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是一種奇特的活物。

總是喜歡活在別人的眼裏,仿佛沒了旁人,活著就沒有意義。

尤其是女子。

生生地把自己的一輩子寄托在男人身上,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旦在這些人的眼中,自己沒有了價值,自己便失去了一切般。

玉箏樓的姑娘,大多都是樓主從外邊收養來的,或者有些家中出了事故之後,半途進了玉箏樓。算算從小就在玉箏樓的,除去秋玉涼之外,便很少有這樣的了。

秋玉涼從小就看在眼裏,隻覺得樓裏每一位姐姐心中都有自己的故事,卻從來不好好說出來。她問過師傅,問過師姐,問過在外樓做事的姐姐,大家都說,你還小,不會懂的。

不懂不懂罷,反正她還小,就像師姐們說的那樣,有朝一日,她長大成人,便自然就懂了。

然而不等她懂的那一天到來,她的師姐,就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將她一直不懂的東西強行塞給了自己。

從陸羨之的角度去聽,秋玉涼說起這段往日的時候,吐露出的每個字眼都充滿了難以理解的艱澀。

她說:“師姐說,她和蝙蝠幫的一位長老說好了,要給樓裏的姐妹們一個解脫的機會。她說,不會傷害到任何人,隻是讓那些樓裏的姑娘們今生有個寄托。”

陸羨之道:“什麽樣的機會?樓主能將事情的經過詳細些說出來嗎?”

秋玉涼難得配合,說:“玉泉縣那邊有一座觀音廟,當地人都很清楚。我師姐說,蝙蝠幫在觀音廟裏派個人在那邊傳教,隻是傳道為人解惑,是由蝙蝠幫供養的,不收銀錢。觀音廟也是因為這樣香火才特別旺盛。那個人在玉泉那邊也甚為有名,姓溫,大家都叫他溫先生。他傳的道並不是我們見過的佛家,儒道法之類的大學問,更多的是一些關於民生的小事。”

陸羨之聽到這裏,一瞬間想起了關於之前他和太叔澤說到邪教的時候,猜測他們傳教的方式。

“他傳道的範圍很廣嗎?很多人都知道?”

秋玉涼道:“不,不太知道。蝙蝠幫當時也是剛剛興起,相信他們的人並不多。我師姐一開始也隻是試試,後來發現真的有用,才信了對方的。”

陸羨之道:“既然那位姓溫的有名氣,現在人在何處?”

秋玉涼道:“死了。十多年前,和我師姐死在同一場事故裏。”

陸羨之心頭驟然一空,心道怎麽會那麽巧。

“誰殺的?”

秋玉涼道:“我不知道。蝙蝠幫隻給了我一個解釋,說那位溫先生吸食了不明毒物,產生了幻覺,錯殺了我師姐。”

陸羨之道:“那之前玉箏樓失蹤的十幾位姑娘呢?和這位溫先生有關嗎?”

秋玉涼道:“蝙蝠幫那邊推說不知情,後來我查出來,這位溫先生利用談話的場合,釋放了毒煙,將樓裏的姐妹們迷暈之後,賣了。”

“賣了?賣去哪。”陸羨之隨口應了一句,心底卻想怎麽越聽越怪,這秋姑娘今日是來跟他說書的嗎?

秋玉涼麵不改色,冷淡道:“不知道。不過拜陸大人所賜,我終於查出來,當年賣姑娘的手法和幼童的手法如出一轍。絕對是蝙蝠幫在背後搗鬼。”

誒,這句話聽著又有點像樣,應該是真話。

陸羨之喃喃道:“所以在玉泉縣是走的是傳道的方式啊……那個觀音廟現在還在嗎?”

秋玉涼道:“不在了。出了事之後,那廟主就走了,我後來也有派人去找,傳回來的消息是他也死了。”

陸羨之:“……殺人滅口啊?”這做事的手法確實和幼童案頗為相似。

秋玉涼涼涼道:“誰知道。”

陸羨之轉回了正題上,說:“那溫先生是何來曆,他吸食之毒又是什麽,樓主也查過嗎?”

秋玉涼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屍體沒有到我手上,是不是毒都尚在懷疑。又怎麽去查毒?”

當時就是蝙蝠幫收走了相關的所有證據,隻把前代樓主的屍體送還給了秋玉涼,還給了一個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死人這樣的借口。

官府也給了一個死人恩怨仇人之間自相殘殺的動機,草草結案。陸羨之忽然對玉泉縣的縣令有些興趣了。也許當年的案子,他也知道一些內幕,或者是他刻意掩蓋了某些不能散播出來的真相。

總之,就是明擺著不給人查下去,換誰都不能接受。

陸羨之倒也明白秋玉涼決定將整件事封鎖的意圖。畢竟人是他們樓主親自帶出去的,算起來前代樓主也是罪魁之一。

但……還是不太對。前代樓主的那部分聽著太扯了,回想一下就覺得腦殼疼。陸羨之不解地看了秋玉涼一眼,心想她到底在想什麽。

秋玉涼這時候忽然說:“陸大人,你信我剛才說這番說辭嗎?”

陸羨之抬眼,觀察了秋玉涼許久,緩緩了搖了搖頭,道:“雖然說得通,但有些地方我覺得不太符合一個樓主的作風。但我不了解前代樓主,所以不太好說。”

秋玉涼冷笑道:“我所尊敬的師姐,怎會是如此天真的女子。”

陸羨之:“……樓主的意思是……前代樓主並不是被騙的,而是特意去跟蝙蝠幫接觸的。”

秋玉涼道:“是。因為我師傅當年之所以把樓主之位交給我師姐,就是為了去查一件很多年前的往事,將樓主之位交出之後,她老人家便失蹤了。這樣的說辭,你信嗎?”

陸羨之:“……”她是不是覺得這樣說話很好玩。

秋玉涼道:“我若是先說這件事,陸大人多半會把注意力放在我師傅失蹤的事情上吧。”

陸羨之心想——因為事情的起因才是最關鍵的,誰都會關注根源。但她用這種方式來說明前因,他真的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的。

該不會是她故意的吧。

“算了,我師傅的事情我師姐的事情統統不重要。”秋玉涼直接將前因撇開,說道:“最主要的還是我師姐的死。陸大人覺得,為何這麽多裏麵,隻有我師姐死了?”

陸羨之心底一動。

“因為她知道了真相。觸及了最不能讓人知道的地方。”秋玉涼深吸了口氣,她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一定是蝙蝠幫處心積慮要隱藏的東西,被我師姐發現了。他們就把我師姐滅口了。”

陸羨之遲疑了半晌,說:“可是……那些失蹤了的人,和前代樓主的結果也差不多。若是失蹤的話,應該更不會讓人懷疑才是。”

秋玉涼道:“那還不簡單。因為我師姐無法控製。為何我師傅會選擇我師姐繼承樓主之位,隻因為她不受任何情緒影響,不會像普通人目光短淺。”

也就是說,前代樓主洞察能力強,心誌堅定……無法用毒控製。

“前代樓主是單身一人前去赴會,誰人所約,不曾留下一星半點的提示?”

秋玉涼臉色愈發的難看,說:“我當時隻有十二歲。她知道,若是留下哪怕一點點的提示,我很快就會找上正主。”

陸羨之心道,前代樓主也真是用心良苦。這位秋姑娘的心性……就他這回接觸看來,相當活潑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前代樓主到底是發現了什麽真相?她又是怎麽發現這些真相的。

是不是……那十幾位犧牲的玉箏樓姑娘,做了什麽,才讓她即使是知道赴會有危險,也要冒險前去?

秋玉涼沉默了良久,說:“十多年了,我一直找不到當年我師姐查到的哪怕一點點線索。陸大人,之前幼童案和官銀案,玉箏樓也幫過您忙吧,現在是不是您也該回報一下我?”

哎呀,債主來收利息了。

陸羨之道:“樓主說笑了,我來這,不就是為了這個案子嗎?”

秋玉涼道:“那幼童案,背後的來龍去脈,應該能告訴我吧。”

陸羨之點頭,說:“事關重大,我可以還利息,但還望樓主高抬貴手,知道一下便好,不要把事情捅出去,讓我這個官難做。”

秋玉涼道:“無妨,我派芳菲在衙門給您差遣,我們就算自己人了吧。外人之間的客套就全免了。”

陸羨之裝傻地笑笑,說:“就目前來說,樓主說的當年那位溫先生吸食毒物的事情,我想應該是真有其事。幼童案裏確實有牽扯到了這種毒。雖然隻是猜測,但有可能失蹤的幾個姑娘也是被這些毒物控製了。”

秋玉涼道:“什麽樣的毒?”

陸羨之道:“威豐縣那邊有一座盲山,前陣子破幼童案的時候,順便發現了毒源。按照我們這邊的人回說,那毒形似風沙,吸入體內,便會讓人產生幻覺。在盲山上我們也找到了被控製的傀儡,都是中此毒的人。”

秋玉涼:“誰製的毒?”

陸羨之道:“案子是徽縣縣令楊謙接手,但我們所抓到的那批人,應該都不是和這些毒有關聯的。”

秋玉涼深吸了口氣,不客氣地吐出了廢物兩個字。

陸羨之垂眼,全當自己沒聽到。

片刻之後,他開口說:“不過,即日朝廷那邊便會有專人過來接手這個案子。畢竟已經不是我一個渡安小小的縣令能管得到的範疇了。”

秋玉涼皺眉,問:“你不管了?那還問我這麽多做什麽。”

陸羨之理所當然地回道:“自然是為了少女失蹤案啊。”

秋玉涼又是一聲冷笑,嘀咕說:“白說了這麽多。還不如等那位朝廷的大人過來。”

陸羨之哎了一聲,忙說:“不要這麽說啊,我也是有點用的,畢竟接下來是我來跟朝廷的大人交接事宜。”

秋玉涼那張冷臉對了陸羨之好一會,忽然說:“我明白了。就我的角度來說,我信您的能力。陸大人剛才說了是要查少女失蹤案是吧。”

陸羨之道:“是。”

秋玉涼道:“那就查這個案子。我先說明,這個案子我建議就我們兩人查,不要牽扯其他人進來。人多,必定會壞事。”

陸羨之道:“從你師姐失敗的例子中得出的結論嗎?”

秋玉涼橫了他一眼,說“自然是因為知道的人少,辦事方便。”