是有貴客臨門的樣子。
陸羨之有自知之明,知道這番情景必定不是為了自己。
他尋著聲往裏麵走,不多時便見到了認識自己的芳林,一直提著的心情當下一落。
“哎呀,總算見到個認識的人了。芳林姑娘。”
芳林回頭,見到走近的陸羨之先詫異了下。她先是回頭朝自己麵前的幾個小姑娘吩咐了幾句,隨即匆匆迎了上來。
“大人,今日怎麽親自過來了?是不是我家芳菲她……”
陸羨之道:“不不不,是我有事找你們樓主。門口讓你們的人進來通報過了,說是讓我自己就進來。我這一路見你們都在忙,幸好見著你了。”
芳林歉意道:“阿白做事真的不靠譜。真不好意思啊大人,這幾日大家都忙,秋華姐也都在後院,疏忽了,大人海涵。”
陸羨之搖手道:“是我沒打招呼就過來。看你們這架勢……可是有貴客要來?”
他都沒有聽說過玉箏樓在江湖還和誰交好。
芳林抿嘴笑笑,說:“大人說笑了,我們玉箏樓雖然是江湖門派,但現下也是開門做生意度日,若是門庭冷清,那對大人來說也不是好事吧?”
這是不能說的意思了?
陸羨之便扯開了話題。
“那……樓主呢,若是真忙的話,那我改日再來吧。”
芳林忙道:“不用,既然通報了讓您進去,自然是小姐的意思。大人隨我來吧。”
芳林帶著他上樓,陸羨之客套了兩句,旁敲側擊問了一些秋姑娘今日心情如何的話。芳林要比芳菲沉穩多了,聽多了兩句便了然道:“陸大人安心,小姐這幾日心情尚好。”
陸羨之感歎,遇上善解人意的姑娘,果真舒暢不少。
這次芳林帶陸羨之進去的卻不是之前的閣樓,而是靠近前院的一處小院。進去之後便是撲麵而來的馨香。芳林抬腳進去,先是喚了一聲小姐。
陸羨之隨後跟進去,就見院內花叢中,站出一位麗人。
每次見到這位秋樓主,總要先感歎一句這位真的是絕代芳華。就算隻是素衣散發,未著妝點,也是一位能讓大部分男人沉醉的美人。
隻是麵對麵的時候,態度確實冷了些。
芳林徑自過去接了秋玉涼手中的小鏟子,說:“我帶大人過來了。”
秋玉涼短暫地和陸羨之對了一眼,說:“我和大人在裏麵說話,你在這守著。不要讓人進來打擾。”
陸羨之聽到這句話,才拱手給秋玉涼打了個招呼。
秋玉涼轉身,一邊往裏走一邊說:“大人這邊請。”態度還是清清冷冷,仿佛她從來都不知怎麽對人熱絡一般。
陸羨之下意識秉著呼吸跟進去。
秋玉涼道:“門開著吧,透風。”
陸羨之心道這還真的不把自己當外人地隨意使喚。
秋玉涼坐在屋中的桌邊上,抬手給陸羨之斟茶,說:“大人獨自一人過來,是有私事?”
陸羨之道:“抱歉,是公事。”
秋玉涼看了他一眼,說:“公事不帶人,大人不怕外人說閑話。”
陸羨之道:“本就是不曾為外人道的事情。我也隻是聽人建議,覺得這樣可能比較方便說話。……不瞞樓主,我這回為的是十多年前的那起少女失蹤案來的。”
秋玉涼略微現出了一點詫異,片刻後勾著嘴角,帶了一點清冷笑意,說:“官銀和幼童失蹤案之後,接下來就輪到這個案子了嗎?”
陸羨之左右衡量,還是絕對忘記芳菲的叮囑,老實道:“昨日從芳菲那聽了一些,在下認為目前線索最關鍵的知情人,還是樓主。想要破這個案子,首先也得從樓主這頭入手。”
秋玉涼道:“那小妮子張嘴說兩句,陸大人聽聽就罷了。怎麽還信了?”
陸羨之道:“沒有信不信的。芳菲姑娘說了跟沒說一樣。隻是我覺得那案子既然和蝙蝠幫有關係的話,必定也不是尋常的案子。從幼童案和官銀中得出的線索還不足以讓我們了解蝙蝠幫的全貌,隻能從別的案子上麵下功夫了。”
秋玉涼沉默了許久,道:“那案子已經過去十多年了,我那時不過十二歲,至今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陸羨之道:“無妨,說些記得的便好。”
秋玉涼點了點頭,隨即開口說道:“前代樓主是我師姐,當年師傅將玉箏樓交給她之時,曾告誡過她,任何接近玉箏樓的男人,一個字都不要信。若是她選擇信了,就要把玉箏樓交給別人。但是我師姐,最終還是違背了師傅的話。十多年前,樓裏姐妹一共失蹤了十三個,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我們同門的師姐妹,等其他的姐妹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我師姐選擇了離開玉箏樓。”
“她臨走前,把玉箏樓交給了我。她說,這次恐怕是今生最後一次相見了,要我日後不要怪她。最後她就成了第十四個受害者。”
陸羨之問道:“前代樓主信了什麽?”
秋玉涼道:“信了邪。”
陸羨之:“……”
秋玉涼道“陸大人不是查到邪教了嗎?我說的這些應該不難理解吧。”
陸羨之歎道:“說實在的,我挺難理解信邪之人到底在想什麽。”
秋玉涼道:“當初我也無法理解。但我去接回師姐屍體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陸大人,你可曾經受過被人無緣無故排斥,咒罵的經曆嗎?”
陸羨之一頓,看向秋玉涼。
秋玉涼道:“我們玉箏樓收留的女子,大多都是受過尋常人難以想象創傷的女子。明明錯不在她們,明明她們也是受害者,但往往世間的苛責卻落在她們身上。”
陸羨之:“人言可畏。”
秋玉涼冷笑道:“陸大人既然懂,那便聽我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